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意文学网 > 青春K线图 > 第十四章 冤家路窄

第十四章 冤家路窄


  

  1

  平静的海面,会覆盖野蛮地厮杀。华年网看似运行照旧,不过总编易人,方绪代替了未艾;兼职副总编由另一位兼职编辑接替了雁如;十余位编辑和热心写手消失,均属雁如那一派;未艾净身出户,他没叫上其他骨干编辑同行,也没编辑跟他走。未艾的粉丝跟着消失了些,走之前扔下一些故事供大家添加续集,诸如早就有家阅读集团向未艾抛来橄榄枝,总裁的位置正给未艾留着。

  舒茗悦不理会那些此起彼伏的猜测,为六月将开展的“一爿小店一片情”征文大赛忙开了。网站每年通过大型征文活动增添网站的传统文化底蕴,以高额奖金吸引各方写手。首页推荐文章的幻灯片配图多用摄影、手绘和漫画,这些图片均系管理员原创,摄影配图素材则出自舒茗悦之手。网站图片和版式风格独树一帜,不会与别的文学网撞脸。

  舒茗悦带上佳能EOS5D 相机和摄影器材,与牧典蓝穿着红蓝相间的情侣衫来到新天地一带收集图片素材,借着柔和的清晨日出,拍出个性小店还未苏醒的恬静模样。她曾在不同的季节、不同的天气、不同的时辰来过这里,用相同和不同的角度拍摄,形成强烈对比。她想象着自己花上十年、二十年甚至更长的时间拍摄同一场景下的同一人,那样的匠心比技术更震撼。她摄影时选择的不是常用的JPG格式,也就是数据有所压缩和损失的格式,而是选择成记录原始数据的RAW格式。这种占用空间很大的无压缩格式在后期处理时,色彩与光影能进行千变万化的后期调整加工,非JPG格式所能相比。

  舒茗悦花了两小时拍得心满意足,挽着牧典蓝当起了游客。她在一家手工店里选了对穿红肚兜的布艺中国娃娃,一男一女相依而坐,颈部有弹簧,头会轻轻晃动。牧典蓝则背着装有数只大小镜头的摄影包,扛着沉重的三角支架,路人向他投来或好奇或羡慕的目光。

  逛到一家名表专卖店门口,牧典蓝停下脚步,随即把舒茗悦牵往里面:“宝贝,这么久了,我还没送你一件像样的礼物。今天要选件定情物,一情定终身。”

  “我有手表啊!”舒茗悦抬了抬左手腕上手链形的表说。她的手表刚维修了一次。

  “别要装饰表,维修一次的费用都可以重新买只表了。咱们要选一对不出故障的情侣表!你戴只凤表,你妈妈不会清问你。”牧典蓝说。他曾想送她珠宝项链之类的首饰,她不肯收更不敢戴,怕母亲审问和责怪。既然那个叫杨爱渺的人都送过她昂贵的礼物了,牧典蓝可不愿甘拜下风,要趁机送上昂贵的定情之物。

  手表专卖店店面窄小,有着精致的奢华之风,它门庭冷落,仍焕发着神秘的肃穆之气。店里的手表招贴画只有手表,没有代言明星,这是舒茗悦喜欢的手表店——靠明星代言的手表,是不自信的手表。柜台中被射灯聚光的各种手表不亚于珠宝的璀璨夺目,怀旧版、日历版、陀飞轮版、露摆版、多功能版、纪念版等,高贵地静候主人的到来。

  牧典蓝不看中不发话,发话必定准备到手。他看中了一对陀飞轮版的情侣机械表,它采用瑞士机芯,圆形表盘简约典雅,全钢表壳带18K 黄金表圈,蓝宝石水晶镜面,全钢表带,蝴蝶表扣镶嵌18K 金商标。这款表属男左女右佩戴。

  舒茗悦细看价格,十八万!

  牧典蓝接过柜台员递来的这对腕表,取下舒茗悦左手腕上那只有些掉色也掉了些水钻的装饰手表,小心翼翼把崭新的女表试戴在她右手腕上。

  舒茗悦白皙的右手腕焕发出异彩,她环顾着工艺精湛的名表欣赏了一番,既喜欢又顾虑:“好看!好贵啊!”

  “它不是最昂贵的,却是最珍贵的!”牧典蓝内心里也嫌太贵,不贵还算定情物吗?比起沈奇那只百达翡丽,这两只表则显得寒酸了。

  “好奢侈!没必要吧!”

  “当奢侈就奢侈,不会花就不会挣。”牧典蓝知道她的意思,她更希望他把钱积攒下来买房子,解决他的头等大事,这也是他们的头等大事。不过,她若一直拒绝他的昂贵礼物,拒绝定情之物,那就是不想情定终身,不愿心有所托,他没有安全感。他要靠实物来证明她真地接受他,他托起她的右手掌亲了亲她的手背,“它将成为我们的见证!喜欢吗?”

  “喜欢!”舒茗悦甜蜜地笑着,没有拒绝,欣然接受了。

  “你从不戴名表,是为了等我来为你戴上吧?”牧典蓝喜不自胜,她的心归于他了!

  “正是!次的我看不上,好的又买不起。”

  “再选选,也许还有更中意的。”

  “这款就很漂亮,戴着也舒适,我喜欢。”

  “它象征着,每分每秒,每时每刻,我都想着你。你是表心,我是指针,指针一辈子都围着表心转。”

  “它也象征着,你用它来套住我!我认啦!”舒茗悦眼中闪动着光彩,“你也试试看。”

  “给它们取个名字吧,‘一见钟情’怎样?”牧典蓝手腕上的旧表被舒茗悦取下来,换上了新款龙表,感觉超级满意,就要下了这对情侣表,“亲爱的,过段时间就是你的生日,你呀,得有一串定婚项链。”

  “不用了。”舒茗悦对母亲定下的规矩有些畏惧,她看着柜台员调整表带大小,又问道,“还有两个月就是你的生日,你想怎么过?”

  “我从不过生。”

  “以前不过生日,今年我陪你过。”

  “不是我不想过,是我不敢过生日。你不知道,我爸出生之时,我曾祖父就去世了,家里人从不祝我爸生日快乐。我的生日从农历上看,比我爸早一天,家里人也从不祝我生日快乐。我爸和我都不过生日。加上我的生日在暑假,学生时代,也没有同学会提及我的生日。”

  “还有这么纠结的生日啊!”

  “是啊,我的生日影响了我的名字。我本叫牧昌蓝,我属‘昌’字辈。但从我爸开始,就不再用字辈取名了。我家的字辈是:‘天文常炳朗,人才世克昌,忠厚传家远,源渊自流长’。我爸本属‘克’字辈,他出生之时曾祖父就去世,爷爷认为问题出在‘克’这个字辈上,有‘克死’之意,就不用字辈为我爸取名。我的生日与我爸紧临,‘昌’和‘克’两个字辈正好紧靠在一起,成了‘克昌’,有‘昌盛克星’之意。我爷爷找算命先生算了一卦,就用‘典’字代替‘昌’给我取名。其实,‘克昌’本意是‘子孙昌大’之意,我现在就希望自己能像所属的字辈那样,让牧家昌盛、昌大、昌乐。”牧典蓝解释说。他爷爷是个比较守旧的人,唯独在字辈上没有守住。

  “阴历不方便过,就过阳历,错过祖辈的祭日,不就解决了?”舒茗悦出了个主意。

  “老家都认阴历。”

  “今年是你的本命年呢,想收到什么样的生日礼物?”

  “到时告诉你。”牧典蓝坏坏地笑了,暗暗捏了捏她的手。他很想说“就要你”,又觉得是对曾祖父的不敬。

  牧典蓝和舒茗悦从手表专卖店出来,沿着窄窄的林荫人行道向停车位走去。

  奥迪车前面停着一辆宝马车,是黄中带银,或者说是灰中带金的轿车;后面停的还是一辆宝马车,是白色城市越野。城市越野离奥迪车太近,之间不能站人,牧典蓝为避免摄影器材刮蹭到那车,只好从侧面把摄影器材放入奥迪车后备厢。

  牧典蓝回到副驾驶室,阳光透过树叶间隙正洒入车里。舒茗悦已把那对布艺娃娃安装在挡风玻璃下,用手一拨,娃娃摇头晃脑,可爱至极。牧典蓝的目光穿过眼前的娃娃,注意到前面的宝马车有着久违的“川A”牌照,就指了指:“来自成都的车呢!”

  舒茗悦并不意外:“嗯,宝马7 系!开司米,好漂亮!”

  “什么?”牧典蓝有点糊涂,他把“开司米”听成了“”,夹杂英文的话太不像舒茗悦。

  “开司米银色,就是这种车的颜色。”舒茗悦指了指宝马车。

  “还有这个么颜色?好多情的名字!”牧典蓝左手抚摸着舒茗悦放在方向盘上的右手,一边欣赏起两只相依的情侣表,趁机亲了亲她,“再等段日子,我要给你换台颜色的车。别开这商务化的Black车了,这是男人开的车。”

  “别买这买那了!刚才不好当着人家的面拒绝你的盛情厚意,我才同意收下它。先把你自己安顿好吧,再说别的。”舒茗悦也欣赏起情侣表。

  “先小件,再大件。先你,后我,然后我们。咱们一步步来。”牧典蓝发现舒茗悦向另一头瞟了一眼,也就随之看去,那头有家装修得比较文艺的“捞捞红酒会”,算不上很独特,“你的生日快到了,我们这就去订一辆这样的宝马。你别相信妈妈口头上的反对,她是吓唬吓唬你我而已。我要以此作为彩礼,向她表明非你不娶的决心。我就不信,你收下我的车子,你妈妈会拿去扔了。”

  “你低估我妈妈的脾气了,别以为谁用一辆车子就能把她的女儿掳走。你送这样的宝马,我妈会送我一辆保时捷。你说,我当开哪辆?”舒茗悦抚摸着情侣表,与牧典蓝脸贴脸,双眼对眼,“你的心意,我看到了。我的生日,有这对龙凤在,就很好了呀!”

  牧典蓝察觉到,舒茗悦的视线又扫了一下“捞捞红酒会”那头,就指了指那条街说:“那边我们还从没去过,要不去逛逛?”

  “那里有条昔思路,我想带你去另一头看看。”

  “另一头有什么?”

  “有我的一间商铺,我一直没去看。”

  “你爸妈还给你送了铺子?”牧典蓝一个哆嗦,自以为豁出一辆车子就能当彩礼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铺子有三百多平方,一直空着,我没敢去看。要去早就带你去看了。”

  “亲爱的,是你在说梦话,还是我在做梦?”牧典蓝拍了拍舒茗悦的手,仿佛听见自己在梦中狂叫“我的泰鸿肆号净值翻了三百倍!”

  “你不是问过‘闪电’给我送的昂贵礼物是什么吗?就是这个。”舒茗悦握住他的手,又朝昔思路望了一眼,“那封快递里,就装着铺子的钥匙、房产证、土地证、合同书。合同书中,所有费用已经缴清,减免了五年的物管费。合同的封底就是‘闪电’写的遗书。所以,跟他有关的东西,我害怕再去看。现在有你在,我想和你一起去看看那铺子。”

  牧典蓝一时焉了气儿。他暗中在用情侣表与杨爱渺的礼物比试比试,没想到人家寄来的快递才不是薄薄的首饰甚至支票,而是庞然大物!可怜自己的想象力。

  舒茗悦见牧典蓝不吭声,一脸的自卑与难堪,不安起来:“今天带你来这边,就是想告诉你这件事。想了好久,本来想缓些时候再告诉你,你偏偏就……我也不知道怎么给你说这事为好。”

  “你终于找了个合适的时间,合适的地点,告诉我这事了……说了就好,给我吃了颗定心凡。”牧典蓝心里百味杂陈,难以名状。他无法想象街那头的店铺背后究竟有着什么样的故事,又会带给他和舒茗悦什么样的故事,“我还不能送你那样的彩礼,你不要嫌弃这对龙凤。”

  舒茗悦捧起牧典蓝的左手,亲了亲龙表:“我就要这种成双成对的礼物。那铺子不是彩礼,也不是礼物,我无法退回。”

  牧典蓝心想也对,那铺子再昂贵也不过是遗物。他又心存怀疑:“你不在场,怎么可能办到铺子的房产证?”

  “这正是他强大的地方。他对我了如指掌,我至今对他一无所知。”

  “强大?这种把刚性规则当泥巴推掉的人,什么证都能单独办下来的人,叫恐怖!还有什么事,他不能做?”

  “人都走了,何必把话说得那么难听?”舒茗悦见牧典蓝不语了,犹豫着,“这间铺子,我不敢告诉任何人。我不知当不当把它用起来,它闲置好久了……”

  “如果,我没发现他那首诗,你什么时候会告诉我铺子的事?”

  “也许,在你面前,我会说成是我爸送我的。在我爸妈面前,我会说成是你按揭的。瞒一天是一天。”舒茗悦顾虑着,“我们别纠结这铺子的来历好吗?让铺子有个最好的结局吧!我不想铺子再那么闲置下去了,我想让它复活过来,给原主人一个好的交待。”

  牧典蓝想了想,自己与一个已经不存在的男人计较,是自作自受。既然舒茗悦有意带自己过来谈及这间铺子,何必再扫她的兴,就反问道:“你想怎么用起来?”

  “还没想好。”

  “如果租出去,当地租婆,不是你的风格,也应该不是人家的本意……我们还没有实力去利用它。除非,除非拿它去抵押贷款,再来装修和经营……又经营什么呢?”牧典蓝思索着,他承认自己不是生意人,对其他投资一窍不通。

  “决不抵押!我们再想想……先去看看这铺子再说。”舒茗悦也没什么点子,“铺子在昔思路那头,我们这就去。”

  牧典蓝没有反对她“决不抵押”的想法。不抵押不贷款,有多大资本做多大事,看清方向再做事,这是万全之策。只要贷了款,就可能永无宁日。

  2

  舒茗悦正要启动车子,车前已站着一对母子正打开宝马车后备厢,慢悠悠放起四包东西来,每个包装袋都要打开看一下,再选择最合适的位置摆放。奥迪后面的那辆城市越野又隔得太近,奥迪无法通过倒车再驶离停车位,只好等着。

  牧典蓝看着这对母子,心提到了嗓子眼——那是池墨和欧帝!

  池墨变了,从前的她唯恐走在大街上被人忽视,总是名包在手名牌加身的艳丽打扮。现在她穿着灰色休闲装,无首饰装点,系着卷发马尾,素面朝天的她有点不像贵气四溢的她了。宝马车彰显着她低调的招摇,这车连同车牌号也变了,以前是白色的宝马5 系。

  欧帝更是变了,从前一米五的他已经有一米七,高过了池墨半个头,不再是稚气的小男孩,成了真正的少年。他留着小寸头,唇上有了小胡子,脸型不再滚滚圆,有了男人的初步轮廓,长得更像舒秉浩,脸上星星点点长有红色青春痘,还戴起了眼镜。

  牧典蓝打心底喜欢这个叫欧帝的孩子,不,是喜欢舒茗悦的弟弟。舒茗悦迟早会知道她还有个同父异母的弟弟,为了让她有个思想准备,牧典蓝早在春节与她煲电话粥时,借着聊成都的机会,有意大聊特聊池墨和欧帝,并告诉舒茗悦说,虽然池墨当年把他辞退了,让他陷入绝境,但他对这对母子满怀感激……

  欧帝看似顽劣,连狼犬“烈焰”也畏惧他两分,其实胆子特别小,晚上怕黑,雨夜怕雷,养狼犬就是为了壮胆。池家别墅人少面积大,周围有大树遮掩,随时都能听到不知哪里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白天,只要二楼没人,欧帝独自上二楼都怕,怀疑门背后躲着个什么隐身人,他甚至说“住八十平米的房子多好啊!”由此,池墨会挑选男家庭教师全天候陪欧帝,要培养孩子的男人气,并让家庭教师住在欧帝卧室的对门便于照管。

  池墨在欧帝生日那晚把变心的舒秉浩赶出别墅后,过了三个月就交了位男友。那男友要让欧帝锻炼胆子,更要牧典蓝尽快搬出别墅,免得池墨请年轻男教师招来怪言怪语。别墅周边房租很贵,牧典蓝只好在远些的地方租房。租房也就罢了,那男友竟然嫌牧典蓝的工资高得离谱,要降低工资,如果牧典蓝嫌工资低就另寻人家试试。池墨认为牧典蓝不只教欧帝,还教着接来同住的侄女小绒,加之又在租房住,没有同意。牧典蓝的工资保住了,隐性福利却大部分失去,加之股票被套,他开始发生经济危机。

  欧帝考入私立名校后将到封闭式管理的学校读初中,牧典蓝留在池家的时间屈指可数,池墨计划今后请女教师带小绒。那时,牧典蓝的爷爷又因前列腺增生并发尿潴留到华西医院住院,顺便也治疗失忆症,由于没参加任何医疗保险,所有费用都得自己拿。牧典蓝不想股票割肉,就在信用卡上想办法支付医药费。那段时间,牧典蓝成天在别墅、出租房和医院之间来回跑,也去大商场用信用卡套现,那个困啊,恨不得一觉就睡一辈子。

  当股票陆续割肉,信用卡套现也不能维持医药费后,实在没法,牧典蓝就趁池墨的男友没在别墅的时候,找到池墨说起了爷爷住院的事,恳求她提前支付两个月的工资,他会写借条并拿身份证作抵押。池墨并不要他的抵押,提前用现金支付了工资,还多给了一千表示她对爷爷的慰问,并说如果爷爷需要他,可以先去照顾爷爷。牧典蓝感激不尽,揣好一大沓钞票正要提前离开别墅,欧帝说有个题不会做,把他叫回到房间。

  欧帝并非是要解题,而是表明他可以借给牧典蓝一万。这钱是欧帝生日那天父亲给的,母亲就用这笔钱训练欧帝理财,并要求拿十分之一留作慈善基金,今后可以参加捐款之类的公益活动。欧帝认为把一万借出去不收利息,到时还回一万,既做了慈善,本金还不少,两全其美。牧典蓝太需要钱了,一听欧帝的“理财窍门”有点道理,稍加犹豫就写起借条来。欧帝从一个铁皮小盒里挑出了一张银行卡。就在这时,池墨走了过来,她拿起牧典蓝还没来得及落款的借条看了看,把银行卡从欧帝手中夺了回去,猛地抽了欧帝一记耳光,把欧帝打哭了。欧帝说出了借钱的理由,池墨一边撕着借条一边骂欧帝“慈善基金总共一千,你就借出一万,怎么在理财?”骂完欧帝又骂牧典蓝“你哄我就算了,还骗小孩子!慈善基金都算不清,当什么老师?”池墨那一巴掌打在欧帝脸上,实际是打在牧典蓝脸上,还有什么好说的,牧典蓝没有辩解一句,知道自己在池家的日子彻底结束了。牧典蓝道着歉,把刚从池墨那里求得的钱一分不少地还给她,也收回了开始写给池墨的工资借条,离开了欧帝的房间。小绒正躲在门外,怯生生地。牧典蓝估计小绒去给池墨告了密,但他能怪小绒吗?其实他还是有些恨小绒,如果不是受小绒父亲池俊的影响,他不会学炒股,不会落到如此境地。

  牧典蓝离开池家别墅也从未记恨过池墨。当他进入沪泰公司后,曾用短信的方式向池墨解释了找欧帝借钱的原因是炒股大亏的无奈之举,池墨也就原谅了他。牧典蓝最歉意的则是欧帝挨的那一巴掌,最感谢的也是池墨的那一巴掌,把他从成都打到了上海,他才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位置。

  牧典蓝在车里默默地注视着这对相遇却不敢招呼的母子,疑窦丛生。这不是大假,池墨驾车带着欧帝来上海看父亲不太正常,时间太短不说,舒秉浩是不许池墨来上海找他的,怕遇到熟人。今天还真遇到了!还有,那年池墨和舒秉浩已经决裂,甚至交了男友,难道他们已重归于好?

  舒茗悦见牧典蓝看傻了眼,取笑道:“这富姐比车子还迷人吗?”

  牧典蓝回过神:“我在猜他们什么时候离开。还是你有耐心,如果换成别人,肯定狠按喇叭催促他们了。”

  说话间,更让牧典蓝惊骇的事出现了。身穿休闲黑T 恤的舒秉浩走了过来,刚要和池墨说话,注意到了奥迪车,随即注意到了车里的舒茗悦和牧典蓝。

  舒秉浩怔住了,眼里有着没来得及掩饰的惊慌。

  池墨关好后备厢和舒秉浩说起话来,跟着舒秉浩的视线注意到车里的人,认出了牧典蓝,并向他招起手来。

  舒茗悦盯着父亲发起懵来,问牧典蓝:“那是我爸吗?怎么穿得这样子?不对……”

  牧典蓝不知如何回答才好,只好说:“你爸看到我可能要生气了。我们赶紧逃吧!”

  舒茗悦打开车门:“该逃的不是我们。我要看个究竟。”

  舒秉浩见舒茗悦走到了跟前,一脸严肃:“你跟过来的?”

  “我从不跟踪别人。是我先停这儿的!”舒茗悦说着,看了池墨一眼,“爸,她是谁?”

  牧典蓝下了车,池墨正准备向他招呼,从舒茗悦的话中已经明白了怎么回事,有些慌乱,更有些惊愕,一言不敢发。

  欧帝还没反应过来,惊喜地叫了声:“牧老师,你也在这儿呀!”

  舒秉浩看了一眼也不敢吭声的牧典蓝,对舒茗悦说:“不该问的不要问!你该做什么就去做什么!”

  舒茗悦指了指池墨和欧帝说:“爸,你从没时间带我在上海痛快地玩过,现在有时间陪他们玩?”

  “我不是在陪玩!”舒秉浩说着,把手朝池墨一挥,“我们走!”

  “你还不承认!”舒茗悦见父亲走向了副驾驶室,追上去说,“你有车,怎么坐这女人的车?妈妈的车你都从没坐过!”

  “大人的事,你别管!”舒秉浩打开车门说完,和池墨母子都坐上了车。

  宝马车发动起来,车头缓慢驶出停车位。

  舒茗悦见父亲并没把她放在眼里,就跑到车子左前方挡着去路,对池墨喊道:“你给我下来,说清楚再走!”

  池墨无法行车,只好将车暂停。

  舒秉浩打开车门,探出半个身子厉声说:“悦儿,让开,回去再说!”

  牧典蓝在一旁拉舒茗悦,拉不动。

  舒茗悦说:“我要她当面说清!”

  后面有车驶来,见宝马车挡了道,就用喇叭催促。

  “快让开,别挡路!”舒秉浩说完回到车里。

  牧典蓝见舒茗悦执意不让路,就抱住她的肩往旁边推,小声劝道:“别争了,那就是墨姐和欧帝,看在我的分上放他们一马。等会儿我给你说。”

  舒茗悦明白了些,她反抗道:“你让开,原来你知道内情!不能放这狐狸精走!”

  舒茗悦还是被牧典蓝强行推到了一边,见宝马行驶起来,欧帝正在后排车窗内惊恐地注视着她,她猛地一挣,一把从车窗口抓住欧帝的衣领。

  牧典蓝掰着舒茗悦的手,急道:“你跟孩子过不去做什么?”

  池墨停了车,喊道:“冲我来,别冲着我儿子!你爸是来给他看心脏病的!”

  舒茗悦一听此话,触电一样地放开了手,但是双手又抓住了车窗框,朝父亲叫道:“我要告诉妈妈!”

  舒秉浩喝道:“懂事点!”

  “不是我不懂事!”舒茗悦争道,被牧典蓝掰开了手,推到了一边。

  池墨迅速关闭车窗,启动了车子。小街窄小,不时有人横穿马路,也有车驶离停车位,宝马时行时停。

  “休想逃,看我不追上你!”舒茗悦挣脱出来,要往奥迪车里钻。

  牧典蓝拉住她:“别追了,你追不上墨姐。她擅长飙车。”

  舒茗悦说:“你轻视我!让开!”

  牧典蓝乞求道:“给你说过,墨姐不是坏女人。”

  舒茗悦冷言道:“她靠着我爸,开得气派啊!让开!”

  牧典蓝说:“不是你想的这样!”

  舒茗悦说:“你再挡着我,为第三者说好话,我们就一刀两断!”

  牧典蓝并不让:“你改变不了现实,又何必?”

  舒茗悦推着他吼道:“我这就要改变现实。让——开——”

  牧典蓝见宝马已经不知去向,放开了舒茗悦:“走吧,这是大街上呢!别争了!”

  舒茗悦白皙的脸色已经红得带紫。她开始解那只崭新的凤表,气急之下一时又解不开,就开始连拉带拽。

  无声胜有声的生气更可怕,牧典蓝抓住她的双手阻止她:“扯断它,修不好的!你撕我的心吗?”

  舒茗悦退到一边说:“你套不住我的!”

  “别这样,我们走吧!”牧典蓝见路人们围了上来,看着他们的热闹,用手机拍着他们的照片,不好再与她争执和拉扯,焦急万分。

  舒茗悦好一会儿才取下凤表,把它提在牧典蓝眼前晃动:“还你。我不要!”

  “你不要,我要它做什么?”牧典蓝退了一步。

  “你信不信,我会把它扔了!”

  “不信!”

  “以为你视我为生命中最重要的人,结果不是。关键时候,你宁可帮别人,也不帮我……你和栗天劲是一样的货色,为的是讨好我爸!我不会饶恕你!……给,这表不配戴在我身上。”舒茗悦愤恨得眼中要冒出火来。

  “它只属于你……”牧典蓝的心跌到了谷底。

  “我不是你的什么心肝宝贝,只不过是你的头发,表面顶在头顶,实则无足轻重,随时都能剃去。”

  “他们的事,你来怨我。我好冤!”

  “你现在就能为别人说话,今后伤我肯定不在话下。我妈就说过,男人失意时喜欢你那是因为需要你,一旦得志,就会无视你。”

  “我失意也好,得志也好,你都是我愿意共享悲欢的唯一那个。”

  “从今往后,你是南,我是北,各在自己那一极互不相关吧!我不稀罕这表!”

  “你不稀罕,我更不稀罕!”

  “我数三声,如果你不接,就让它就此落地。愿你能接住它,把它送给属于它的人。无论你接还是不接,我们从此回到素不相识的从前。”

  “你不能!就算我做错了,你怎么拿它出气?”牧典蓝哀求道,眼泪急出来了。

  “好了,不必多说,我们的倒计时开始。三,二……”舒茗悦哽咽道。

  牧典蓝没听她数完,拨开围观的人群跑掉了。跑了一段路,他想了又想,又返了回来。好马不吃回头草,好男人怎么能逃跑?

  奥迪还停在那里,前面的停车位已停上另一辆车。舒茗悦在驾驶室里埋头哭泣。牧典蓝就站在车头前那么看着,看着,看得心酸不已,不知如何是个收场。他终于忍不住了,开门进了副驾驶室。

  舒茗悦见他又回来了,指着门外吼道:“下去!去找你的昀昀吧!我们不是一路人!”

  “不要拿昀昀来捅我。她是过去时,你是现在时,也是未来时!你答应过我的,不会再提她!”

  “好,我让你坐!”舒茗悦见牧典蓝赖着不走又束手无策,猛地发动了车子,向新天地外的大道驶去。

  “我们不要吵好不好?你听我把话说完……”牧典蓝努力辩解。

  “我不听——”

  “你不听我也要说。你不要以为墨姐开着宝马,就是靠着你爸玩气派。我给你说过,她弟弟是早期的操盘手,创造了巨大财富。墨姐的投资项目很多,没有依赖你爸。你爸的股票账户最初就是由她弟弟在打理,为你爸积累了创业资本……”

  “住嘴吧,你!她怎么说,你就怎么信!强盗从不承认他是强盗!”

  “你不信这些,那你可以想想,欧帝都十多岁了,你爸爸十多年前是什么样的情况?墨姐和欧帝离上海那么远,这么多年能靠着你爸爸什么?”

  “她破坏了我的家庭,不能饶恕她!”

  “那不是存心的!墨姐为了你爸,这十多年她什么委屈都受够了。女人的青春那么可贵,名誉也珍贵,她为你爸暗中流过不知多少泪……再世俗一点吧,凭她的个人条件,找个爱她的人嫁了还不容易?即使另嫁,还不容易?她根本没必要当没名没分的小三,让儿子也没名没分……但她一直在等啊,等到老,等到死……”牧典蓝真希望自己的劝解能起作用,但明显无力,想起欧帝来上海看心脏病,他很是难过,“欧帝都患心脏病了,放过他们吧!若不是为了给欧帝看病,墨姐不会来上海,你爸也不会和他们在一起。欧帝可是你爸想关心却关心不到的亲骨肉啊!你爸不带欧帝看病,不陪欧帝逛逛上海,他还是人吗?想想你爸现在是什么心情……‘闪电’得了心脏病,你愿意安慰一个陌生人。欧帝得了心脏病,祈祷他吧!他是你爸的爱子啊!”

  奥迪车向浦东方向前进,他们沉默着。挡风玻璃前的中国娃娃微笑着点着头,车里的两人一个是怒容,一个是愁容。

  好一阵,牧典蓝见车子并没有送自己回家的意思,而是向浦东郊区开去,见车超车,就问:“你要去哪儿?”

  舒茗悦说:“把你这种没有原则的人扔到海边去!让你去想想你的梁老师,想想她是怎么在讲原则。她再怎么喜欢你,都不会让你成为第三者,去破坏她的家庭。她再怎么喜欢你,都会坚守师德,让别人的指指点点只是胡思乱猜。每个人,都要有自己的底线!”

  “你居然拿昀昀来中伤我!你不能用昀昀作为否定我的理由!早知如此,我不该写那些文字!不该写!更不该告诉你那么多!真的不该说!我不希望我年少的真心成为你眼中永远的过错。我爱过昀昀又怎么了?我不过是在错的时间错爱了一个人。你不知道错爱的痛苦,想说不能说,想爱不能爱,被抛弃了还不能责怪,只能恨相见太晚!我理解墨姐的苦,那真的是有苦无处诉,有泪无处流!”

  “你同命相怜,理解那些以错爱之名,为所欲为的人是吧?你是不是会在某天会对我说,你又错爱了一个人?相见恨晚,是有些人最光冕堂皇的理由。你会不会在某天,对另一个女孩子说,你和她相见恨晚?”

  “你在对我进行有罪推定,你真有这么狠心地来推定我?我了解自己,只要有你在我心里,就容不下第二个了。除非……我不会狠心对你进行有罪推定,我相信你和我一样,不要说坚守底线,我们高于那样的底线很远。今天没有顺着你,那是人家在向你示弱了,我不愿看到你冲上前去相互残杀。我没有护着你,我给你道歉!”

  “别以为道个歉就像什么也没发生。我知道自己在你心中的分量了。”

  “那跟分量没关系。你不要用墨姐和欧帝来筑起我们之间的高墙,无法挽回的东西,就让它去吧!”牧典蓝心痛难忍,他感觉车速越来越快,看了一眼车速表,一百二,急了,“你不要命了,这不是高速公路!”

  “只要你不下车,我还会开快!一百八怎么样?”

  “我下,现在就下!别拿生命当儿戏!”

  舒茗悦随即减速,把车靠边停下。

  “宝贝,我下了。不要恨我,千万别在车上生气。”牧典蓝说着要去拉她的手,她的手腕上已没有了凤表。

  舒茗悦把手躲开,怒目圆睁,吼道:“别碰我——滚!”

  牧典蓝见她去意已决,心痛刺骨:“今天的事,我对不起你,你别这么仇视我。你这样,我都没力气走下车了。把腕表戴上好吗?”

  舒茗悦看也不看他:“腕表,我会原封不动地寄还给你,我不稀罕!”

  “如果你把它当垃圾,那好,我收到它的那天,就是帮你把它扔进垃圾箱的那天!”

  “你给网站的所有投资,我一个月内全部奉还。不要以为我无力还你的投资,我把那个本不属于我的商铺转手,连本带息地全还你!”

  “别说气话好吗?你真若那样做,不但能把我这个活人气死,还能把那个走了的人气活!这对谁好?我们冷静一点好不好……”牧典蓝真怕她做蠢事。

  “别赖在我的车上,下车!没说的,后会无期!”

  牧典蓝磨磨蹭蹭地打开车门:“亲爱的……”

  “少套近乎!”

  “你让我想撞墙了!你爸的事,千万别让你妈妈知道……”

  “你管不了我!”

  “你别做傻事,过几天咱们再说这事好吗?”

  “不会给你说任何事了。走吧!”

  牧典蓝迟迟不下车。

  “让你见识一下我的赛车水平好了。”

  牧典蓝这边的车门打开着,她就把车子缓缓启动了,他不再寄任何希望,一脚跨出了车门:“车开慢点,别开小差。”

  牧典蓝刚一下车关了车门,那车加大油门“呜——”的一声绝尘而去,消失在车流里。

  3

  牧典蓝被舒茗悦丢在了路边,这一带车辆成串行人稀少。他魂不守舍地独行,没有了方向和目的。一辆又一辆豪车从他身后神气地驰向前方,豪车让多少人羡慕得眼红啊,那里面的悲欢又有多少人在乎,豪车里的池墨又有多少不为人知的辛酸。

  牧典蓝对池墨的了解还得从那年他放弃出家从峨眉山回到成都说起。

  一天,牧典蓝在中介公司刚勉强相中一份工作,准备去一家不缴纳押金的火锅店做服务生,暂时维持生计。穿着讲究的池墨正好走进来,中介人员认识她,对她极其殷勤,将一本附带照片的资料送到她面前,由她来挑选专职全天候家庭教师。她的条件极其苛刻,包吃包住包交通费的月薪也高达七千。牧典蓝正居无定所,当家教也不是难事,不愿失去这样的高薪良机,再三恳求池墨给他一次机会,七天免费试教也行。但他没有家教经验、没有大学文凭、交不出一万押金,被一口回绝了。情急之下,牧典蓝就说自己曾是北大生,家有变故才没有取得文凭,他完全能胜任全职家教的工作,他一千的押金也交不起,可以把头两个月的工资作抵扣来交,也愿意连同身份证作抵押。池墨直问万一牧典蓝违约怎么办?免谈。

  最后一线希望破灭,牧典蓝无奈地离开中介公司,走到门口,被急匆匆赶来的送水工撞了一趔趄,纯净水桶从送水工肩头滑了下来,他帮着把水桶接住了。送水工连声道歉,看着那送水工满头大汗,他不忍责怪,说了声“没事”。这时,池墨才叫住了他,让他试教一周,如果儿子满意就继续。

  牧典蓝来到池墨家,原来她住的是别墅,不但有保姆侍候,还有狼犬把门。别墅如皇宫般富丽堂皇,大门两旁的巨幅欧式窗帘用遥控器控制,屋内铺满暗红色地毯,楼梯设计成螺旋形的钢琴键。牧典蓝在池家得遵守各种各样的规矩,包括不得打骂欧帝,不得有兼职等等,尤其是严禁打探池家的任何家事,这是一个雷区触碰不得,属零容忍。所以,牧典蓝看到欧帝生日前在小白板上写出父亲的名字“舒秉浩”时,丝毫不敢问欧帝为什么不随父姓,也不随母姓。

  忙于各种投资和保健的池墨总是满面春风,说话带笑,她的快乐在欧帝十一岁生日那晚打碎了。她发现舒秉浩变了心,将其赶走后就在大厅哭骂着砸东西。欧帝跑过来跪在地上抱着她的腿大哭,又喊爸爸又喊妈妈。母子俩的哭泣让偌大的别墅浸漫着难以言说的悲凉。牧典蓝和保姆好不容易把母子俩劝安静下来,欧帝嚷着要和妈妈一块儿睡。池墨扭不过,把抽泣的欧帝带入了她的卧室。

  半小时后,池墨叫牧典蓝去她房里把欧帝抱走。牧典蓝来到她欧式风格的豪华卧室,她正披头散发坐在布艺沙发上,用银色的金属打火机点着了一只纤细的女士烟,烟缸里已经有好几个烟头。她面前圆形小茶几上还有半杯红酒,酒瓶里只剩下小半瓶,她是自诩能喝红酒的人,但也很醉了。屋里的地毯上散着大大小小的物什,像是她在大厅砸东西之前赶走舒秉浩的现场。池墨没有让牧典蓝去抱铺上的欧帝,而是软弱地示意他坐到她对面。借着落地式台灯的柔光,他无所顾忌地看着她的脸,她圆形的脸上留着擦过和没擦过的泪痕。他不能帮她什么,也不知道说什么才有用,就静静地陪着她。

  池墨把烟吸完,灭掉,才缓缓地说,把牧典蓝叫到这屋里来,是因为想起了弟弟池俊。牧典蓝从没听说过她还有个弟弟,倍感意外,不知此时提起她弟弟,和母子被抛弃有什么关系。池墨才说,当初同意他来池家别墅教欧帝,表面上认为他对送水工比较宽容,人品应该不错,其实最深层的原因是她弟弟就毕业于北大,也不戴眼镜。不管牧典蓝自称北大生是真是假,反正说到了她的心坎上。

  这晚之前的池墨骄傲无比,这晚的池墨娇弱不堪。牧典蓝也就在这晚听她幽幽地讲起了弟弟池俊的遭遇。遭遇带着血色,她从不愿提起,但这晚历史在浮现,她害怕历史会重演。

  池墨的弟弟叫池俊,是三代单传的独子,长得面若冠玉,从小到大都是家里和学校的宠儿,池家引以为傲。池俊喜欢成都的闲适生活和温暖气候,从北大经济专业毕业后回成都做了蜀润证券公司的操盘手。那时股市就像商品房,未被大众接受,先期进入股市的人遇到了一波牛市,有人靠此暴富。过后遇到熊市,散户甚至操盘手们血本无归,池俊照样揽金。池家这幢别墅就是池俊送给池墨用来照顾父母颐养天年的。经过几年打拼,池俊和池墨顺风顺水似乎站在了人生的巅峰,好是得意,忘记了乐极会生悲。

  池俊的妻子叫米秀,是东北人,她性格内向,不喜欢交际应酬,在成都举目无亲,视池俊为一切。米秀怀孕后,第一次打B 超时说是男孩,分娩前打B 超确定是女孩,池俊虽然失望也没在意。米秀害怕顺产太痛,要求剖宫产。池俊认为剖宫产打全麻影响母子智力,而且剖宫产的伤口更大还影响腹部美观,坚决要求顺产。米秀在病房阵痛了一天两夜,苦苦哀求剖宫产,池俊就鼓励她说女人都得过这一关。米秀的羊水快流干了,孩子却难产。池俊在产房外终于改变主意同意剖宫产,冲入产房去安慰妻子,一见米秀下身那么多血就晕了过去,他晕血。米秀最终剖宫产生下了女儿小绒,但身体从此大不如以前。小绒母乳也未吃到一口,后来成了病秧子,一家老少成天往医院跑,四五个大人成天围着小绒转。池俊受不了连串的挫折和打击,加上他目睹了米秀流血那一幕,看到米秀腹部有大蚯蚓一样的疤痕,有了心理障碍,无法再和米秀亲热。被小绒拖累得疲惫至极的米秀怀疑池俊变了心嫌弃她,就时常与池俊争嘴。池俊无处浇愁,干脆酗酒放纵,和另一个女人好上了,不想再回家。有段时间,池墨还为池俊遮掩,说池俊在坐庄,公司不许他与家人联系。后来,池俊有外遇的事被米秀知道,米秀就老去证券公司找池俊,也指望池俊回家,再生个儿子挽回池俊的心。池俊无法对米秀再生性趣,最终不能忍受米秀的哭闹,坚决要离婚,以为把家产分一大半给她,让父母带小绒,就能求个安宁。哪知道,离婚那天,米秀在登记离婚时故意扔掉离婚协议,趁池俊埋头去捡的时候操起包里的铁锤,砸向他的后脑……医生用了六个小时也没能让池俊再睁开眼,那时池俊刚三十出头,小绒才三岁。

  池俊一走,池家的香火断了,父母差点哭瞎,不愿再来别墅,把小绒带回乡下老家去了。池墨的心也死了一半,当时只恨米秀太毒辣,恨不得让她立即执行死刑,为了侄女小绒,才想尽办法为米秀争取死缓。池墨一直恨米秀,恨得要命,从来不许小绒与米秀见面。之后的好多年,有些媒体却报道说,池俊坐拥上亿资产,风流成性,才遭妻所杀。没有谁知道池俊内心真实的痛苦,他只把情感上的痛苦告诉过也为情所困的姐姐。也没人相信池俊远远没有达到上亿资产,他做得最好之时身价也不过五千余万,但小绒出生后受孩子与情感所累,业绩并不理想,身价大幅缩水。

  池墨在欧帝生日这晚遭受了一个陌生女人的嘲笑与耻笑,她只觉自己成了米秀那种可怜虫,突生杀舒秉浩要报复的念头。那晚舒秉浩正在刷牙时,池墨接到有人打给舒秉浩的电话。电话那头是个女人,自称是大学生,怀上了舒秉浩的孩子,说是舒秉浩不好开口,今天不接她电话,只好亲自找来说了。那女人用盛气凌人的口气叫池墨不要再纠缠有妇之夫舒秉浩,都人老珠黄残花败柳了,不要幻想还会被人所爱,不要影响舒秉浩去关心他的第三个孩子。池墨已经很在乎鱼尾纹的出现和皮肤的松驰,早在感叹开始衰老了,一直担心会被舒秉浩抛弃,哪料如此遭人挖苦,更无法容忍舒秉浩为这种厚颜无耻的年轻女人变心。舒秉浩极力否认,说那个大学生他不认识,晚上已经骚扰他几次,但他无法解释那女人的电话号码最后四位为何是他的生日日期。回想起这十多年的煎熬,到头来落得如此境地,池墨就不能自已。舒秉浩是有妇之夫,没有兑现当年离婚娶她的誓言,她在父母面前一直没能抬起头来,在朋友面前总被误解成被大款包养着的小三,欧帝也失去了健全的童年变得沉默寡言。这晚她从舒秉浩身上看到了池俊的冷酷,体会到了米秀面对背叛的无助与冤屈。她重新审视米秀的过往,发现罪魁祸首还是池俊一意孤行强迫米秀顺产,不是米秀害了弟弟,是弟弟害了米秀,害了好好的一家人。

  池墨叫来牧典蓝,就是想看着他,让她尽量念叨起弟弟好的一面,忘记坏的一面,让她找到不杀舒秉浩的理由,不然她要像米秀那样去报复负心人——舒秉浩对池墨的辜负不只是情感上的,还有经济上的,没有池墨,舒秉浩在上海的成功打拼应该还要花上许多年。

  由此,牧典蓝才弄明白,欧帝为什么不姓舒,不姓池,而叫欧帝。

  池墨毕业于汽车驾驶技校,不到二十岁时就开过公交车,为了给父母和上学的弟弟挣钱,停薪留职成为出租车司机。有天她见舒秉浩在雨中拦车求助,并指向一辆被淹没轮子的奥迪车,没人下车帮他。池墨平时就是个热心人,哪里需要哪里帮,她穿上雨衣下了车,卷起裤腿,帮他把因进水而熄火的奥迪从水里推出来。为了赶时间,舒秉浩搭上池墨的出租车去办急事,并说借朋友的奥迪车本是为了省时间反而把时间耽搁了,恐怕要误事。池墨把车速开到八九十迈在车来车往的路上狂飙,后座上的舒秉浩吓得连声说“太危险,太危险”,到达目的后就撑开伞匆匆下了车。池墨继续拉客,过了一个小时,经乘客提醒她才知道舒秉浩把文件袋遗落在后座上了。当池墨又开飞车赶回到舒秉浩下车的地方,他正在那里急得团团转。错过了办事时间,只有改天办,池墨就把舒秉浩往奥迪车那头送。车上,舒秉浩连夸池墨车技好,并说那个失而复得的文件袋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当如何表示感谢?池墨顺势就想给刚在蜀润证券公司工作的弟弟拉业务,建议舒秉浩趁着牛市去蜀润证券开户投资股票,得知他不懂股票而且平时并不在成都而在上海,就说正好可以全权交给她弟弟代炒。舒秉浩本身就没什么钱可以投资股票,一听说她弟弟毕业于北京大学,才要了她弟弟的电话,说等办完一个手续就来试看。池墨以为他所说的“试看”就是婉言谢绝,暂时哄哄她而已,没有当真。

  三天后,舒秉浩真的就在蜀润证券开了户,找来一万资金交给池俊打理。很快,舒秉浩尝到了股市的甜头,开始疯狂借钱和贷款,再托池俊帮他运作。舒秉浩平时在上海,他在成都这方的筹资款托池墨帮着打理,两人联系就很频繁,再后来就有了欧帝。欧帝的名字就是为了纪念那辆带给他们缘分的奥迪而取的,可以说这部车也带给了舒秉浩意想不到的财富。池墨在做完月子时,才抱着孩子与舒秉浩偷偷见过一面,并告诉他说,只要他一天不成为欧帝正当名分的父亲,欧帝就一天不跟他姓。舒秉浩说,他一定会让欧帝姓舒,成为他名正言顺的儿子。由于舒秉浩平时未在成都,池墨的朋友们都猜不到欧帝的父亲究竟是谁,只有池俊知道其中的秘密。

  池墨知道舒秉浩有家室,仍愿为他生养孩子,指望着他像说的那样,会与没有感情的妻子离婚,再来娶她。这一等就是十多年,这些年舒秉浩不许她带欧帝去上海找他,更不许他们母子去上海定居,到头来等到的不是他的承诺,而是年轻女人的挑衅电话。

  池墨那晚涕泪交加,边说边想,边想边哭,有时还傻笑一阵,断断续续诉说了近三个小时,最后醉醺醺地与欧帝一起睡了,说是欧帝渐渐长大,很快将不属于她,她得珍惜和孩子在一起的时光。她还说,要把小绒接到身边,以前不喜欢这个长得像米秀的小绒,现在她想照顾小绒了,还要带小绒去看望妈妈……

  牧典蓝也就是在这晚对池家和池墨有了崭新的认识,原来这幢豪华的别墅背后,有着那么一段如泣如诉的悲剧,还有这么一出爱恨交织的悲欢剧。别人的悲剧终究是别人的,牧典蓝除了万般感慨与扼腕长叹,体会不到个中的苦涩,触动他灵魂的是池家的发家史,影响他一生的则是那位操盘手池俊。

  池墨的那段孽缘没有带给她想要的幸福,即使今天在新天地和舒秉浩同车而行,那也不过是一面打碎过的镜子、一张揉皱过的白纸,还不了原。这还没结束,舒秉浩的形象在舒茗悦心目中坍塌了,家也破碎了,舒茗悦的愤怒没有人能在此时化解,牧典蓝也束手无策。

  要命的是现在,人家的孽缘掐住了牧典蓝的喉咙,让他窒息得说不出话来。

  一辆黑色奥迪从牧典蓝身后飞驰而过,似乎,那就是舒茗悦远去的背影,也是欧帝远去的背景。


  (https://www.tyvvxw.cc/ty105954/7594068.html)


1秒记住天意文学网:www.tyvvxw.cc。手机版阅读网址:wap.tyvvxw.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