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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宣王夜宴


命运,这东西挺玄乎。

若是拆分来看,可以理解为宿命和运气,也就是先天之命与后天的穷通变化。

命论终生,运在一时。

宣王司马丛的命不错,出生于帝王家,若说这种命不好,普天之下就再没有好命了。

运气呢,其实也不差,早早就被封王,也早早执掌兵马,在军中的威望甚高,深受老皇帝的赏识,朝野上下都认为他会承袭帝位。

可惜,运气不佳。

老皇帝病危时,他正领兵征伐漠北的匈奴人,因为情报偏差,被困在远离雁门关的燕然山,等到朝廷的救援兵马赶到时,给他带来了新君继位的消息。

服与不服都不重要,要由实力来决定。

燕然山一战,宣王司马丛损兵折将,伤了根基,再加上赶来救援的云阑清虎视眈眈,他只能上表恭贺新君,俯首称臣。

正因如此,当柳镇庆屠尽云家,镇压云阑清的部众时,司马丛看似保持中立,却领兵出司州,协助柳家震慑灞上的云部将士,这便是报复。

至于过继来的司马长风,司马丛懒得搭理。

昭帝司马城活着的时候,他便以镇守晋北之名去了司州,将整个宣王府扔给了年少的司马长风,自己则常年待在陪都洛阳城内。

既然成不了长安城的天子,那就做洛阳城里的逍遥王,如此也不错。

此番回京,原因很简单。

既然他是司马长风的寄父,世子大婚之事,没有不过问的道理,否则会招致非议。

另外,他还想探听一下大侄子建安帝的病情,算算还能活多久。司马家的基业不能无人继承,他这个叔父有当仁不让的责任,而且也有一争高下的实力。

尚春阁,位于长安城北,临锦湖。

锦湖为潏水的分支,与北门护城河相通。

锦湖不大,湖水却是平稳,每逢朗星明月挂空之际,便可见湖中波光粼粼,月影摇动,景致怡人。

湖东有荷花池。

每临夏初,池中荷叶犹如撑开的碧伞,或轻浮于湖面,或立于碧波之上,随风摇摆,似层层绿浪,又恰如翠玉片片,行人踱步于此,往往观之留恋忘返。

距离荷花池不远,有一处很大的庭院。

院宇深沉,楼阁高迥,层槛回廊,宛若世族,这便是尚春阁,长安城人又称之为尚春酒苑。

走进大门,院落中清池小山、白桥朱栏、青色的砖石、小片的黛瓦、白色山墙,让人感受到一种明朗素雅,而雕梁花窗,回廊挂落,流檐翘角,雕刻精美,又透露出内敛中的奢华。

正因如此,长安城中有身份的人都愿到这里饮酒,各式宴请也都会设在此处,如此才能彰显出身份与阔气。

虽已入夜,酒苑的花溪居内却是烛火通明,舒缓动人的歌声环绕其内,悦耳的丝竹之音悠扬,曼妙轻柔的舞者飞袖翩翩,令众多宾客久久不愿侧目。

舞者身姿急速旋转,身上的轻纱随之漫空飞扬,迷人眼色。

渐渐地,美轮美奂的舞步放缓,随着乐师的曲音低落,舞者将腰身缓缓卧伏而下,白若春雪的纱裙亦尽覆于地,在烛火辉映下,犹如一朵绽放的初莲。

“好一朵出水清莲,赏!”居于首座的宣王司马丛拍手叫好,命人取来银子打赏。

这里是宣王府的产业,歌舞姬也自然是王府的私产,既然司马丛叫好给赏,其他的宾客必然要响应,纷纷解囊出彩头。

“宣王,您可有时间没有回长安了,我等甚是想念啊!”廷尉秩冯腾端起酒盏敬向司马丛:“不过还好,宣王终究没忘了咱们这些人,真让我等感遇忘身!”

这话有些矫情和肉麻,即便司马丛是宣王,也没必要如此表忠心,可其他人并未反感,而是学着冯腾的样子,纷纷举酒盏敬向司马丛。

司马丛颔首一笑:“我与诸位既是同殿为臣,也是多年的交情,本应常与你们照应,只是年岁大了,身子骨不如从前,守在洛阳这么多年,也就不想挪动,此番为世子大婚一事而回,不想倒勾起了思乡之情,感慨颇深呀!”

宣王司马丛已近知天命的年纪,说是年纪大了倒也不假,却并无老态龙钟之貌,这与他经年的军伍生涯有关,一双垂眼中尽是凌厉的精光。

冯腾知其意,赶忙拱手道:“宣王,既然思乡,不如就请旨回京。”

司马丛笑着摆手,未置可否,转头望向光禄寺郎中令陆放:“郎中令,近来天子的膳食可好?”

陆放略一犹豫,回道:“近来陛下的身子有恙,膳食用得不多。”

司马丛淡淡一笑,点头道:“咱们皇帝本就羸弱,再加之这些年的国事操劳,恐怕身子早就不堪了,你是光禄寺郎中令,该要多用心才对。”

话语稍顿,司马丛又问:“我记得你引荐的那人,如今是殿卫中郎将,叫什么来着?”

陆放回道:“唐尧,是卑职学艺时的师弟,如今确为陛下的心腹之人。”

“哈哈...”

司马丛喝了一口酒,笑道:“你也是奇怪,都是习武之人,人家护卫天子,你却在光禄寺打理膳食,真是浪费了一身的本事。”

其实,这话多又偏颇。

晋昭帝之前,光禄寺名为光禄勋,主官郎中令属武职,掌宫殿掖门户,为宫廷宿卫及侍从诸官之长,北卫军亦归其掌辖。

司马简继位后,将光禄勋改为光禄寺,剥离了兵权,交由弟弟司马长风来掌辖,之后又将殿卫交给了中郎将唐尧,光禄寺则成了以皇室膳食为专职的署衙。

昭帝时,陆放便是光禄寺郎中令,多有权势。

如今成了皇家饭堂的大管事,虽然油水不少,可司马丛的这番话还是让他臊得脸红起来,不免对朝廷的裁撤有所怨念。

“唉...”陆放轻叹一声,苦笑地摇头,举盏喝酒。

司马丛望着陆放,问道:“陆放,我有一事不明,你可愿告知?”

陆放赶忙放下酒盏,略带疑惑地拱手:“宣王请问,陆放知无不言。”

司马丛颔首笑道:“当年,我虽在洛阳,却有传闻说先皇驾崩之时,时任车骑将军的柳樾在宫中大开杀戒,你那时主掌宫卫,这事可是否为真?”

“这...”

陆放一惊,不禁左右环顾,摇了摇头:“宣王,若说未杀人,那是谎话,柳太尉当时只是杀了十几个趁乱行窃的内宦之人,倒是谈不上杀戮。”

“哦,原来是谣言。”

司马丛点头,端起酒盏放到唇边,一双垂眼盯着陆放:“那么,既然你负责宫卫,为何柳樾会带兵入宫?这又是什么说法呢?”

如今,挡在司马丛面前的只有一股势力,那就是柳家,丞相柳镇庆执掌朝堂,其子太尉柳樾牢牢地把持兵权,如果不除掉柳家,事情较为麻烦。

另外,要想起兵攻打长安,需要一个合理的借口才能让天下人信服,清君侧是最好的借口,柳家也是最佳的目标。

今晚,出席夜宴的官员不少。

有廷尉府的廷尉秩,也有御史台的侍御史,更有掌管皇亲外戚以及诸多勋贵事务的宗正,这些人掌司法之权,有很大的利用价值。

陆放被问得语塞,不知如何作答,鼻尖上已然见了汗珠。

“陆放,在座诸公都不是外人,你可说,也可不说,本王从不做逼迫之事。”司马丛喝下盏中酒,低头掸了一下膝头上的落尘。

这话就是逼迫。

说了就是自己人,若是给不出一个合理的理由,又或者说让司马丛满意的说法,那便是外人,得罪柳家是麻烦,得罪宣王则是更大的麻烦。

此刻,歌舞姬们早已退出,只剩下宾客在席,大家都望着为难的陆放,各自也都揣着心思。

陆放犹豫再三,连喝了两盏酒,似是鼓了勇气,拱手道:“宣王,先皇龙驭宾天那夜,是太尉柳镇庆调柳樾带兵入宫,说是护驾,并让卑职带人去各门值守,宫中戌卫皆被调换,至于其他的事情,卑职确实不知。”

说多了不行。

在切身利益面前,根本就没有自己人,只要说出具体的事情,不到天明就会传到柳家两府,陆放知道自己活不过明日的子夜。

说少了也不行。

身为当时的宫卫之首,竟然任由外兵入宫,而且还大肆杀戮,若是宣王发难,再加上廷尉府与御史台以及宗正府联合追责,自己的官职保不住,恐怕命也留不下来。

因此,陆放说了一些,也藏了一些,更是后悔来参加这个夜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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