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34
“精市。”
幸子端着一碗粥进来，又拿了药和水。
“嗯？”
“把她扶起来。”
“嗯。”幸村应了声，想了想又不太对，“呃，祖母，还是我喂药你扶她吧。”
“诶，我们家精市也会尴尬啊！”
“祖——母。”
“知道了知道了。”
什么叫出来混总是要还的？幸村在这样一个腹黑祖母的压迫下长大，不腹黑才怪吧。
空无一人的巷子里徒然响着单一的跫音，“嗒嗒”“嗒嗒”……很慢，很轻，然而在这样一个无声的世界里，却显得旷然诡异。
清晨的雾填满了所有可见的缝隙，突然出现的清晰可见的拐角和另外许多条的分岔路，陌生，寂静。然后又被雾所笼罩。似乎受到了什么指引，脚步声的主人一直未曾停下，直到走进一座四合院。
浓雾散去，吹散雾的是风，抓不住的风。陌上站在一处茫然无措。探身向院子里望去，头发花白的老人正佝偻着身子细心地给盆栽修剪枝叶。
暖暖的阳光洒在她沧桑的容颜上，连眼角的皱纹似乎都变得浅了些。间或的一阵微风吹起老人银色的发丝，老人的脸上却始终是慈祥的面容，那和去世的奶奶如出一辙的淡然，是幻觉吗？陌上的衣角被风儿紧抓着不放，在空中翻飞。也许是粉尘细沙什么的吹进了眼里，眼眶一阵温热。
有背着包的少女飞快地穿过陌上透明的身体冲进去扶老人在一旁的石凳坐下，然后绕到她身后替老人捶背。老人很是惬意地阖上眼，享受着这难得的舒适。
少女嘟着嘴似乎在抱怨什么，老人温和地笑着，干瘪的嘴一张一合。声音传到陌上这里却怎么也听不清楚。
雾渐渐变浓，再也看不清雾中的庭院和人。自己的身体慢慢消失，却在完全消散前听见一阵欢笑，有声音在耳边爆破——阿陌。
陌上忽地从梦中惊醒，睁开眼看见幸子布满褶子的侧脸，和奶奶真的很像呢。
刚张嘴想要说句话，却有一只节骨分明的手撬开她干燥的唇把一粒药塞了进去，接着是一杯水灌进了喉咙。
“咳咳，”结果当然是被呛到了。
幸子贴心地帮她拍了拍后背，“没事吧？”
陌上摇了摇头，忽地又记起了什么事，急忙问:“有人来找过我吗？”一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声带像是老化了的机器，无法正常工作。
幸村诧异于她的问题，难道有很重要的人要来？
“有啊。”
“谁？”
“我和祖母咯！”
陌上闻言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不少，眨了眨酸涩的眼不再说话。
幸子让她先去洗澡，她有些迷蒙的双眼阖上乖巧地点了点头。
吃了药就一直迷迷糊糊的陌上洗完澡穿着睡衣就出来了，用毛巾草草把头发擦了擦。到处找吹风机的时候，幸村指了指客厅的茶几上。
“谢谢！”道了声谢后突然发现自己家多了个人，“你……”
没办法多说话的嗓子像被撕扯般的难受。
“我怎么在这儿？”幸村别有意味地一笑，“你来来回回走了不下三次，我这么大一个人坐在这看电视，你居然一点都没发现。而且，好像某人刚醒的时候才和我说过话。”
“是、是么？”完全不敢相信自己已经迟钝到这种地步了！
幸村忽然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低头，放大的俊脸渐渐逼近。觉察到危险气息的她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却被按住了左肩。透过衣服的布料依然可以感受到他手心的温度，莫名的炙热。
“别动。”耳边，是他嗓音温雅。
两个人的脸隔着不到十厘米的距离，有淡淡的沐浴露的清香萦绕在鼻尖。幸村的视线落在她的脸上，格外认真。
带着笑意的紫眸融进墨色中，在他认真的眼神里她分明清晰地看见自己的倒影。
“难怪看不见我。”过了一会儿，幸村放开她，一脸恍然大悟的样子。
陌上忙后退了几步，揉了揉自己的左肩，对于他刚刚无厘头的行为明显很不爽，问道:“什么？”
“刘海太长了。”
“……”说的很是理由的答案竟让她无言以对。
狠狠地剜了他一眼，转过身用吹头发来掩饰自己的窘迫，空气里的香气分子开始做布朗运动。
“我帮你剪吧。”
不理。
“喂——开玩笑的。”
不理。
“下次不这么玩了。”
那你还想怎样玩！
“……”
慢慢地没了说话的声音，电视里依旧人声嘈杂。陌上在心里暗自叹了口气，要不是她嗓子疼绝对要绝地反击！
无意间瞥见院子里树上的中国结，是那个男人亲手挂上去的，却也是他亲手毁了她所依靠的“大树”。他应该是不会出现了，毕竟他还要回美国。既然如此，就当这件事没有发生过，她的生活也不会因此而做出任何改变。
“呐，不去换掉睡衣吗？”
幸村忽然的一句话像是一颗重磅炸弹扔在平静的湖面，“嘭”地把她从神游中炸醒。
用最快的速度弄干头发，把手上的东西一丢，陌上疾步走回了房间。幸村只听得一声响，然后抱着好整以暇的姿态看她可以称之为“落荒而逃”的背影。
挑起一抹笑，竟不知为何。
还是换了身休闲装比较自在，陌上瞟了眼坐在自己对面优雅地吃外卖的家伙，恨恨地戳了戳碗里的粥。
“怎么？不好吃吗？”幸子开口问道，看她那样子是要把碗底戳破的架势啊！
“啊？没有没有，很好吃啊！”为了杜绝自己的食欲，陌上干脆三下五除二一口气喝完了粥。
“那就好。对了，今天我要搬回去了。”
“这样么？”虽然知道幸子奶奶不会久住，但是还是有些依恋，毕竟她人那么好。
“精市就是过来帮忙的，本来想叫你一起，结果你还生病了。昨天出去了？”幸子大概也知道她去了哪，没有人可以逃过生死，也就没有人可以逃过那个地方。
“嗯。”
把幸子奶奶哄回家收拾东西，陌上这才有空出门。蹑手蹑脚地关好门窗，却在转身的时候被吓到。幸村悠闲地倚在路灯的柱子上，双手抱胸，似乎早就等着她了。
“出去？”
陌上正打算直接忽视掉他的存在，一句没有主语的问话却让她顿了顿脚下的步子。她……好像没有必要向他汇报什么吧。越过他径直走过去，并没有回答的意向。
陌上在花店门口停住，余光瞥向侧后方，身后的人对于固执的诠释似乎更为到位。一直跟在陌上后面的幸村并不急着要她回答，答案嘛，他更喜欢自己寻找。
深吸一口气，转身，问题还没问出口他倒先反客为主，极其自然地猜出了她心里的想法:“想问我为什么一直跟着你？你有不回答我的问题的权利，我当然也有不回答你的问题的权利。”
他眯了眯眼，好看的睫毛在眼睑处投射出一片阴影。上午还云雾满天，现在的稀薄的云层早已挡不住太阳的光线。
偏偏又被堵得没话说，陌上几乎是马上放弃了挣扎。推开没有上锁的木门，店里小小的空间被整置得十分干净，甚至还有水珠从花瓣上滑落，像断了线的珠子，收不住的眼泪。
浅蓝色的信纸被压在插好花的花瓶下，有极浅的一圈皱痕印在上面。
——阿陌，别怕，花枝阿姨陪着你。
这是花枝阿姨眼睛受伤后对她说的第一句话，也是信纸第一行的内容。
木然地将信纸叠好放进口袋里，对幸村笑了笑:“以后我就有一家花店了。”
依旧沙哑的声音还夹杂着低落。
可幸村分明在那张逞强的脸上捕捉到了悲伤，“很好，不是吗？如果是很亲近的人的话，就应该好好对待他们留下来的东西才对吧？”
故作轻松地点点头，确实。
窗外放晴了。生活偶尔染上一层灰色终究还是要继续，那么希望我们之间的少得可怜的默契还能延续。
陌上望着在一束束花中穿行的幸村，看他熟练地给花朵修枝，心里漾起一丝温暖。这样不必问就不必答的默契该算是朋友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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