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初识主庄
1
舒秉浩和池墨喜结连理之日到了。牧典蓝与舒茗悦打赌时所说的再次相遇,赌的正是这天。他相信,在这场迟早会到来的特殊婚礼上,自己会以嘉宾的身份出现,舒茗悦只要心存一丝合好的念头,定会来个优雅地相遇,高贵地服输。
结果全然不是这样的编排。婚宴并非大操大办,更像是家宴,也不收贺礼。婚宴时辰未按上海的风俗安排在晚上,偏偏按成都的风俗安排在中午。婚宴佳期没有选择周六周日,而是周五,牧典蓝接到池墨的邀请电话偏偏又在周四晚上,请假都来不及。主操盘手原则上不许在交易日请假,即使请一天假至少要提前三个交易日。牧典蓝向沈奇请假未获批准,愿意用一百个加班来换午间四个小时的假,三小时也行。沈奇只允许用一百个加班可以换提前下班,那也得在下午收盘之后。失去参加婚宴的机会,牧典蓝寄希望于晚上的家宴。
新房在松江原小区,这里是跃层式精装套房,约两百平方米,屋里是地中海式异域风情,以挪威湖蓝为主色调,以马蹄状门窗为特色。时间不早也不晚,这里没有舒茗悦的影子,牧典蓝成了最尴尬的客人,他只有从欧帝和小绒那里找到一个靠谱的身份,但这两名暑假补课的学生尚没放学回家。好在欧帝那次来上海确诊不是心脏病,而是学习过度紧张造成了心律失常,大家虚惊了一场。
牧典蓝得知,舒茗悦有意不来参加今中午的婚宴,也拒绝参加晚上的家宴。舒秉浩昨天还为此发了火,声称今后只要杜宁不参加舒茗悦的婚礼,他也不会去。而舒茗悦却说她不要婚礼也行,不成家也可以。
舒茗悦执意不到场,意味着有意放弃与牧典蓝合好的机会,宣告着牧典蓝在这场赌局上惨输。强烈的挫败感袭向牧典蓝,恰如他看好的潜力股却被宣告退市!他无心久留,更无意成为晚宴上难堪的座上宾,借故早早告辞,风一样地向香舍花园赶去。
晚上六点至十点,是舒茗悦到家的时间段。牧典蓝守在被进出自动道闸把门的香舍花园小区大门内侧,要用四小时的伫立,改变一个结果,他可不想输得那么彻底,他骨子里就是不肯认输。
小区里多是比较老式的电梯房,牧典蓝却不知舒茗悦究竟住在哪幢楼里,只好站在大门口等待。如果舒茗悦已到家,他指望她能在窗口望一望这边,望到他形影相吊的身影,然后下来吵上一吵也好。万一她家窗前有树林遮挡,不可能望到这里呢?舒茗悦还在回家的路上更好,他要来个与她的正面相遇。
夜幕低垂,路灯高点。肚子饿了,饥饿感又过了。时间走过十点,走向明天。牧典蓝再也沉不住气,飞快地给舒茗悦发出短信,无论她上不上网,无论她回没回家,无论她睡没睡,都希望能把她从迷途中惊醒:“我的女神,你在哪儿?我在你家大门口,等着遇见你。”
没有回复。
牧典蓝在门前来回踱着步,漫无目标地张望,幻想着那位矜持的佳人从小区里为他而来,或者那辆带有特殊代码的车子从道路上转过弯来,停在他身边。就这样,六十多分钟一轮又一轮地过去了,手机上收到很多信息,没一条是舒茗悦的。他的心开始战栗,恍惚间,时光穿越到多年前的那个寒冬之夜,那时的他恰似如此这般,用短信去骚扰过一个不想见他的人,等来的是一晚的无声与无眠。
牧典蓝不甘心自己故伎重演,换来的是历史重现,他抱着最后一丝希望,似乎也是用尽最后一点力气,连手指也禁不住有点颤抖,又编辑起一条短信:“记得很多故事有这么一个催泪桥段——男女主角被迫分手,多年后,再次相遇,无语凝噎。我不会感动于这种故作的娇情,多年后的你我,不可能是如今的你我。当新的一天来临,你若不相见,我不求再见。”
最后通牒发出,牧典蓝作好最怀的准备,那是操盘时全仓买入后所作的跌停准备。
大门里一直没有熟悉的身影出现,牧典蓝又向大路边张望,前面行道树下多了一个身影,虽是树下黑漆漆的剪影,那轮廓却再熟悉不过。幻觉吗?牧典蓝有点不信,揉揉眼,定晴细看,是她!一定是她!
牧典蓝没料到心爱的人儿竟然如此出现,心里狂跳不止,不知这意味着喜还是悲。他大步迎上前去,又气又恨:“你怎么在这里?我都快气炸了!”
舒茗悦也朝他走来:“你挡在门口,拦路虎一样,害得我家也不敢回!”
“车呢?”
“在街对面。”
牧典蓝朝街对面望去,那边林荫路下停有一排车,看不清哪辆是熟悉的。他猛地将她拉到围墙边的一棵大树下,一把将她裹入怀中,唯恐她逃掉:“什么时候回来的?还故意躲着我!”
“就想知道你能等我多久,看来,只等得了几个小时。”
“何只几小时!我苦等了你三个多月,算算,就算一百个二十四小时吧。”牧典蓝看似无意实则有意地摸了摸她的腕表,还在,心里有了底,“难道,我等你一辈子,你才快乐?”
“不需要你那么等。”
牧典蓝单手打开刚才发出的短信给她看:“我们别学故事中的男女主角,用人为的分手来考验感情,那经不起……”
“不需要你讲那些大道理。我只信你一句话。”舒茗悦嘟哝着说。
“什么话?”牧典蓝想了想,自己说过的情话太多,不知哪句话打动了她。
“你说过,别让爱你的人久等,他会很痛苦。”
“你记得这句就好!你这个不讲道理的人啊,讲感情就好!”牧典蓝一阵感动,把舒茗悦横抱起来,转起圈来,“好久没有抱你了,伊人变轻了,却不是为我而憔悴。”
“你才不会在乎我憔悴不憔悴。”舒茗悦没有忸怩没有推脱,搂着他的脖子小声嘻笑起来。他们之间,人生若只如初见,怦然心动相对时。
牧典蓝转得又累又晕,将她放到背对大路的树杆之后,忍不住上下其手,“说过的,我们相见,你就要属于我。明天就去我家,现在去更好。我们一起弄饭,不要成天吃馆子、压马路、当看客了,更不要到处被监控了。”
“不行。天一亮我要送婆婆爷爷去虹桥机场,他们要回家。”
“那就明天下午去我家。上午我和你一起去送婆婆爷爷,可以吧?他们好慈祥。”牧典蓝已在舒秉浩的新家里见到了舒茗悦的婆婆爷爷。他问得小心翼翼,避免提及与舒秉浩和池墨相关的事,不愿一句话影响舒茗悦不算糟的心情。他像只拼命抖动华丽羽毛的天堂鸟,在心爱的鸟儿面前施展最漂亮的一面。
“不用你去,我爸要去。”舒茗悦反应过来,“你去过我爸家,看到我婆婆爷爷了?”
牧典蓝“嗯”了声:“什么时候,你能去利音见见我的家人,包括我的婆婆爷爷呢?”
“你见到那个女人和儿子,很亲切、很开心吧?”舒茗悦有些不快。
“我是为了见你!你不在,我在那里就是多余的人,拿什么来开心?”牧典蓝不想舒茗悦父女的关系从此僵持下去,“你没有看到,今天没有你到场祝福,你爸和墨姐其实很难过。”
“那样的女人,不配我去见!她有什么资格得到我的祝福?”舒茗悦怒道,“只会得到我的诅咒!”
“别这样对墨姐。她将是照顾你爸爸下半辈子的人了。”牧典蓝不知如何称池墨为妥,称墨姐已不合宜适。
“你去祝福他们,一举多得,比我考虑周全!”
“我得到什么了?为了能见到你,我提前下班,得用一百个加班去换,随叫随到,无条件服从!我把自己都卖了!”
“自作自受!”
“再加班,我就没时间和你在一起了!”牧典蓝见气氛陡转直下,急道,“我老说没间陪你,你老说我没有在乎你。我今天拼命挤出时间想见你,你却躲在一边,笑看我傻傻地从下午苦等到半夜。我们在一起的时间那么稀少那么珍贵,你就白白挥霍掉了……我肚子还饿得咕咕叫呢……”
舒茗悦听出牧典蓝带着哽咽,就捋了捋他有点偏长的头发:“算我的不是好了。这就陪你去吃夜宵,行了吧!”
“明早你有安排,早点回家休息。改到明天下午陪我谢罪,好好地陪我才解恨。”牧典蓝笑道,“明早是几点的飞机?我要来。”
“不告诉你。你别来。”
“飞往成都的时刻表会告诉我的。”牧典蓝趁着夜幕紧贴她身热吻起来,开始他俩的告别仪式。
有位中年男人路过,加重了脚步,还在他们旁边停了一下,观望了一眼,叹着气摇着头走开了。
舒茗悦紧张得要命,牧典蓝并不松口,我行我素,反正那人看不清他俩在树影下的脸。
等那人消失了,牧典蓝才耳语道:“好想报个仇,把这几个月你欠我的,全亲回来,亲到天亮才行。”
“你总不分场合,这样不好!”舒茗悦怨道。
“我知道不好,但好的场合,你不去,能怪我吗?”牧典蓝诡意一笑,“幸好这人不像上次那个卖花人,递来一支玫瑰,问我买不买,九十九元。”
2
舒茗悦第一次走进牧典蓝在圣庭世家的屋子。打不打赌,她都认输,输给时间,输给自己,输给牧典蓝。
牧典蓝一早赶到虹桥机场,和舒茗悦一起送走了带过她的婆婆爷爷。机场里,舒茗悦与池墨再次相遇,虽没有话语,却也相安无事。从机场回来,舒茗悦同意在牧典蓝家开伙,从超市买来的食材前所未有地丰富,一一分类进了冰箱。
牧典蓝刚理了发,身上已是一身臭汗,就在窄小的浴室洗澡。头发本来可以不理,他只是想让洗澡多点必要性;澡也可以不急着洗,但他就想身上干净一点,再干净一点,以打消舒茗悦杂七杂八的顾虑,与她更近点、再近点……这一天他等了好久好久,而这一刻他有些等不住了。
四十平方米的小出租屋简洁到了不能再精简的程度,平时六分整洁四分凌乱,只因迎接舒茗悦的到来,牧典蓝昨晚加班加点让它变得十分整洁纹丝不乱。写字台上有一盒进口的护眼眼药水,那是舒茗悦上月寄给牧典蓝的生日礼物。客厅一角有个小书柜堆了些厚厚的书籍,基本与证券有关,包括投资心理学。有本美国人著的《伟大的博弈》吸引了舒茗悦的目光,其实是书中插有一枚带有蓝色流苏的书签吸引了她。
舒茗悦抽出这本厚厚的书,封面上的副标题是“华尔街金融帝国的崛起”,她浏览了一遍目录,是对话式,就问:“《伟大的博弈》是小说还是经济学著作?”
“你当成小说,我当成经济学,都行。你喜欢就拿去读吧!美国的投资环境、投资理念和投资技术与中国大不相同,难以借鉴,早没读了。”牧典蓝有着深深的危机感。华尔街不是上海滩,人家的T+0交易模式成就了计算机自动完成程序化高频交易,千分之一秒搞定,每笔利润极低,但每天反复高速交易,金额巨大。自己这类人力交易员和华尔街高亢奋高智商的精英相比,是鸟枪对导弹,原始派对智能派。还有,中国的金融体系复杂程度只算华尔街的零头,各种金融工具和衍生产品国内基本都没有,仅仅美股这一头,就是投资机构之间的专业对决,这种势均力敌的较量才叫博弈。A股则是主力和散户之争,狼吃羊不叫博弈,主力斗赢散户,不算本事。遗憾的是,散户总想斗赢主力,总认为自己会是最幸运的那个散户。
舒茗悦打开书签的位置。书签是纸质的,淡蓝,上半部分是镂空的深蓝色蝴蝶,下半部分是小花边。她看了书中的一段文字说:“我读不懂。你这理工男,文艺一点不好吗?纯粹的功利主义阅读派,除了投资就是金融。”
“我再当文艺男,恐怕连谈情说爱、吃饭睡觉都没时间了。”
“你陪我的时间都没有,哪有时间读这么多书啊?”
“基本是去年读的,那时没有你做伴,我啊,就把书当成你,狠狠地看!”牧典蓝笑道,“真是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
舒茗悦把书签翻过来看了看,却见背面有黑色笔迹“悦,想你”。她细细端详了一会儿,咬咬唇笑了,又问:“你什么时候就不读这本伟大的书了?”
“这个嘛……大概是你那次把我从海运大厦送回到紫竹苑之后吧!都一年多了。”牧典蓝说着,想起什么来,“水烧开了吧?别忘了泡杯凤翎茶。”
凤翎茶属发酵的红茶,茶树生长在利县的凤翎山上,此山与牧典蓝老家的龙爪山首尾相连。牧典蓝以前对家乡茶并无特殊的感觉,不过离家久了,看别人品茶就会想起家乡的凤翎茶,家乡茶的味道也就渐浓。
舒茗悦还真忘记了,她将书签亲了亲,放到原位,将书也放回了原位。她随即泡了一壶凤翎茶,玻璃壶中的茶汤由黄色渐渐变成暗红,似红酒,茶叶也从浮动渐渐沉底,张开似棱形凤翎。她品过这茶,总觉有些遗憾,就说:“如果这茶不带苦味就纯了。”
“有人喝茶不苦还不喝呢!很多人并不喜欢龙井茶的清淡。”牧典蓝关掉喷头,用干毛巾擦着头央求道,“亲爱的,你比什么茶都让我兴奋,我想和你一起被这热水泡一泡。我是龙茶,你是凤茶。”
“休想!”舒茗悦的目光又回到了书架上,这屋里的家当没有什么比书架有看头。
“这里还容不下你。什么时候,我们去选间能洗鸳鸯浴的房子就好了。”
“最好阳台还带游泳池。”舒茗悦戏谑道。她听浴室的门开了,就转身一看,却见牧典蓝露着带有阑尾炎手术留下的“丰”型疤痕的上半身,下半身裹着白浴巾。她呆呆地吞了一下口水,“你……文雅点好吗?”
“在什么场合穿什么样的衣服就是文雅,在家里,只在你面前,这也是文雅。”牧典蓝说着,上前用双臂把她抱住,胸脯紧贴着她的胸,双手摩挲着她的背,亲吻着她的眼她的额她的唇,“我的女神,我想要你了,给我吧。我等了好久好久。”
“我不该来这里,上当了!”舒茗悦不是第一次听他这么说了,想挣开还有些湿漉漉的他。
“我坏吗?阿Q对吴妈说,我想和你睡觉,人们说他是流氓。徐志摩对陆小曼说,我想陪你起床,人们说他是情圣。我对你说,我想和你拥有每一个夜晚,就是坏人?”牧典蓝章鱼般将她缠得更紧,她那八分羞涩两分恐惧的眼眸点燃他征服的欲-火。他与她脸贴脸,唇对唇,身体摩擦着身体,“你是我的女人,我的,从今天起……告诉我实话,我抱着你的时候,你是快乐,还是害怕?……我多么希望,你在我怀里,能忘记一切顾虑,把我当成你的避风港。”
“过段时间好吗?我才第一次来这里。”
“为我醉一次吧!我的女人。”牧典蓝解起她的裙子拉链来。
舒茗悦阻止他的手,挣扎着:“不要——”
牧典蓝一把将她横抱起来走入卧室:“乖乖的!明天我们去选房子,买不起好的可以先租好的,把我们的爱巢换成大的。”
“我不……放我下来,我要去浴室。”舒茗悦有些惊恐。
“你冰清玉洁,不用洗。”
“我要去卫生间。”舒茗悦双颊绯红,挣脱开来,冲到浴室,把门反锁。
牧典蓝见她惊慌如脱兔,浴室门虽薄却城墙般将他俩隔开,他体内燃烧的爱火顿时灭掉了。他垂头丧气地靠到门边,不知怎么开始这“第一次”才好。
舒茗悦透过花玻璃能看到他的身影:“别守着我,把衣服穿上好吗?你不穿,我不出来。”
“你这样子,我不知是该高兴,还是该难过。我有这么可怕吗?”
“你心急,我就怕。”
“出来吧,我不会吃掉你的。我可以坚持,坚持到你愿意嫁我的那天……一个坚持不碰你的男人,就像一个不看你一眼的男人,你会认为他爱你吗?”牧典蓝叹了一声,坐到了米色的皮沙发上,见她没有动静,就说,“亲爱的,我不吓你了,你安全了。”
“你把衣裳穿上,我就出来。”
“别躲猫猫了,我用一枚硬币就能打开那门锁,像嫦娥抱玉兔一样地把你抱出来……出来吧,我不会勉强我的女神。我要你开开心心、自自然然地和我在一起,而不是现在这样子。你把我当魔鬼,比刀割我还难受。”
“对不起!我怕……”
“出来说好吗,那里面又潮又臭的。”
“你把衣服穿上。”
牧典蓝怎么可能换衣服,隔了会儿说:“好了,我换了。”
舒茗悦开门出来,见牧典蓝还是赤着上半身,嘟嘴说:“你骗我!”
“衣服在浴室里,你让我怎么换?”
舒茗悦把浴室里的衣服拿出来,递给他。
牧典蓝接过衣服,搁到一边,把舒茗悦一把拉了过来,让她倒入怀中:“我就不穿!我就流氓,就坏蛋,就色狼!我不想当坐怀不乱的君子了,在你面前我只想当个男人。”
舒茗悦倒在他臂弯上:“爱一个人未必就要用身体。我也不希望你只爱我的身体。”
“下辈子,你当了男人,就知道这句话幼稚得像玩笑。男人先爱女人的脸蛋,爱上她的心后,会直奔她的身体,去爱她的全部。”牧典蓝的鼻子与她的鼻子厮磨着,“你究竟爱不爱我?”
舒茗悦点点他的鼻子:“明知故问,偏不说。”
“你当我是你人生的过客,还是生命的一部分?”牧典蓝亲吻着她,要抚平她的恐惧,“我当你是生命的另一半,缺少了就不完整,就急不可待、焦躁难耐。你却当我可有可无,撇开我,照样保持安然无恙的圣女样子。我好希望,你在我面前,摘下所有附加的面具,就是原本娇滴滴的你。”
“你欺负我,你们都欺负我……我做什么都是错的!我不答应你,你说我不爱你;我答应你,父母会说我太轻率!你要我去选房子,我家现在就空着一套;我不让你选房子,你又认为有愧于我家!我嫁你,我妈说会错走她的路;我不嫁你,你说除了你我会选错人。我现在有了继母,今后可能还会有个继父,我现在要让父亲高兴、让继母高兴。但我更想让母亲高兴,你又说我让你不高兴……我的高兴是把枯草,被你们拿去一点就烧个精光了!”舒茗悦放鞭炮似的说得噼里啪啦。
牧典蓝没有了言语。此时的她,怎么可能像他希望的那样,真正无所顾忌?他为她理了理有些凌乱的头发:“我知道你为难,所以我尽力做好自己。我希望带给你快乐,包括,身体的快乐。”
“现在还不是时候。”舒茗悦的脸微微红了。
“你抱抱我的背好吗,我好想你也抱紧我,需要我。”
舒茗悦抱住他光溜溜的背,亲了亲他的肩,含羞一笑。
“看你,比猫的胆子还小,一点惊吓就跳得老高。”牧典蓝亲了亲她的丹唇、她的脸颊,炙热地凝视着她,“亲爱的,我爱你!我们好不容易才有了今天的二人世界……我,我就想与你零距离地合二为一,灵与肉都不再有隔阂。你是我的。”
“我知道,但我做不到。”
“你仓皇逃离的样子,就像给了我一耳光,好伤我心。”
“难道到这里来,就非要……如果我不愿意,你是不是就不爱我了?”
“我希望是你的第一个男人,更希望你成为我的第一个女人……人家说起来,得到一个女人跟喝杯茶一样容易,我怎么就像摘星星那么难呢?我……总怕伤害你,笨手笨脚的。”牧典蓝说着,爱抚起她来,呼吸急促起来,“你知不知道,不是我太坏,而是你太坏,你总让我从跌停到涨停……我又涨停了,你叫我怎么办?”
舒茗悦被他遍布地亲吻着,被融化得失去了反抗,柔柔道:“我怕像达芸姐那样,迈出了那一步,你失去了神秘感、新鲜感,找个理由,就离开我了……”
“你把我当成达芸遇到的那类男生!我是那号人吗?”牧典蓝从狂乱中又清醒了两分。她其实是有心理阴影的:母亲的管教让她对男生心存畏惧,达芸的遭遇让她对男人有了怀疑,而父母的离异让她对婚姻也有了重重顾虑。她的害怕,已深达骨髓。他希望爱情与婚姻是人生一段美好的旅程,就轻抚她的脸说,“叫我怎么说呢,这样说吧,我们都有生命周期,每个周期有不同使命。现在的你,是一棵开花的树,在你最美丽的时刻遇见我了,我欣赏着你,爱慕着你,摘下了你。你总不能说,哼,我花期一过,你还会为我着迷吗?其实,你的四季都让我着迷啊,夏天有凉爽的绿荫与喧闹的鸟鸣,秋天有丰硕的果实和静美的落叶,冬天有细密的树枝在夕阳下成为精干的剪影,你的哪一道风景不让我爱慕呢?”
“尽找好听的说。”
“你只要求我疼你爱你珍惜你,你呢,用什么方式来表达你对我的爱?难道就是使小性子,今天说分手,明天说等等再嫁给我?我也是一棵开花的树呢,最美的时光之后也会凋零。我多么想在这最美的时光里,与你相互绽放,相互拥有这一去不回的大好年华……”牧典蓝一边亲吻着她,让她说不出话来,一边说,“亲爱的,我来了,为我绽放好吗?”
舒茗悦在他狂热的亲吻中醉倒在沙发上,玉米般被剥了出来。
牧典蓝的手机响了起来。他针对不同的人设置了不同的来电铃声,听得出是沈奇打来的。
舒茗悦翻身要起来,提醒道:“快接电话。”
“天塌下来我都不接!我的世界只有你!你这么倔强,我要征服你……”牧典蓝呼吸急促,心跳加速,将她按住,扯掉浴巾,与她紧紧相贴。沙发太小,他怡悦着,亢奋着,将她抱入了卧室。
阳光透过窗帘柔和地照进来,电脑音乐漫飘回荡,爱的气息四处弥漫。
电话铃声停了又响,停了又响,无人理会。
两人沉浸在忘我的爱抚中,前所未有地羞赧与激动。牧典蓝成了一只出击的雄狮,舒茗悦化为了温顺的羔羊。他们相拥在一起,交织缠绵,天地万物在他们激烈的心跳中化为热汗涔涔的三个字:我爱你!
等他们平静下来,也安静了。牧典蓝注意到身下的凉被上已有被汗水浸开的血迹,既高兴又心痛。他听说过很多女孩子对第一次不在乎,但他在乎自己的第一次,对这样的血色就很在乎。
舒茗悦趴在牧典蓝胸膛上,抚摸着他的喉结,心有所思。牧典蓝将她的另一只手盖在自己的小兄弟上,抚摸着她的香肩玉背回味着刚才如醉如仙的好时刻,好一阵才说:“我们没做错事,对吗?”
“好像错了。”
“你是在安全期,不用吃药吧?”
“你,你知道这个!”
“我研究你很久了……是不是有些疼?”
“嗯。”
“好想再来一次……”
“再也不许了!”
“不许这样说。我更想听你说,我从此就是你的人了!”牧典蓝轻揉起她柔软而不失饱满的乳-房,笑道。
“你会嫌我胸脯小吗?”
牧典蓝听她问过好多次了,深知她缺少自信,漂亮的达芸就是胸脯太小被男友抛弃,也就用原话回答说:“维拉斯就是这样的胸脯,恰到好处。我们老家有句俗语,叫胸大无奶,大而无当可不好。”
“换个说法好不好啊!”舒茗悦对他的回答听腻了,翻身睡到他的胳膊上,任他抚摸,“你还会是从前的你吗?”
“肯定不是从前的我了,我把自己当大丈夫看了,把你当孩子他妈看了。”牧典蓝深情地注视着她,觉得自己真正长大了,“记得这个划时代的日子,我终于是个男人了!有我爱的女人了!”
“会爱我多久?”
“就想这么抱着你到天长地久……”
手机又在客厅响起沈奇的特有铃声。
“哎呀,打个不停。这个时候,千万别有什么事!”牧典蓝不得不起身去接电话。
沈奇清问牧典蓝为什么久久不接电话,也不回电话。牧典蓝只好撒谎称刚才从小区游泳池里回到家。沈奇确认牧典蓝这边说话方便后,才压低声音说,昨天不是承诺过要用一百个加班来换提前下班吗,机会来了,半小时后到小区门口等,有车来接他去拜访一位重要客户。
牧典蓝还想享受温存,刚想借故推脱,那头已经挂了电话,不容他有任何借口,必须无条件履行昨天的承诺。他无奈地放下手机,转过身,舒茗悦已经穿好衣服站在身边,幽怨地看着他。他抱住她的双肩:“宝贝,怎么办呢?昨天我破例请了假,马上要去见客户,不得请假。在家等我好吗?”
“还天长地久……”舒茗悦失望地从沙发上拿起衣服递给他,“穿上吧,羞死了!”
“你美死了!我就想那么天长地久。”牧典蓝接过衣服穿了起来。
“本来想跟你商量一件事。”
“什么事?”
“一时也说不清,等你有空再说。”
“谁这么可恶?插上一脚,破坏我们的好事!”牧典蓝恨得咬牙切齿,也恨昨天那个过度夸张的承诺。
3
奥迪走了。雷克萨斯来了。
沈奇没来,来的是卢加兴。
卢加兴从未带牧典蓝去见过客户,卢加兴一句话不说,牧典蓝不敢多问一句。
雷克萨斯路过静安寺,驶入一条小路,进入皇冠大都会的庭院。这家宾馆有二十一层,无论建筑样式、院内绿化还是内部装饰,有点显得过气,没有丝毫皇冠之富丽。这里,离华年网站直线距离就一两百米的样子,触手可及。
“从现在起,在这边叫我张董,你叫林涛。手机借我用一下。”卢加兴在第二十一层走出电梯,边走边用蚊子样的声音说。他拿过牧典蓝递来的手机,关机,随后锁入一个巴掌大的棕色真皮套子,由牧典蓝自行设置密码,又收回到手包里,说是到时候驾驶员会送来。牧典蓝眼睁睁看着手机被没收,紧张大于惊诧,不知有什么重要行动降临到头上。
牧典蓝跟着卢加兴走入离电梯口最远的一套标间,屋里烟雾缭绕,正观看财经新闻的两人一边在烟缸里灭掉烟,一边起身相迎。从卢加兴的介绍中,牧典蓝知识了那位身穿黑色商务休闲装,大腹便便,精神饱满的中年男人是齐董事长;另一位戴着眼镜的是陶经理,他的身材和脸都很标致,整体形象却被稀稀拉拉的长头发和发黑的牙齿大打折扣。牧典蓝没听出齐董事长和陶经理来自哪家公司,怀疑大家相互用的是代号,如同他的代号是“林涛”。
大家招呼着寒暄着坐到了沙发上。牧典蓝注意到,这并非普通标准间,沙发这头还有一扇关着的门,里面应该还有一间。他也注意到,小茶几上的烟灰缸里有一种雪茄烟头就是正月初七那晚在卢加兴办公室里见过的烟头,上面有个金红相间的标识。难道,那天多出来的两种烟头,就是这两个人留下的?
卢加兴亲自给牧典蓝泡了杯铁观音,语气温和:“小林,没经你同意就让你来,先请你原谅。你不会见怪吧?”
“谢谢!”牧典蓝毕恭毕敬地接过茶,他本想说“谢谢张董”,说不出口。
“是这样的。今上午,这里的另一位基金经理突发急病,少个人手,公司反复考虑,决定派你来顶替他。这段时间,你就住在这里,不能与外界有任何联系,只负责听从陶经理的指令,完成任务后就可以回去了。具体当怎么做,陶经理会安排你,你要无条件地执行,圆满完成任务。”卢加兴注视着牧典蓝的眼睛,顿了顿,“我看好你,没有你完成不了的任务。‘南国电子’,必须漂亮收官。”
牧典蓝在“南国电子”上越来越怀疑沪泰公司是主庄的帮手,而不仅仅是普通跟庄,这下得到了明确答案。现在是八月,那个有关新能源的政策已于七月初出-台,汽车新能源是规划中的一部分,其他充电桩概念股借机小规模爆发了一轮,“南国电子”只涨到了十四元左右,倘未突破春节前的高点,又掉头向下,目前的价位也就在十元左右。中盘股通常会有几家机构联合坐庄,算是主庄,当主庄洗去跟庄筹码,达到流通盘吸筹近80%才算完全控盘,也才有走出独立行情的胜算条件。另有20%被称为死盘,也就是怎么洗都不会洗走、盈亏都不卖的盘子,这对主庄没有威胁,当是锁仓,这意味着,几乎所有参与近来被迫把短线做成长线的散户会等到崩溃,最终被彻底洗除。如果达到60%左右的控盘程度,也能成为主庄,不过后续资金一旦断裂,就会后继无力作茧自缚。目前,“南国电子”还在低位徘徊,不知主庄的控盘到了什么程度,要做到所谓的目标价并完成出货不是几天的事,弄不好以月计。
牧典蓝不能如此与舒茗悦失去联系,赶紧说:“我打个电话可以吧?”
“不行。”
“我只给女友说声近期不回家,就在这里当面说。”
“也不行。她若找到公司,有人会告诉她说,你度假去了。”
自己的忧,别人永远不懂。牧典蓝心急如焚,他怎么能让这个洞房花烛般的日子成为人间蒸发的日子,让她从鱼水之欢转眼跌入被抛弃的深渊,这岂不成了达芸第二!他不罢休:“她不会找我,直接把我打入冷宫。我得跟她说一声。”
“女友的事,不是什么大事!”卢加兴语气坚定,“情况火急,你熟悉‘南国电子’,也是快枪手,我只得派你来。你应该有数了吧?公司会与这头呼应。现在是关键时期,决定生死,让你接替上来,是对你的重托。”
“在这里没问题,我只是想……”
“什么都别想!清空!只管跟着陶经理学,你会学到很多,得到的也不会少。”
“我就给女友说‘出差了’,三个字。”
“一个字都不行!”卢加兴见牧典蓝满脸不乐意,脸色变得阴沉,“完成任务后,没有你得不到的女友!不肯等你的女友,不要也罢!”
“不是这么简单的事……我宁可不做,我不需要赚那么多!”牧典蓝说。参与到坐庄中来提成将是空前的,如果为了得到大钱,置舒茗悦的感受于不顾,那么她丝毫不稀罕他和那些大钱。
“男人不能贪恋安乐窝,要冲锋陷阵!你练兵千日,得用兵一时,否则,就别回公司!事关重大,我拜托你了!你只需要完成基本任务,时间不会太长,到时会给你补假三天。”卢加兴没有谈判的余地。
重任压肩,牧典蓝无法推辞别无选择,他枯坐在沙发上,右手抱左手地搓着,万般无奈。
“小林,别忘记行规。如果某个账户有意外,就是你的个人行为,与任何人、任何公司无关。只要公司安全,你和女友才会安全。”卢加兴义正词严地说完准备告辞,走到门口停下来,给牧典蓝吃了颗定心凡,“你放心,我们踩线不越线,每个账户都做了精心安排,不可能有什么问题。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牧典蓝后背寒意飕飕,这钢丝走也得走,不走也得走,由不得他还没作好热身。他木然地看着卢加兴与齐董事长、陶经理道别而去,忘记了起身相送的礼节。此时此地,他只觉自己成了奴隶,被沪泰粗暴地卖给了齐董事长,他垂头不语表示抗议。这本是个绝好的提升能力的机会,绝大多数操盘手一辈子都不可能参与这样核心的坐庄,但今天太不是时候,或者说机会来得太陡,事业指向山巅,爱情朝向深渊。
齐董事长见牧典蓝情绪并不高涨,就拿钱学森来强调男人的社会责任,说钱学森的太太好多年都不知道丈夫去了哪里,又在做什么。这说服不了牧典蓝,钱学森是为国家的高科技攻坚,自己是为老板谋利,这没有可比性。齐董事长又拿陶经理来强调操盘手“工夫在诗外”,靠个人技术散户也会,只能保自己;靠团队才叫专业机构,是和别的机构在战斗,做了泥鳅就不要怕泥浆糊眼睛,做了机构操盘手就必须适应与世隔绝,这是为客户利益负责。
牧典蓝迅速调整自己,人生不可能顺风顺水,都得和舒茗悦去面对。不能改变的现实,只有让它有个最好的结局。他强打精神,听从吩咐。
接下来,牧典蓝被带入了那间紧闭的房间。这间屋子俨然就是操盘室,有十来平米,不透光的窗帘紧闭,有两套完整的操盘桌,另有成排的二十余台-独立电脑。这有利于批量操作,又能分散IP地址。他猜想,在此分散IP地址的原理,可能与文学网站刷点击量的技术原理类似,也就是用代理服务器不断自动更换IP,或者用工具写脚本伪造通信协议,用虚拟IP、网吧类管理软件等专业化手段,欺骗网络平台的服务器。
陶经理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文档资料递给牧典蓝,要求抓紧熟悉这部分账户和仓位情况,将在周一这天按备注进行仓位调整。递来的这套资料里基本是些数十万级、一两百万级的个人账户,这是庄家为了逃避监管进行的精心分仓,也是私募公司坐庄的一种方式——投资机构以散户的形式入市。无论账户姓甚名谁,无论在哪座城市的哪家证券公司营业部开户,无论持仓成本高低,无论个人仓位多少,只有“南国电子”,没有第二只股票。这些账户,一类属囤仓账户,在底部价位保持锁仓,将在顶部出场,庄家盈利主要靠它们;一类属控盘账户,主要通过对倒与对敲来拉抬或者打压股价,完成波段盈利,掩护锁仓资金出局。这些金额不等、任务不同、性质各异的众多账户在下单时也有所不同,有的需要通过手工单独下单,更多的则通过电脑平均分配到相关账户,那些账户一带五十,一带一百,批量完成下单。当这些资金一波又一波地反复在该股进入与退出,它们猎获多少战果凯旋离场,就有多少资金在血雨腥风中粉身碎骨。
一把蓄谋已久的杀戮之枪被别人填满了子弹,现在递到了牧典蓝手上……
4
庄家云:我悄悄地来,悄悄地走,吹一吹枪口,不留一个活口。
两个月后,牧典蓝从皇冠大都会出来,走入夜色之中。来这里之时还骄阳似火热浪-逼人,离开这里已是秋雨初停夜风带寒,真有天上才一日,人间已千年的味道。
华灯成行,行人来往,楼群座座,谁能看出,这座不起眼的大都会里,已经完成了多么巨大的交易量。一亿有多少?一百的新钞摞起来有一百米高,堆起来有一个立方那么大,称起来有一吨重。那么一两百亿呢?没人能看到它有多高多大多重,仅仅是个被完全分解到大大小小账户中,反复进出于一只股票的数字,没有重量,却真真切切经过了牧典蓝的手,轻若尘埃。当它们落袋成金,能砸醒很多人。
四十余个交易日里,牧典蓝从清晨睁开眼到夜晚入眠,他的世界被“南国电子”充斥,看的、谈的、思考的、计算的、担心的、梦见的,无不于“南国电子”有关。这场声势浩大的出货行动是在牧典蓝来到大都会的第一个交易日就打响的,用的是先抑后扬、两抑两扬的战术。
来到这里的第二天,也就是周日晚上,媒体发布了一条报道《“南国电子”将公开充电桩技术专利》。周一这天,牧典蓝和陶经理借助这一利空消息,开始最后一轮大洗盘。这也属吸筹期,不过到了最后一击的时刻,所有的行动都是引诱对方卖净低位筹码。他们挂出大抛单制造恐慌之气,事实上那些大单子并没有真正卖出,而是挂后即撤,不断把别人的卖单推到第一二档位置成交,即使需要有大单卖出也能自己买回来。股价从横盘平台一路砸到跌停价,临近10.2元,不少筹码被吓了出来,所有卖单暗中在低价被他们一一吃进。
周二这天上午如法炮制,参与集合竞价,开盘定势,开盘即砸盘,所谓“惯性下跌”,一砸就是五个点子,一砸再砸,一路向下。这势头击垮了顽固跟庄者强大的心理防线,一些死守的筹码凌乱地抛出,成交量萎靡。炒股之人都有自己的心理止损位,最容易割肉的止损位在亏7点、13点、19点的位置,一旦亏到20点还不止损者,基本都打定主意做长线死守了,如果不急需取钱,很难再逼其割肉。这也就意味着,这两次大跌,基本洗盘到位。
9:53,牧典蓝按照既定方案从主账户打出500万股卖单,分时图上一个闪电脉冲直扑跌停板。眨眼工夫,有个账户买入1800手把股价迅速吃回到10元的价位。一卖一买两个动作不到三秒钟,分时图上看不出这五个点子的振幅,因为分时图成交数据的最小输出间隔是三秒钟,一旦小于这个时间间隔就不留痕迹。但在K线图上和成交记录中能查到,尤其是在K线图上,会形成极长的下影线,而分时图上却看不出这瞬间的异常波动。如此下影线有时是底部的象征,有时是庄家拼命护盘的手法,也有可能是完成一笔利益输送,也就是让那些提供特殊信息或者资金的“幕后功臣”借此做“老鼠仓”作为回报。即使猜测到“老鼠仓”入了场,但难以猜测庄家会把股价抬升多少作为回报,猜测不到是近期就回报还是远期回报,更猜测不到是在某天用三秒之内完成回报,还是用半年一年来完成回报。看K线图难有明确结论。
K线图明显走坏,没有迹象有助于该股大幅反弹,其前途灰暗。死守的学院派、技术派、价值派、投机派再也沉不住气,利用跌停价后的这波小反弹纷纷缴械,割肉出局,以弃暗投明。开盘一小时后,成交量出现地量,也就是主力无筹可吸,拉升时机成熟。
12:00,“南国电子”发布申明《公开充电桩专利系误读,实为新的充电桩技术公开寻求合作伙伴》。下午开盘,牧典蓝以巨量封涨停,不给任何出局的人再次买入的机会,20%的振幅让股票回到横盘期间的价位,洗盘宣告完成,拉升正式启动。
随后的交易日,“南国电子”来了三个开盘涨停,由于浮筹极少,属无量涨停,跟庄者难以在此区间进入“南国电子”,既减少自身拉抬成本,又提高之后跟庄者的成本。
“南国电子”用所控筹码在三周迅速完成拉抬,价位站上25元,是近两年的最高价位。这其中有相当部分筹码属自买自卖,自拉自唱,先演好前-戏。第一轮先抑后扬完成,大量筹码仍然在手,为第二轮出货作铺垫,这才是牧典蓝分分秒秒大做文章的主升浪。
第二轮先抑后扬从25元反手打压到18元。打压只用四天完成,断崖之势,这样才能用最快的速度、最低的价格再拾回筹码,以减少慢跌的接盘压力。18元是内部的目标价,也就是出货起动价,前期做出的25元是供接货人心理安慰的参考价,低于此价感觉就便宜,会认为是“低吸”。对外放出风声的价位则是别的价,36,42,51……那如同估价,找些题材亮点凭空而说。
这一轮拉抬将开始大量抛出筹码,筹码越来越少而股价越来越高,盘子就越来越大,走势越来越不被自己所控,大盘不好、人气不高都可能导致股票难卖,一卖就跌,大卖大跌,这才是坐庄的风险所在。前一轮从10元之下拉升到25元快速完成,这一轮从18元涨到25元,将是个漫长过程,要借大盘和人气之势进行逐一派发,要达到边卖边涨的效果,快则一月,慢则数月,即使涨到25元还可以横盘派发,制造蓄势待发冲击更高价位之势。
似有天助。大盘走势强劲,大盘股闻风起舞,股市热情高涨,股票做多动能充足。不过,暴涨过一轮的“南国电子”会让人退避三舍或闻风而逃。
“南国电子”的股价在第二轮站上22元后,有关它的信息你方唱罢我登场,恰如捧红的明星消息迭出不得消停。一旦利好消息频出,就是股票进入了回光返照期,出货的号角吹响了:《南国电子与某汽车制造商签订战略合作协议》、《南国电子年度中报》、《十亿风投资金入注南国电子充电桩技术》、《大盘向好,未来可期,“南国电子”有望站上四十元》……这个阶段,分析师说涨就涨,预言很准,这是庄家有意印证分析师,让散户从不信到信,再从深信到深套。庄家很懂投资心理学,很懂人性。股票在底部棋盘建仓时,分析师推荐此股,散户不信;股票大涨一波后,分析师推荐说“前景广阔,主力抢筹,大胆持有”之类,散户反而相信。庄家这类老套诱多手法百用百灵,中国股市属散户市,中小投资人没有独立的交易体系和风控体系,既无鉴别假冒伪劣的慧眼,又无等待瓜熟蒂落的耐心,就在一夜暴富的心态中盲从消息凭感觉追涨杀跌,来个富贵险中求。这类不确定性的游资可以被机构利用,也可能成为机构出货时的一大风险,所以A股总在暴涨暴跌剧烈震荡,有时涨得不讲原则,有时跌得没有道理,一年内暴涨暴跌的A股K线图就是一张心律失常的心电图。大盘尚且如此,何况个股。
牧典蓝本是刚能驾驭十亿资金的小操盘手,做的是组合型投资,面对的是个性十足的众多股票,如同在赌场上可以玩两下老虎机,再玩玩百-家-乐,再大玩轮盘。这次,他做的属项目型投资,也就是让数十亿资金仅在一只股票上反复运作,那是另一种操盘概念,这相当于开赌场,要吸引别人来赌,要对赌徒们察言观色,连哄带吓,要么让赌徒们失去理智孤注一掷最终一败涂地,要么让进场挑衅的同行见好就收少来与庄家掰手腕。牧典蓝诚惶诚恐地按陶经理的思路,闪电式操作,完成一项项极限挑战,跨过了心理门槛。
每个交易日,牧典蓝通过盘口挂单暗号与联手的机构进行交流,具体有些什么机构并不清楚,但能猜测沪泰公司的基金参与其中。双方以何价位在何时进何时出心照不宣,很多时候用约好的挂单数字解密后进行大单操作。比如在约好的尾数为“9”的价格上若出现上千手低价买盘,牧典蓝就直接卖给他,由此砸下去让股价快速下行,这就是联手的庄家在不同账户之间做的对倒,砸破整数价位容易引发游资恐慌,以便捡回便宜筹码。要让股价迅速上涨也是同理,牧典蓝就把数千手货卖给高价位的大买盘,股价上抬能吸引跟风追涨的买盘。通过这些操作,一边试探场内资金的稳定性、获利盘、被套盘等等,一边调整买卖策略。为了防止来路不明的大资金参与进来,就必须试盘,牧典蓝则用几笔大买单放在买二或买三上把股价推高,如果无人理会,或者只有小资金抢单,证明没有对手,就撤掉下面托盘的买单,让股价回落到当初。尔后,在卖一位压上大卖单,倘若股价轻易下挫,说明没有对手吃货,或者对手不足以形成威胁。如果试盘时上推股价时有较大的抛压,牧典蓝则先将买盘托至阻力价位之前,忽然撤掉托盘买单使股价下挫,如此往复,使高点不断降低,直至持有者不敢再坚守,不得不减仓,从中击垮挑衅者的信心。
牧典蓝既要顺势而为,顺大盘之势,顺同类股票之势,顺消息之势,顺人气之势,顺波峰波谷之势……也要逆势而为,逆势跑赢大盘,逆势走出新高,逆势走出“南国电子”的个性行情,让它成为耀眼的强股。他的双眼在各个屏幕间穿梭,手指在各个键盘上游走,超速地键入数字,频繁批量挂单买入,制造买盘活跃的场景,然后又批量撤出买单,又批量挂单,把人家的买单推在前面,去接住他挂出的一批批卖单,不动声色地完成出货。很多时候,为了迷惑盯盘的技术派对手,还得通过利用盘口的刷新频率局限,巧妙地撤单和挂单,造成盘口不能完全真实地显示每笔交易细节,能达到把主动卖出的股数显示成主动买入的股数,如果单单看盘口显示的交易详情,则会误认为主力在大量吃货,由此吸引跟风者入场,就能达到边卖边涨的效果。
在对手们看盘口、听消息面确定进与出的时候,牧典蓝从中分析的是无形的市场情绪:有多少人会迷信指标图进行买卖,有多少人会因贪婪放弃原则增仓,有多少人会趋利避害追涨杀跌始终在割肉,有多少人涨跌都还在观望……那些渴望暴发、渴望投机的情绪是一桶汽油,一点火星就能让“南国电子”之火烧得旺之又旺。牧典蓝眼观着手中的巨量筹码逐步出手,看着别人的浮动筹码坐成股东,第一次感受到了天量资金交相出货的惊心动魄。主庄的资金是洋流,带来了沙丁鱼般的成群跟风者,主操盘手们则是守候在此的鲨鱼,疯狂享受着这顿饕餮盛宴。生为鲨鱼就得狠准快,没人赞赏一头毫无杀气的鲨鱼。
目前,“南国电子”被热炒到了近26元,又创新高,这对散户有着良好的心理预期:新高之后将开始新的拉升。它的K线图被制作得非常漂亮,移动均线走势良好,无法人为做得良好的均线也瑕不掩瑜。牧典蓝与陶经理配合得天衣无缝,完成了生死攸关的前期拉抬与出货。首战告捷,离大功告成指日可待,后面的事,则交由联手坐庄的几家公司众多交易员分头实施。坐庄的收尾期正是“内部消息”泛滥期,为的是让更多的炮灰进场接货。这个阶段,参与其中的大小股东基本都赚着,正等着赚更多。但是巴菲特有条至理名言:如果你看牌桌上没有谁像那个输钱的傻瓜,那你可能就是那个。
齐董事长这头将会以何种手段完全出货,牧典蓝不得而知,如同他上午不会知道下午将有什么消息发布,头天不会知道第二天的具体走势,也不可能知道庄家的进货成本、利息成本、拉升成本、公关成本和交易成本等,更不能猜测庄家目前究竟盈利多少,有多少亿货已经完全离场,那些账户最终以什么价位、以多少盈利出场……所有的所有,牧典蓝不过是身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他不过是赌场里的一位发牌员,知道一些赌鬼们的牌,看得到一些赌鬼们的悲喜,听到一些赌鬼们的下场,其他一无所知。他的职责,就是当一位绝好的发牌员,默默地把不要的牌一一分发到别人手中,他要打,让人家愿意来挨。
皇冠大都会第二十一楼在夜晚不再空荡冷清与黑暗,那一层唯一有客居住的隐秘操盘室完成了使命,已宣布解散。一切都像聊斋中的鬼屋,晚上那里是一座昏暗的寺庙,白天那里是一片平凡的树林。一切又像那些废弃的资料,统统进了碎纸机,找不着蛛丝马迹。
在这段特殊的日子里,齐董事长很少来宾馆,陶经理用不同的手机与外界的神秘人物保持着联系,只言片语,不知情者听起来不以为意,知情者方懂那是一字万金。牧典蓝唯恐因操纵股价坐牢,不愿像秦阳那样背上一辈子都洗不白的污名。他找陶经理聊过,害怕他们在大都会的摄像头中留下影像证据,害怕用大数据进行监控的证监会通过IP地址找来,毕竟强中更有强中手。陶经理不以为然地说,准备工作都做好,不用考虑;他们代管散户账户,属普通私募业务,没有操纵股价。即使出了问题,通常没收违法所得、罚款了事,再不济来个吓唬人的终身市场禁入,或者判三缓五;那些个人获利上千万上亿的,顶格处罚也不过五年以上十年以下。
在陶经理看来,从轻处罚操盘手也是为了保护股市,没有机构坐庄的A股,就是一群死气沉沉的沙丁鱼群;坐庄的机构就是沙丁鱼中的鲶鱼,才能激发沙丁鱼的活力。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没有机构的获利,哪来股市的繁荣?没有操盘手的超常获利,哪来机构的战斗力?操盘手为何要超常获利?因为他们透支超常的智慧,肩扛超常的风险,往往会付出超常的代价。为了坐庄,陶经理没有陪着老婆生孩子坐月子,没有照顾过腿脚不便的母亲,没有为慈爱的父亲送终,三十岁就开始秃顶,在北京待了五年没见过故宫和长城;晚婚晚育的操盘手是生女孩儿的命,但他想要个儿子;他没时间陪女儿,女儿老被小伙伴嘲笑,见到他老是躲……不过陶经理已经有了职业病,真若放弃操盘工作回归家庭,或者休假旅游,他会焦虑虚度了光阴。
牧典蓝已经释然,既来之则安之,做什么样的职业就有什么样的生存法则,是狼就得吃肉为生,是战士就得杀敌取胜,是商人就以赚钱为首,是操盘手就靠盈利立足。股市是弱肉强食的战场,它的交易方式有利于机构而不利于散户,有利于大机构不利于小机构,有利于“狡猾”的机构不利于“老实”的机构,有利于核心操盘手不利于普通操盘手。若要求公平、公开、公正,那就与要求五个指头应该长得一样齐那般不可能。散户们面对拒绝真正公平、公开、公正的投资机构,怎么能死得不快呢?那些看似保护散户的涨跌停板制度、T+1交易模式之类,散户与操盘手根本就不是一个能抗衡的量级,比如操盘手可以在期货那头通过“对冲”挽回股市这头的损失,或者用一篮子股票换取ETF交易型开放式指数基金减少当天交易的损失,散户们绝大多数玩不起也不会玩……操盘手当做什么就做什么吧,为机构做是天职,是本事,无可厚非;为个人做“老鼠仓”才是犯罪找死,其实找死都远远不算,纵观历年被查处的公募“老鼠仓”,最多也不过判三缓五。
没有星星的夜空下,有专车来接牧典蓝回家,卢加兴的驾驶员驾着租车行的车等在大都会门口。牧典蓝头昏脑胀,接过了还回来的手机,坐车赶往咫尺之近的华年网,希望那里有舒茗悦等着他。他曾担忧的问题已经从陶经理那里化解:手机被突然没收,家人找不到他,去报警怎么办?其实沪泰公司在坐庄一只股票之前,就已选好了一两名备用操盘手,以防不测。备用操盘手平时与家人、朋友和客户等的联系情况已暗中摸底。一旦起用备用操盘手,让其与外界隔绝,关键联系人的来电会转自沪泰公司,沪泰公司会视情况进行短信回复报平安。通常情况下,无人会过度深究选择报警。
来电记录里,没有家人的来电,没有舒茗悦的来电!这种被人遗忘的感觉牧典蓝已经习惯,却又甚是失落。舒茗悦曾经提醒说,他长年在外,每周应该给父母打电话报平安,并关心家人的身体如何才是。牧典蓝也曾按她的话试图去做个有“教养”和“孝心”的儿子,但现实并非想象的那么温馨,父母接了几次问候电话后,竟然说:“没事打什么电话!有事自然会找你。”在父母的观念里,打电话回家应该是“有事了”。
牧典蓝相信舒茗悦不是因为遗忘,而是因为绝望,才对他不闻不问。她恨他了,不太可能接他的来电,他必须用脚步去找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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