Chapter32
“近日有强度不一的台风登陆我国沿海地区，请广大民众做好防护措施……”
电视机里正在播报台风预警的消息。也因为台风登陆所以全国大赛决赛延迟三天，陌上今天才得以悠闲地起床。
外面的风力稍微变小了些，陌上披上一件外套，抱着咪咪起身往外走。它似乎知道主人要做什么也不反抗，把小小的头埋在她的臂弯里，只露出两只尖尖的猫耳。
路旁的人家无一例外地在家门口点着香烛，微弱的火光在不是很强劲的风中摇摆，明明灭灭中映红人的脸。一扇扇掩着的门后面有灼烧什么东西的味道，冷清的街道上寥寥无人。
陌上的脚步不轻不重，不缓不疾，一人一猫似乎构成了这世界的所有，就像村上春树的《猫城》里的世界。
一直阴郁着的天没有太大的变化，狂风变成微风，给人的感觉却并不舒适。像是没有目的地地走着，在这样静得瘆人的路上。蓦然停下脚步，街角的爬山虎映入眼帘，绿意盎然。满眼的爬山虎筑起一道绿墙，只在一人高的门那留出恰好的空间。
陌上走进去冲着一个中年妇女的背影说道:“阿姨，一束康乃馨。”
咪咪似乎也懂得什么，困倦的猫瞳微微睁开，懒懒地叫了声:“喵呜。”
中年妇女摸索着把手上的花插好，慌忙用花瓶压住了什么东西，然后带着笑意转过身:“阿陌？咪咪也在。”
那是一双透亮的眸子，也是一双空洞的眸子。陌上下意识地牵起嘴角，即使别人看不见，也不能在任何人面前脆弱。
人世间总有那么多的天灾人祸，总会有人受伤。每次看见花枝阿姨的眼睛她总会不自觉地低下头去，如果可以，她宁愿忘记。忘记那一场地震，忘记花枝阿姨带血的双眼，忘记奶奶冰冷的不再开口的尸体。
良久，从冥思中抽出思绪，轻应一声:“嗯。”
“要我和你一起去吗？我也想去看看你奶奶。”虽然眼睛看不见，但花枝对店里的布局一清二楚，帮陌上把花包好，娴熟得就像正常人一样。
“不了，你还是乖乖在这等一双儿女来接你去过节吧。”陌上打趣地说道。
“你啊，”花枝的口气颇有几分无奈，“那时候她老人家也很照顾我，只是现在……”她说着长长地叹了口气。那时候这片居住区的人们就像一家人一样，每逢过年过节就会热闹非凡。孩子们纯真的笑容像被海水洗涤过，从未染上世俗的圆滑，也未曾体验过残酷。突如其来的灾难将血腥带上了这片土地，也把人类自私的心以及丑陋的一面全部暴露在阳光下。
“现在已经物是人非了，阿姨。”陌上的声线有一丝颤抖，像是在隐忍什么。
“你父亲他……”
花枝的话说到一半就被打断:“没事的话，我先走了。”陌上冷淡的语气让她打了个冷颤。这孩子，永远这么倔强。
“路上小心。”
只有匆匆出去的脚步声回应着。
花枝扶着椅子缓缓坐下，指尖拂过眼帘，这双眼还真是什么都看不清了，连阿陌这个她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也变得陌生了。她时常还会从噩梦中惊醒，梦见尖锐的玻璃刺进自己血肉的那一刻，真实的疼痛仿若昨日。不知道阿陌这孩子是不是也会梦见那些伤痛？
——如果有些东西不当面问清楚，又要怎么解决矛盾？
那个男人如是说道。
——她……不会想见你的，你还是不要打扰她的生活。
——她总会明白的。
男人敛了敛眉，愁思刻入眉心。
——是吗？
男人不发一言，径直走了出去。
花枝按了按睛明穴，她并没有告诉阿陌在她来之前那男人来过。不知道是对是错。
“妈，我们该走了。”
外面有车子停下，花枝的儿子来接她了。从今以后，真的就只留下阿陌一个人了。
花店的木门在推合之间发出刺耳的声音，然后是沉闷的一声，彻底关上。
花枝被儿子搀扶着坐上车，嘱咐他不要锁门。
“不锁门？妈，我们这一搬就不会回来了，还留着花店干嘛？”
“会有人帮我打理的，会有的。”
“好吧。”
——阿陌，别怕，花枝阿姨陪着你。
对不起，食言了。
车子震动了一下，开出很远，再也看不见花店。
陌上走了很远很远，整个世界都静默着。天开始飘落雨丝，凉嗖嗖的，像万千银针贴着皮肤而过。
墓园里有很多灰烬和鲜花，花的香味和焚烧的气味混杂在一起，很不好受。
陌上把咪咪放在一座墓碑前，冷冷地瞥了一眼一旁的白百合，把康乃馨放在墓碑的另一边。
奶奶死后的每一年的盂兰盆节①总会有人在她的墓前放上一束白百合或是雏菊花，陌上知道是谁，也不多加理会。若是以为这样就可以换取原谅就显得太天真了。
“奶奶，我来看你了。虽然现在一个人生活，但是在老宅里就感觉你还在我身边，咪咪也在。说起来咪咪今年已经快十岁了，也算是我的妹妹了。”
不知不觉已经过了那么久了，陌上说着觉得莫名的温暖，至少还有咪咪一直陪着她。
“还记得那间荒废了很久的老屋吗？以前的主人回来了，刚好是我的一个同学的祖母，幸子奶奶。和你很像呢，但是人家是地地道道的日本主妇哦。她很关照我，也很喜欢植物，所以我送了一些盆栽给她。”
“嗯……答应你的，一直在努力地画画，但是好像画不出水彩了。嘛，黑白才最适合我，最喜欢中国的水墨画了。”
即使是一个人的自说自话，这种有人倾听的感觉也好过独自憋屈。生活琐事在这时候就成了陌上说不完的话题，如果奶奶还在的话，她想听的，想知道的，也就是自己的生活了吧。
“学习方面呢，也还好啦，考上了立海大。就是那个出了校门就是海的学校，以前还跟你讨论过要是和男朋友一起在海边骑车有多浪漫啊！其实你的少女心比我泛滥多了。”
说到这里，陌上脑子里竟是幸村送她回家的画面。以前总觉得那应该会是很温馨的场面，但是结果却是一个疯少女很不淑女地坐在后座大叫，和幻想简直相去甚远。想到这里，陌上低声地笑了出来。
“知道吗？这里的人都是陌生人，以前那些邻居早就搬走了。旧的人走了，然后新的人进来，感觉是很正常很自然的事。但是还是会有点难受。”
花枝藏起来的信纸其实早就被陌上看见了，有些难辨认的字却清晰地表明她不是去儿女家过节，而是要离开神奈川。当时陌上并没有戳破她费心编织的白色谎言，也许有时候糊涂也未免不是一件好事。
低垂着头，雨丝沾在发上变成晶莹的颗状物，滑落。
“喵呜喵呜……”咪咪连续不断的声音让陌上收起了思绪，起身，转头。看见咪咪被一黑西装男人抱在怀里丝毫不反抗，反而十分亲近他。熟悉的眉眼，却只能让她联想到血腥。
那男人看着陌上踌躇了半天才吐出两个字:“阿陌。”
陌上眼里有寒意闪过，视线落在咪咪身上，“放开它。”
男人似乎被这简短的三个字震慑住了，慢慢把猫放在地上。咪咪不舍地舔了舔他的手，陌上冷喝:“咪咪，过来！”
猫似乎被主人吓到了，不情愿地走回她身边，抬起琥珀色的猫瞳疑惑地望着她的侧脸。过了一会儿不见有任何回应，就开始自顾自地添爪子。
两个人一直对峙着，一副静态的画里只有一只猫有轻微的动作。而且轻微到不敢打破这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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