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冒名顶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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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物的伪装,是为了求生。人,就用谎言来伪装,求得认可。
牧典蓝不清楚自己用了多少谎言,才从沪泰公司的面试鬼门关里爬了出来。他把面试过关的好消息第一个告诉了栗天劲。
沪泰投资管理有限公司是一家私募公司,牧典蓝坐到贵宾室接受操盘手面试那刻,就成了一个杂糅的人,考官需要什么样的操盘手,他就把自己揉成什么样。考官眼中的他,不再完全是他,他的身份,先是栗天劲。
栗天劲是牧典蓝的高中同学,现在是上海一所大学工商管理专业四年级学生。他在六月份应聘为沪泰公司的实习操盘手,时间三个月,实习业绩如果突出,就有机会接受面试,并被录用成为正式操盘手。说是实习,他连沪泰公司的大门也没来踏过,仅需要按公司网站上的规定炒股就是,这正是他喜欢的方式,自由自在,他有机会去别的公司做兼职。实习并非无拘无束人见人爱,门槛不低风险够高,他得用不低于十万的资金,在指定的联金证券开设股票账户,自主炒股自负盈亏。炒股也非随心所欲,最低要半仓持股,每只股票最多持股三个交易日就必须交易一次,总资金如果亏到不足十万,视为不符合实习基本条件,解约。
六月的股市,大盘已绵延下跌数月,栗天劲以为这时的实习,就是抄底良机,跑步进场包赚不亏。结果十三万本金,不到三周亏掉两万有余,差点跌破十万解约线,急得他猛踢桌子,并找父亲要了七万“充值”,不相信二十万总本金还会跌破十万。正是这个时候,栗天劲与牧典蓝在选股思路和买卖点的选择上出现了明显分歧,他们吵了一架,又赌了一把,谁赢谁操作股票,谁输谁洗碗。数天后栗天劲认输洗碗,并无股票账户的牧典蓝鸠占鹊巢,代栗天劲炒股,用了五周时间扭亏为盈,小赚一万多,跑赢了横着的大盘。
前天,栗天劲收到沪泰公司的面试通知,对自己毫无信心,也不看好牧典蓝取得的小小盈利,打算放弃,懒得去费时费力地丢脸。牧典蓝得知面试要看交割单,暂不提交身份证,就想冒充试试,好歹可以见识见识私募公司的样子,不至于站在高大的写字楼外,连保安盯自己一眼,双腿就发软。
“如果成功,我就不再是无业游民;如果失败,我还有吃不完的闭门羹。”初来上海的牧典蓝,既无大学文凭又不属在读大学生的牧典蓝,在走入沪泰公司大门时,就是这么想的。
牧典蓝伪装成栗天劲的身份,没有蒙混过关。面试不到五分钟,负责审核栗天劲股票账户的沈经理从交割单上发现了破绽:七月二十三日那天之前,资金满仓进入多只股票,多在规定的交易时限亏着卖出;那天之后,资金基本半仓进入某只股票,头天进二天出,出了又进,属两日超短线交易,盈利从此开始积累。牧典蓝承认,后部分是他在做。他见沈经理一怒之下叫他走人,恳求说,栗天劲叫他从成都来上海发展,并把实习机会让给了他,请沪泰公司也给他一个机会。他见沈经理扇动手掌催他出门,赖着不动,苦苦哀求道:“我等了五小时,再给我几分钟时间……”
僵持之中,负责口试的李总监复审了交割单,对牧典蓝说:“你,怎么不在成都做股票?”
“上海是股市圣地,成都不是。”牧典蓝答道。初来上海时,他并没想到做股票,究竟做什么并不知道。
“你没上大学?”
“我曾就读北京大学,上大二时家里出了事,退学了。”
“出什么事?”
“嗯,有人得了……绝症。”牧典蓝最怕问及退学之类的问题。得这个绝症的,是他。
“你学的什么专业?”
“计算机专业。”
“看来,高考分数不低哦?”
“嗯。我退学后继续炒股,这比学计算机还适合我。所以栗天劲就叫我到上海来做股票。”牧典蓝在开场的自我介绍中自称“大一就炒股”,在私募公司,炒股经历比学历还重要,他就尽量加长自己的股龄。真实的情况是,退学那会儿,股市在他心里就是股民跳楼的地方,进去不得。
“那好,打开桌面上的记事本,用你最快的速度打出今天沪深股市的收盘指数和涨跌幅,依次打出客服大厅显示的股票名,包括汉语名、代码名、大写字母名,同时打出它们的收盘价和涨跌幅。不用排版。”李总监指了指键盘示意开始。
牧典蓝点开屏幕上的记事本图标,连想带输地打起字来:上证指数,1.54%;深证成指,1.65%;中国石油,,10.39,1.46%……随着一阵密集的噼啪声,近三百个不同的字符首尾相连地显示在页面上,用时一分多钟。面试之前,他在客服大厅枯等了五个小时,从股市下半场开盘等到收盘,从收盘等到夕阳西下,差不多人去楼空了,没见到一点儿面试的迹象。八位前来面试的人员,只有他相信工作人员“要面试,再等下”的解释,留了下来。垂头丧气地等待中,大厅电视上的十五只龙头股票的收盘数据全烙入了脑子里。
李总监轻点了下头,盯着牧典蓝的眼睛:“记性不错,速度还行。你的交易次数却不多。”
“次数多了风险可能会增高,我不会轻易买卖。”牧典蓝有意显示自己有风险意识。至于交易次数不多,他不太理解,与栗天劲比起来,自己交易算是很频繁。不过他领略过交易次数多是个什么情况,有的是一只股票在同一天分多种价位多次买入卖出,有的是同一天买卖数十只不同股票,交易可以上百次。
“有几笔交易存在错误。你发现了吗?”
“在易品城和生态科技这两只上,没相信KD和BOLL指标,冲动交易,造成了失误。”牧典蓝被盯得快窒息了,唯恐一个词用得不妥就被轰走。
“你相信这些指标?”
“我尊重这些指标。它们不能放之四海而皆准,但是能作为救身衣。”
“你是谁?”
“我叫牧典蓝。牛字旁的牧,典藏的典,蓝筹的蓝。”
“以前在哪家公司做过?”
“没做过,我自个炒。”
“我是问,你退了学,平时在做什么工作?”
“在成都一家网络公司。”牧典蓝真言夹带谎言去搪塞。他在成都做专职家庭教师辅导小学生,中途做过文学网站的义务编辑,如此寒碜的工作经历不如没有工作经历。
“打开你原来的账户。”
“对不起,我原账户的佣金是千分之三,听说上海这边佣金低,我就销了户。大盘不好,我还没急着开户,用的是栗天劲的账户。”牧典蓝的确销了户,本是金盆洗手不炒股。一年前,他在成都初学炒股,最先投入八千试手,头月赚了近两千,发财原来这么简单!他就把所有积蓄全部冲进股市,不久大盘开始绵绵阴跌,人家的垃圾股涨停,他的优质股比谁都跌得欢。无论换什么票,他总是在大涨的前一刻出来了,在大跌的前一刻进入了,弃明投暗成了总也逃不出的怪圈。如果说不平凡是最平凡的梦想,发财是无财人的奢望,那么骑不上黑马股却是养过黑马股的散户们共同的下场。股市不是摇钱树,是吸血鬼,他最终被股市吸干了,导致被误解被解雇,陷入穷途末路,只得到上海求助栗天劲。他注销账户要诀别股市,来上海后偏偏又和栗天劲及其校友赵商讨论股票,他从赵商的炒股手法中有所感悟,跃跃欲试,才接过了栗天劲亏损的账户做了起来。
“原账户最多亏多少?”
“唔,最多亏了百分之八十。不过后来盈回来了。”
“盈回来!”
“我又投了十多万抄底,才把亏的挽了回来。”牧典蓝意识到牛吹大了,加紧圆谎。如果说十万亏到两万,只需亏百分之八十,那么从两万回到十万,得盈百分之四百!
“先前的本金多少?”
“四万多。”
“钱从哪里来?”
“我积攒的奖学金。”牧典蓝本想实说“工资”,但“大一就炒股”哪来工资?
“抄底的钱又从哪里来?”
“是我的高考奖学金,包括赞助金。”牧典蓝的确有一笔可观的奖金,但支配不了。抄底,谁都想捡这样的便宜货,抄到第一、第二、第三层底,有第四、第五……第十八层底恭候,多数人抄到半山腰就层层被套弹尽粮绝,还望不到何处是底。
“你高考总分多少?”
“702 分,是利音市理科最高分。”牧典蓝拿出了撒手锏。撒手锏是把双刃剑,弄不好会误杀自己,曾经有家软件公司由此怀疑他有不可告人的原因放弃了大学,比如被开除,拒绝录用他;还有家翻译公司怀疑他精神有问题,不敢录用他。
“哦……又来个高考状元!”李总监意味深长地一笑,“你现在为哪家公司效力?”
“我才来上海,就想到沪泰公司,做股票。”牧典蓝察觉到李总监的语气柔和了些,要据理力争。
李总监没有牧典蓝所期待的欢迎表情,若无其事地把提问权交给了沈经理。
沈经理有两大提问,牧典蓝均作了肯定回答,面试通过。
牧典蓝把面试成功的消息第一时间告诉栗天劲,不是为了得到谁的祝贺,而是要说另一层意思:“天劲,赶紧帮我筹十五万,先筹五万!”
因为沈经理的提问是:“必须自费五万参加指定的专业操盘培训,考核合格后再凭身份证到办公室报到,你去吗?”“来沪泰公司至少缴纳十万风险金,公司按十倍风险金进行初始配资,亏损超过十万,走净人,你还来吗?”
2
不肯舍,就不能得。牧典蓝以壮士断臂的勇气参加了“最新股市投资理念与实盘操作”自费培训。他一度认为开口就要求自费培训的公司多半是骗子,但没有准入门槛的私募公司他也不信;他知道用五万的培训未必会换来十万的配资资格,但他更想参加一次专业培训,专业的就强于业余的。
十四天的封闭式培训结束,牧典蓝从进修学院结业,回到了长宁区的合租房,这间房子就是为他而准备的。
六月份,栗天劲得知牧典蓝要来上海,就与同校不同专业的校友赵商合租了一套老房子,想在暑假共谋发展,三人号称“三足鼎立”。赵商学的金融专业,大一热衷炒股,也给别人炒,年初尚未毕业就进入一家私募公司,手里另外还代管着多位大大小小的私人客户账户,也就是私单。栗天劲见大盘暴跌,赵商还有钱可赚,也想学赵商当操盘手,并策划着三人分头进入三家证券公司或者基金公司,学到经营之道后联手创建自己的私募公司。牧典蓝在这座不缺人才的大都市里求职无门,偶尔帮着赵商打理小账户,在个股的选择和操作上常与赵商意见不合,争论中有了醍醐灌顶之感,并学到了些短线炒作技法。本来被股市折磨得心如死灰的牧典蓝死灰复燃,有了冲入股市等牛市的念头,开始看不惯栗天劲菜鸟般的炒股方式,最终把栗天劲的账户“赌”了过来。
计划没有变化快,“三足鼎立”在开学后土崩瓦解,各奔了一方。栗天劲自认对数字游戏不敏感,不是炒股的料,打算另谋职业;赵商看空A 股,对做多做空都有机会赚钱的期货又有了兴趣,认为不炒期货的操盘手不是真正的操盘手;牧典蓝则把赵商的炒股经历移植到面试简介上,抓住了栗天劲给他的机会,离私募公司近了点儿,守在了合租房。
合租房半月不见,物是人非。赵商住过的那间,传来音质沙哑的老歌,有位头发花白的中年男人光着膀子吸着烟在收拾东西。中间由客厅隔出来那间,是栗天劲住过的屋子,三袋黑色垃圾在守门,苍蝇们一嗡而散。
牧典蓝打开自己那间黑乎乎的小屋,拉开惨白的节能灯,怪异的霉味像堆没洗干净的汗袜子扔到脸上。屋里拥挤不堪,大件就是一架单人床,床脚的无纺布简易衣柜拉链已坏,几件衣物显山露水。门对面靠窗那头的红漆老式学生桌,是床头柜,也是写字台和茶几,上面撂着的书上有好些老鼠脚印和老鼠屎。打开贴有花纹玻璃纸的小窗,对面人家窗外晾晒的衣物直达跟前,伸手可取。让桌下的小塑料电扇为屋子换气,牧典蓝草草清理完屋子坐到床头,启动了栗天劲借给他的高配置笔记本电脑,半粒米大小的蜘蛛牵着丝垂到他眼前找死来了……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理着碎发寸头的栗天劲像掐好了时间,背着黑色网球包甩着膀子健步而来,一米八六的他走到门口时总像要撞到门头。他把网球包往铺里一扔,拿起桌上布满水滞的电水壶摇了摇,空的,就到公用厨房里接了壶水过来烧。
栗天劲渴死也不买纯净水,认为毫无性价比,他通常带着水杯,哪儿有水哪儿接。他的节约到了令牧典蓝发指的程度——股票亏个上万照样酣睡,吃起盒饭来会货比三家,会在一两元之差的盒饭上纠结;合租这房子时,没有选离校近的,没有选交通方便的,选的是便宜的;给家里打长途,会找个不扣话费的方式;坐公交地铁,会盘算怎么走最省钱,省时放在第二位;打网球,会蹭同学的会员卡;说了无数次的去驾校学车,仍把学费扣留在资金账户里……如此吝啬不是天生的,是被股票害的,栗天劲恨不得一分一厘全投到股市,以为晚投一天就错过了涨停。
当然,牧典蓝比栗天劲还要自虐,盒饭总比栗天劲的更便宜,拖鞋、脸盆、电水壶是栗天劲不要的,床单已滑了线那是赵商懒得收走的……这是被待业逼的,说到底还是被股票害的。
牧典蓝料到,栗天劲这次不是来串门解闷,是专程来取“操盘秘笈”的。昂贵的培训费牧典蓝交不起,就找栗天劲借。栗天劲哪肯从账户里取出五万错过涨停,就找赵商借。赵商租间好房间都不舍,借出钱来也像要命,磨蹭了三天,最终被栗天劲给逼出了五万来。学费不是白白到手,牧典蓝答应过栗天劲,学到“操盘秘笈”就两人共享。
牧典蓝更知道,栗天劲要空手而回。股市看似不劳而获的捕鱼天堂,个个都认为自己是渔夫,撒下网就能捕到鱼。其实大盘再好,个股再牛,你就是天天泡在股海里可能都抓不到眼前的鱼,最后发现,自己是那条自投罗网的鱼。股市是什么?是各路利益集团的战场,玩的是零和游戏,我盈的就是你犯下错误亏掉的,你死我才能活。操盘手是什么?是股海里的一条鱼,得靠客户的资金不断“喂”大自己,然后大鱼吃小鱼。操盘手要和最凶猛、最专业、最精明的投资头脑进行较量,凭什么去吃掉小鱼?凭团队智慧,凭个人风险控制。风险除了来自于盲目,来自于贪念,还来自于嘴。要管住嘴,就得从不吐露培训内容做起,原因嘛,不解释!那些在媒体上大谈特谈操盘技巧和投资理念的人,往往不是真正的操盘高手,只算新闻发言人。
牧典蓝应对的办法就是不聊股票:“哎,天劲,确定实习单位没有?”
“这半月,你最大的收获是啥?”栗天劲翻动着厚而有型的嘴皮子,一股期待金矿的目光包围着牧典蓝。
“收获嘛,就是记得A 股的所有股票代码了,并使用最少的键去查看想要的股票和信息。”
“花五万,学这个?”栗天劲不信。
“还有,不要在机构面前玩聪明。面试那天,我以为原账户注销了就可大吹特吹,其实沪泰公司若要去核实,我从前的假大空一览无余,所有交易记录二十年都保存在案。”牧典蓝有些后怕,他面试吹得天花乱坠,沪泰公司轻易就能戳穿,机构的专业化程度和数据的存盘技术非业余者能想象。
“别提那些糗事!操盘手,绝活拿来!”
“真正的绝活是信息和资金,那是导弹,能进行杀伤性远程打击。操盘手不过是枪手,一颗子弹一颗子弹地打,还未必能打准。”
“来预测一只股票的涨跌看看。”
“真若能预测,分析师们的观点就不会经常打架了。”牧典蓝见栗天劲不信地交叉起了手臂盯着自己,又解释道,“比如看基本面,看不清上市公司近期的真实财务和经营情况,更难摸清股票主力的风格和资金实力、资金性质。至于股市明天是否有利好还是利空,主力会在这只票上如何应对,只有人来做,天来看,谁也不知道。”
“培训就是为了告诉你,分析师徒有虚名,操盘手浪得虚名?”
“分析师只能按常规分析,市场却是一阵风,往往不按常规来……”
说话间,一对情侣提着一大包东西打闹着进了合租房,朝他们望了一眼,打开中间那间卧室,又嘻哈声连连。栗天劲虚掩了门,还是能听到打闹声。
“蓝子,别和这种人同住了,真要命!这里离沪泰公司好远,到时找个地铁口附近住,二号线直达最好,挤掉半条命也得挤。”栗天劲听着那对儿打情骂俏的声音受不了,一脚伸去,把门重重关上,“千万不要合租的,遇到这种无所顾忌的男女最麻烦,你多瞄那女人一眼都可能坏事。最好租个交通便利的小套间。等我实习了,工作了,也许会来你那儿小住。租金要付三押一,若不够,我添!”
“你这财迷,肯花你的钱给我租房,我剁只指头给你!”牧典蓝见栗天劲拍着胸脯豪言壮语,戏谑道。栗天劲说起拿钱出来像拿张纸那么豪爽,真到拿钱时就是剜心那般痛苦,不然当初就不会在这旮旯里租房了。
“改天,租间地铁房,带卫生间的。你不租,我也得去租。”
“叫我摆阔,搞错没有?”牧典蓝也认为这里离沪泰公司太远,租地铁房,想都不敢想。
“等我的账户做到四十万,我就取钱租房,请你来住,算是犒劳你。”
“将就着这么住吧!”牧典蓝不指望栗天劲的大方。栗天劲以前也在校外租房,那是为了方便和女友谈情说爱,不过后来吹了。就连栗天劲头一次带牧典蓝去逛上海,也没有大方过,逛到城隍庙也不逛豫园,把那门票用去享受灌汤包当作请客了。
栗天劲拍了拍牧典蓝的头:“你这不开窍的!有什么样的平台,就有什么样的人缘和机缘。都快毕业了,我可不想在里弄生活一辈子,得去找个上海妹子。你也得跟上,别拖我后腿。”
“不怕重蹈覆辙?”牧典蓝明白栗天劲的目的,娶上海姑娘的好处就在于可以在上海买房,今后儿女读书不愁户籍问题。不过,栗天劲的前女友正是上海姑娘,却甩掉他去追求欧美生活了。
“天涯何处无芳草,怕什么?何况,总不能第一印象就把妹子吓跑,得讲点小情调,不至于说个情话都被偷听。”
牧典蓝醒悟过来,竖了个大拇指:“过来人,有远见,非鼠目寸光之辈呀!”
“你如果租的话,一室一厅带卫生间的,高过两千五,或者两千,就别要了。知道你供不起。”
“等我在沪泰公司坐稳了再说。只要相中了房子,如果差钱,我让银行来付。”牧典蓝不肯承认自己“供不起”,如同受不了栗天劲那次笑话他没经济头脑,在股市里发不了财,技术好也不如运气好,于是非要在一只股票的涨跌上赌一把,来纠正栗天劲的偏见。
“银行嫌贫爱富,就别打主意了。有我作掩护,到时你大胆在地铁边安家。”
“那你说话算数。”牧典蓝有了动摇,住住地铁房何尝不可?金钱买不到时间,瞎扯!飞机和地铁房就是为了驳斥它而发明的。凡事得从长计议,有了出行方便的家,就有更多精力研究股市,就可能换来更多的金钱,租更好的房,结交更高层次的人,吸引梦想中的姑娘,优生优育出更强的儿女,良性循环才好!他从裤袋里掏出钱夹,取出一张金色的信用卡,“天劲,过两天我得还信用卡预支款一千八,这两天我没空拿信用卡去套现。你抽空到商场找人,或者找黄牛党,帮我用信用卡套现五六千,二十八号前转存一千八到信用卡上,剩下的就用无卡转账的方式转到我的借-记-卡上。密码就是我的高考总分,两次。”
“你有信用卡?我去办信用卡,说我没收入证明,还不办!”栗天劲拿起信用卡看了看,裕广发展银行,困惑了,“你叫我从信用卡上套现,再还一千八到信用卡?那一千八一来一去等于零,不如不取!”
“我在钻这信用卡的使用漏洞。”
“人家用若干张卡来套现玩。这一张……怎么玩?”
“反正,这一张就够我零花用。我从成都过来有四个月了,你没察觉出我身无分文吧?全靠它拿。”牧典蓝狡黠地说,见栗天劲不信,就道出了其中的玄机。
高科技是只气球,鼓起来必须靠密不透风的每一面,攻破它仅需要刺穿某个薄弱点。这张被精心设计的信用卡就有个缺陷,银行在有种状态下会患失忆症,忘记被人取走的一笔款。具体来讲就是,这张最多可刷一万五的信用卡有两个时间节点,每月10 号是记账日,28 号是还款日,如果在上月11 号至本月10 号之间共刷卡七千五记为M1,在本月11 号至28 号之间再刷卡七千五记为M2,用M2 一次性还清M1,银行就不会有欠费记录。怪就怪在,如果M1和M2不是七千五,银行就有正确的纪录。所以只要每月控制好刷卡金额和时间节点,牧典蓝可以不自掏腰包。这张卡在取款机上提不出现金,套现的技巧就是在商场找付款人帮忙,现款交给持卡人,让信用卡为其代刷。从信用卡账单上看,全部是刷卡消费,没一笔提现,也就没有提现利息。
“学计算机的,就擅长钻漏洞。我也去办张试试,省些钱来炒股。”栗天劲恍然大悟。
“我是为生存所迫,你犯不上。”牧典蓝指指信用卡,“说不定哪天,银行秋后算账,要我还天价利息,还要来抓我。如果是你说出去的,就负责来救我啊!”
“鬼才救你!这金卡,怎么搞到的?”
“家教老板帮助朋友推销的。”
“好福利啊!你这智商,当家教,屈大才!”栗天劲说着,抓起网球包,把信用卡揣入了里面的钱包里,又拿出能装一升水的蓝色塑料大杯来,把刚烧好的水倒了点凉着,“二十八号,还有三天,该早点说啊!”
“你不说房租,我都差点忘了这事!你白天没空,今晚就可以去,找黄牛党要损失2%左右的手续费。”牧典蓝想把栗天劲支走,免得纠缠操盘秘笈。
“我今晚不是给你跑腿的!教我几招选股办法,最好买入就冲涨停那种。”栗天劲并不关心信用卡。
“那就每只股票买一手,你手握两千余只股票,天天都熊抱许多涨停板。”
“无聊!说实在的!”
“课上得来终觉浅,这种培训就像你教我打网球一样,你说再多,我听再多,照样玩不转球,不参加实战不可能打得好。肥鱼以前不是也说过这技巧那技巧的,走遍五湖四海,都一样。”牧典蓝说。肥鱼,是赵商的乳名和网名。其实赵商并不愿说什么技巧,他不过是在喝醉之后,在栗天劲有意打探之下,才会大说特说适合自己的交易技巧,仿佛找到了通向金山银山的天梯。
“别提他!他敢嫌我资金少,不帮我做!这种人,不可深交!”栗天劲抱怨道,他见牧典蓝不加理会,催道,“肥鱼参加的是两万的培训,你这五万的培训肯定要多出一倍的内容。到底说了些啥?”
“导师说,减少自身风险就算是赢,亏的时候要尽量少亏,盈的时候要尽量多赚,十次交易有八次亏了,但有两次交易的盈利能挽救十次交易的亏损,就算做得好。这说明什么?说明导师都畏惧市场,都难料风险。股市不只有牛市和熊市,不只有‘黑马’,更有‘黑天鹅’。不怕‘黑马’股冲得高,‘黑天鹅’一来,几个跌停就成死马。”牧典蓝说。栗天劲曾花一万元参加过操盘手培训,听得热血沸腾,失眠几天,感觉明天就快成富翁。牧典蓝的这次培训完全没有当暴发户的感觉,讲师讲的不全是成功传奇,更多的是忘记风险的代价,守口如瓶正是为了减少风险,古话有云,言多必失。
“‘黑天鹅’那种小概率事件,就甭提了!”栗天劲说。股市中的“黑天鹅”是指防不胜防的意外情况,通常情况下投资者会按常规去规避较大风险,如同选择走安全的人行道以免被车撞,但是某天楼上的一排窗玻璃掉向了人行道,窗玻璃就是那只从天而降的“黑天鹅”。
“你不怕死,我不忍心你壮烈!”
栗天劲一巴掌拍在桌子上:“你敢咒我!”
“岂敢!”
“听起来,你花五万跟没学似的!是不是有人封了你的口?那些叫你封口的规矩,就是不守规矩的人制定出来,专让你笨瓜一样去做的!你傻帽!”
牧典蓝盯着电脑,把股票的走势图一个个翻出查看:“天劲,我只管为你炒股,你只管得现成的多好。你要毕业了,关心工作去吧!”
“我的事不用你管。你想对我保密,还是导师让你保密?那些导师还写书出版赚钱呢,他们从不当那些是秘密!”
“你就是读了乔丹的篮球秘笈,也当不了乔丹。”
栗天劲中学时代酷爱打篮球,现在打起了网球,他揶揄道:“我虽然当不了乔丹,至少可以学点技巧把球打得貌似乔丹……你怕徒弟学精了,饿死了师傅?你别忘了,你的培训费是谁给的,这笔记本是谁给的!还有,你去沪泰公司的十万风险金,谁会给你!”
“全由你给!我会加倍还你。”牧典蓝说得毫无底气。数万、上十万的钱什么时候能还上,他没有底,至于加倍还,那是安慰自己也安慰别人。
“你别忘了,没有我,你不可能有这次面试的机会!”
“没齿难忘。会报答你的,但不是现在。”
“我一切为你,你却不能为我,头次遇到你这样自私的!”
“天劲,世上没有万全技法。今天的技法明天未必适用,今天遇到的行情和对手明天就变了。武功高手出手必是无影手,操盘的最高境界就是没有技法。我不过是个小虾米,参加的是初级培训,初——级——”牧典蓝不得不面对栗天劲的误解。
“不说是吧?那就别找我去给你套现!”栗天劲敲着桌子说,“你的时间是金钱,难道我的时间就不值钱?”
“我白天根本没空,晚上要补的课太多了,我差人家好远!”牧典蓝恳求道。他不只是学股票,还得了解权证、外汇、期货、外围股市等等,两月后还要去考证券从业人员资格证。
“现在流行一张图看懂一切,一本书说尽五千年,你就一句话概括最有用的看盘技巧,一段话也行。”
“股市可以这样概括:钱泡在股市还是个市值的时候,个个都可以叫出天价,个个看似都赚了;钱要从市值变成现金,那些人未必真想掏钱把那股票收藏起来,最终七赔二平一赚。国家包赚印花税,证券公司包赚佣金,国家队赚一点,上市公司赚一点,‘老鼠仓’赚一点,运气陡好的赚一点。剩下的七成,无论机构还是散户,英勇作贡献!技巧,都是逗你玩的。”
“既然这样,你就别在这里面混了!”
“我还能去哪里混?”
“我刚才问的是技巧,不是股市,你给我偷换概念!你到底说不说?”栗天劲反应过来。
“理论上说,均线出现死亡交叉就必须卖,但是庄家洗盘专门做出这种恐怖交叉,就要把你吓出去。你叫我怎么说?”
“废话!”栗天劲转过身提起网球包,收回塑料大杯,掏出信用卡,“啪”地一巴掌拍到桌上,“你本事大,自己求人套现!我没空!”
“你打球的时间都有,还没空?”
“为你——这种人,牺牲我——的打球时间,不值!”栗天劲说着,把刚烧开的那壶水拿到外面倒掉,把空壶搁了回来,目光狠狠地,“只要你不说,就别来依靠我!你这种人,不可深交!”
栗天劲甩门而去。
“炒股跟追女友一样,没秘笈!你比我帅,你武我文,你富我穷,你城市我乡下,你考上海我考北京,一样被甩的下场!那么多古今中外的爱情秘笈,没——用——!”牧典蓝对着门骂道,又看看那个被倒空的壶,舔了舔干涩的唇,郁闷了。想起栗天劲骂他不可深交,他反问自己是不是做过了头,但讲师的警告萦绕耳际,他不能左耳进右耳出,虽然他还不是操盘手,但他得学着那样去做。
突然,门“啪”地一声被撞开,栗天劲出现在门口,指着笔记本电脑说:“把本子还给我,我看你拿什么在我面前显摆!”
牧典蓝被这个回马枪吓了一跳,看了看笔记本上的K线图,举起桌上的信用卡,强作镇静:“自己来拿!我有这个,不怕。”
栗天劲又指向牧典蓝的脸,并不上前:“看你脸吓得跟屎一样,别这么孬种,我没那么绝。我是来告诉你,十万风险金,休想从我手里拿!”
栗天劲走了,合租房的打情骂俏声和歌声都被带走了,牧典蓝的心也凉了。
拿不出十万风险金,靠什么得到沪泰公司的初始配资?直接找赵商借?怎么好开口?他大概不会再借了。
再怎么困窘,牧典蓝不会找家人要一分钱,他发过誓。他也曾发誓不炒股,但他宁可向股市低头,也不向家人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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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别人,不如靠自己。靠熟人,不如靠生人,套现最终还得靠生人。牧典蓝揣好信用卡,直奔附近一家购物中心,易品城。
易品城是家上市的商场,高达十层,地下还有两层超市,外地还有链锁商场。商场中央是宽阔的天井,上望得到天,下瞅得到地,周边看得到被手扶电梯和观光电梯侍候着的顾客,上上下下熙熙攘攘灯火通明,似乎是座永远不打烊的不夜城。若不是为了套现,牧典蓝不会来这样的商场溜达,自尊会被伤得血淋淋。花车里的清仓打折商品大大小小,样样他都嫌贵;数层楼高的男人广告比比皆是,无一不警示着他的巨大差距;大包小包满载而归的顾客,个个揭示着他还不属于这座都市;琳琅满目的商品包围着他,没有一样会视他为主人。
牧典蓝只是来到了一楼,这层主要经营品牌化妆品和珠宝首饰,这些精贵的小东西占地面积最小却价格昂贵,如果价格用密度来衡量,这一层楼的密度大得让他无法喘息。他静候在珠宝首饰区收银台旁边,等待用现金付款的目标出现。依他的经验,珠宝收银台前套现比较省力,可以少求人,运气好的话,一两个顾客就能帮他解决套现五六千的问题。当然,省力未必省时,来这里用银行卡付大额款的人较多,用大额现金付款的人较少,如果运气不好,等一天也许都不能如愿。找黄牛党最省事,但手续费不少。这年头,省钱就是挣钱。
连续几位都是刷卡结账,好不容易遇到用上千元现金结账的顾客,怀疑他行骗的有,把上百元当“零头”要求免去的有,骂他是“黄牛党”的有……所有的不配合都不会打击他套现的决心,他需要的是守株待兔的耐心。
牧典蓝手握信用卡,不由回想起它不同寻常的来历。他没脸告诉栗天劲,这卡与家教老板一点关系也没有,是自己放弃大学得到的教训,也是上当受骗的铁证。
去年春节前,牧典蓝眼睁睁地看着心上人梁昀出嫁了,他因闹婚身败名裂,就放弃学业离家出走,来到省会成都流浪。他以为凭北大生的招牌和所学的计算机及英语知识找到好工作不难,结果人家最需要的技能他并不会,工资难以承受之低不说,有的还要求缴纳上万押金。茫然无措到四月,他从一张广告单上看见,夺魁教育培训中心培养并招聘各类辅导教师,无需文凭,零学费参加专业培训,时间一个月,考核合格会向知名培训中心推荐,一旦被夺魁培训中心聘任为教师,基本工资三千,还有业绩提成。零学费让牧典蓝有了希望,也就是一万的学费不一次用现金交足,而是由培训中心帮他开张信用金卡先刷卡付费,他只需每月还银行一千,还一年就成。培训中心强调说,他们能为学员办到信用金卡,就是实力和信用的象征,其他机构不可能给学员办信用卡。
牧典蓝咬牙参加了英语类培训,指望当名英语辅导班老师,有份还过得去的工资。培训地点在一所废弃的小学校里,培训内容简单如高中。有几位老学员到学校里闹,说是推荐他们去的公司名称就叫“知名培训中心”,基本工资八百,比成都最低工资标准高不了多少,而夺魁培训中心根本就不录取任何学员。牧典蓝感觉不对,就到报名点要求终止培训,退他学费,退一半也行。工作人员一边啃着苹果一边把协议拿出来,说是培训中心为了办金卡与银行签了约,牧典蓝退学就是违约,得按协议马上还银行一万销卡。并说,夺魁培训中心只聘用最优秀的教师,牧典蓝连教师资格证也没有,不可能录用……牧典蓝为了培训顿顿喝稀饭吃馒头咸菜,天天住车站,和乞丐差不多,想起自己被预支了一万,人家还要他马上还上一万,侮辱他没教师资格,还吃着水果含糊地跟他说话,他怒发冲冠,要给多个部门打电话报警,并要向裕广银行举报这伙骗子。那伙人顿时好说好商量,退了他一万元叫他去销卡。
牧典蓝在裕广发展银行得到的回复是,这种情况来销卡手续很麻烦。工作人员给他介绍说,裕广银行刚上市,正在开展金卡优惠活动,这种金卡的预支额增加速度比其他银行都快,最高预支额可达三十万,如果嫌一万的额度低,可以给他再增加五千的永久额度,经常用就知方便了。销卡不成,他回来就细细研究了它一番,作了些偿试,发现在某个时间段的取款可用来还款,银行不会有欠款记录。当时的他无法用金融专业来理解信用卡的盈利模式,也不能用计算机专业来理解它出现的这个漏洞……现在他大致理解了信用卡的盈利依据——刷卡消费,对客户来说叫负债,对银行来说就变成了资产,这是一枚硬币的正反两面。
手中的卡片已被握出了汗,时间越来越晚,前来付款的人明显稀少。收银台旁边的柱头四面都是落地镜,牧典蓝无聊地欣赏起镜中焦急的自己——面目俊朗,略显消瘦,眉头紧锁目光冷峻,鼻梁挺拔喉结突出,自然偏分的短发油黑却不太成型。他喜欢蓝色调的自己,淡蓝短袖衬衣,蓝黑牛仔裤,还有蓝色运动鞋,这身装备是上次为面试特意准备的,除了比较廉价之外,没有不得体的地方。
两位女子挽着胳膊轻声谈笑着过来。其中一位打扮得有点夸张,她肩挎蓝紫色绣花大布包,那包足以装下两三个普通的女包;紫红色暗花连衣长裙有着亚麻料的粗线纹路,胸部和裙摆处带有红色盘扣装饰,宽大的袖子宽松的腰,大裙摆在轻盈的步履中飘逸着,完全不似周遭那些穿着修身裙紧身裤的时尚女子。她鹅蛋脸型,短发齐肩,笑意如莲,眉如柳叶,唇如激丹,带有蓝紫色眼影的眸子黑如宝石,那身夸张得有点另类的服装配在她身上竟然恰到好处。
这人好熟悉!牧典蓝似曾相识,却又想不起何时见过。
紫红调的女子从布包里取出卡来交给收银行员,那卡是金色的,也像信用卡。她注意到了牧典蓝,怔了一下,随后输入密码,取过单子,签完字,瞟了他一眼,带着提货单和同伴离开了。
牧典蓝确信在哪里见过她,一定不是在上海,又是在哪里?在成都?不是。在利音?不会。在北京?也不是……
时间向十点指去,牧典蓝把信用卡放回皮夹,头一次对这种套现有了浪费时间就是浪费金线之感,计划在回去的路上找个小卖部套现。有些小卖部就是套现黄牛党,会公开挂出套现的牌子,无所顾忌。
又一个熟悉的人走了过来。她披着棕黄色卷发,洋气十足;她身穿淡绿职业套裙,挽着红底黑条纹的提包,虽说红配绿丑得哭,但股市的红绿配是经典搭配;她高挑的身材修长的腿,蹬着增厚的白色高跟鞋,步子带有时装模特的猫步仪态,很有节奏感。路过她的人们都多看了她一眼,她应该习惯了众星捧月的目光。她应该是孤独的,普通女子肯定不愿与这种鹤立鸡群的美人儿同行,会被活生生比下去。
人渐近,香已到。牧典蓝嗅着熟悉而浓郁的香水味,能确定在哪里见过她:时间,他去沪泰公司面试那天中午;地点,沪泰公司那层楼的电梯口。
面试那天,牧典蓝走出沪泰公司所在的十八层电梯,在楼层示意图上寻找沪泰公司的具体位置。这位高挑女子从另一部电梯里出来,穿着与现在几乎一样,套裙仍是那套裙,包仍是那包,香水味还是那香水味。她也来看示意图,并问他是不是来译讯公司应聘翻译。他说是来应聘操盘手的,并问她应聘翻译要什么条件,心想如果操盘手这头应聘失败,就去翻译公司试试,不凭证书,就凭他的英语口语。其实,他对应聘英语翻译并不寄希望,日常英语翻译工资太低,专业翻译他又欠缺。她回答说“只要精通法——语——口语就行”。“法语”两字被她拉得特别长,他无话可说,祝福了她一句各走了一方。
他们目光再次相遇,彼此都还有点印象,相互点头一笑。高挑女子路过落地镜,瞟了一眼镜中的自己,把肩后一的缕卷发拢到了胸前,随即把提包放在收银台上,硕大的金属香奈尔标识煞是醒目。
“你在译讯翻译公司上班了吧?”牧典蓝问道。
“在。你呢?”
“我明天去沪泰公司报到。”
高挑女子从包里取出一只红色的皮钱夹,依然有着香奈尔的显眼标识,里面是一叠现金。
“你用现金付款?”牧典蓝有种见钱眼开的激动。
“是啊!”
“我用卡给你结账,你把现金给我。好吗?”牧典蓝重新取出了信用卡,期待柳暗花明,却又担心她不明白他的用意。
收银员很负责任,继续用“套现违法,商场不允许”向付款者作提醒。
“我们是朋友,他帮我刷卡。”高挑女子对收银员说,又问牧典蓝,“你要取多少?”
“你要付多少?”
“5325 元。”
“正合适。我只收你5320 元,零头不用给我。”
“我不会占你一分便宜。你刷吧,我把现金给你。”
“太谢谢了!”牧典蓝把卡交给收银员刷,输了密码,接过她递来的现金,包括五元零头。他见她不接返回的零头,就不客气地把钱悉数揣好。人家在挣钱消费奢侈品了,他还在套现保生活,就羡慕地问,“译讯公司这么快就发工资了?”
“这是以前的公司拖欠我的工资。刚领到手,还没存。”
“贵人相助,万分感谢!”牧典蓝接过收银员递来的笔,在信用卡回单上签着字问,“我叫牧典蓝,你叫什么名字?”
“叫我布莱兹吧!”布莱兹接了提货单收拾好包,做了个再见的手势,“拜!”
大功告成,牧典蓝感激地目送她而去,转念一想:她姓布!布,部,簿……有这种姓吗?她究竟姓什么?他反应过来,那是个英文名,自己就曾叫Cheemo,同学们理解成“千慕”,千人爱慕;其实本意是“阡陌”,田间小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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