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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1章 不搭 2


  “予夫人,你是个好姑娘,是我对不起你,可是我不准你那样说,我保证,我们一定会很适合。”沈亦则想着,那是个很开心的姑娘,她的笑只能给他看。

  “你干嘛,”顾予茗推开了他,整了整身上的衣衫,“真是不正经。”

  听见从顾予茗的嘴里冒出“正经”这个词,沈亦则真是浑身别扭,放开了顾予茗,命令道:“好,说正经的,吃饭。”

  一经提醒,顾予茗倒发现自己也真的是饿了,也执起了碗筷,沈亦则一边说着朝堂上的事情,一边夹着菜,有一搭没一搭的和身边的姑娘聊着天。

  “听爹说最近皇都的治安不太好,小偷特别多,尤其是采花贼,你可别又背着我溜出去,一定要小心点。”

  “恩。”

  “你身边只有茉茶跟着,够吗?”

  “恩。”

  “最近的炭还够用吗?你懒惰惯了,也别总是赖在床上,多走动走动,对身体也好些。”

  “恩。”

  “圣上这几年龙体反反复复的病着,时好时坏,朝堂上早就为了继嗣问题吵得天翻地覆,最近圣上着意赏了太子好多东西,一下子官场上的方向又迅速转圜,弄得我这种官阶并不算高的也要陪着议事。”

  “恩?”

  见到顾予茗的反应,沈亦则有点气馁,想了想,清了清嗓子,还是带着些炫耀说出了口:“你的那本《鬼谷子》真的是孤本,而且,你是第一个踏进我书房的夫人。”

  “恩?”

  “我说你除了恩还会说别的吗?大小姐。”连续五个“恩”之后,沈亦则终于爆发了。

  顾予茗不好意思的吐了吐舌头,想着刚才沈亦则说的话,他说什么?她是第一个踏进他书房的夫人,那她在书房碰见盛旻双又是怎么一回事?

  “你刚才的意思是,太子又重获恩宠?”她只好随意捡了个话题。

  沈亦则没好气的打了一下顾予茗的头:“什么叫,重获恩宠?你会不会用词?那毕竟是先皇后留下来的唯一孩子,圣上结发,血脉亲情自然是比不了的。”

  顾予茗吐了吐舌头:“在我这种外人眼里,真的是很难体会到什么是皇家亲情。”

  “圣上对太子是真付出了很多,自从先皇后崩逝之后,便把太子亲在带在身边伺候,堪比圣祖爷,不过今时不比往日,乱世之中,再也比不了康乾盛世之时的繁荣了啊。”沈亦则说,也许是想到了现在内忧外患的现状,两条浓眉皱了起来。

  “官场就好比情场,你方唱罢我登台,永远叽叽喳喳咿咿呀呀的没个完。”顾予茗对于自己的总结十分满意。

  “少来了你,”沈亦则苦笑,“你懂什么叫官场,什么叫情场?”

  顾予茗努力抑制住翻白眼的冲动,如果平日里长臻姐和蔡盈安的明枪暗箭不算,如果盛旻双和自己的恩怨不算,那么她倒也真不知道什么是情场。

  “其实只要是看看哪家府邸的门坎也就能略和一二了。”沈亦则继续尽心尽力的为顾予茗科普着,“最近太子用心念书,圣上前些时过万寿节的时候又献了先皇后的手书,一招险棋,疗效甚好,这不,太子党的江北盛家,皇都陆家最近几天立刻就被宾客们围得水泄不通,门坎都快被踏烂了呢。”

  “你说,盛家?”顾予茗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是啊,”沈亦则点点头,“旻双的母家。”

  顾予茗一震,不过沈亦则貌似完全没注意道:“盛家自从拿到了江北六省食盐的代理权之后,一跃成为太子党最大的后台,底气可是十足呢!”沈亦则语调平和,既没有过多的鄙夷,也没有明显的怨愤,也对,沈家一直坚持所谓的中庸道路,这也便是沈言君的手腕厉害之处。

  “不过,我是不在乎这些事情的,在我府上,也从没有因为家世就凌越别人之上的事情,盈安就是。”沈亦则开口道。

  “你是不在乎,”顾予茗努努嘴,“你在乎的是人家的长相,在乎是人家的温柔,你府上的不都是这一挂的吗?”

  “当然,除了我。”

  这仿佛是顾予茗和沈亦则之间永恒的话题,像是在不停的兜兜转转,最后总是能回到原点。

  “还不是大户人家到处抓周一样,从小的时候定了娃娃亲开始,这皇都的大户人家为了巩固自己的关系,联姻是最好的方法。放眼望去,都是这样。”沈亦则半是认真,半是玩笑的说。

  没想到顾予茗听了这一句玩笑话,像是受到了极大的刺激,筷子放在右手,再也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眼泪一滴滴的往碗里掉。

  沈亦则从小最见不得女孩子哭,他是三夫人的独子,小时候皮,喜欢欺负妹妹们,尤其是养在母亲身边的亦珈,经常是正高兴的时候亦珈一哭就完全无法招架,现在突见顾予茗哭更是手忙脚乱:“好了好了,我错了我错了。”虽然他也不知道他哪里错了,“别哭了别哭了。”

  顾予茗却好像没有听见他的话,索性趴在桌子上,整个脸埋进了衣服里,这些日子以来,她已经渐渐学会了接受现实,努力抬起眼睛向前看,可是她还是想在心里告诉他:“既然这样,能不能别对我这么好?能不能就像对着盛旻双一样,供着就好?”

  沈亦则好容易安慰好了顾予茗,走出竹青阁的时候,月亮已经悄悄攀上枝头了,门口的恭恭敬敬的跪着是自小跟着他的仆人章全:“三爷,刚才老爷说,要您赶紧去沈家老宅一趟,说是有要事相商。”

  沈亦则眉头一皱:“老爷可说是为了什么事?”

  章全摇了摇头:“奴才只知道,老爷也通知了大少爷。”

  沈亦则心下知道事情的重要性,二话没说连轿子也没乘,到马厩牵了一匹马便出去了。

  沈家老宅,沈言君的书房里,沈亦则跪在书桌前,静静的等着他的大哥,沈亦晁。

  “亦则啊,为父最近让你处理的事情还办的可妥当?”提起最近骤然增多的政务,沈亦则连忙战战兢兢的回答:“回禀父亲,孩儿都尽力处理好了。”

  “家事也是吗?”头顶沈言君悠悠的声音传来,沈亦则更加诚惶诚恐:“回父亲,孩儿尽心尽力处理政事,绝对不会在家事中耽搁。”

  这个回答体面且滴水不漏,沈言君听此,满意的笑了。

  父子俩正聊着,外面有小厮来报说是大爷沈亦晁来了。

  沈亦则目看沈亦晁走过来,这日他身着一身绛红对的长袍,瞧了沈亦则,眉眼里近是倨傲,沈亦则也不恼,仍旧亲厚的喊了他一句大哥。

  兄弟两个客套性的寒暄完,沈言君道:“好了,今天这么着急叫你们过来,一是想来你们都知道太子最近又重新受器重,二是,宫里传来了密报,说是,圣上年逾知天命的年纪了,最近颇为受宠的元妃居然已经有孕了。”

  沈言君一言出口,兄弟两人纷纷面面相觑,沈亦则心下更是惊讶,阖宫已经多年不曾传出过喜讯了,本来当今圣上子嗣便单薄,除了太子,还有两三个要么不成器要么还未行冠礼的皇子并几个帝姬,这个元妃也不知是交了什么好运了。

  “若是生了个帝姬,便还是好办,若是生了皇子,依照当今元妃的恩宠……”沈言君欲言又止。

  “生了个皇子又怎样?”沈亦晁愤愤,“爹也是,太子就算再不成器,可是俗话说矮子里面拔长子,怎么说……”提到皇位这个词眼,沈亦晁也是有点讳忌,停顿了一下,接着说:“也是十拿九稳的事。”

  沈言君听了大儿子的回答默不作声,只道:“老三,你怎么看?”

  沈亦则迟疑了一下,立刻回答道:“儿子听说,这元妃姓祝,莫不就是几年前入宫的祝家大人最小的妹妹吧。”

  沈言君听此,赞许的点了点头:“你果然用了功。”

  沈亦则连忙惶恐的低下了头:“儿子不才,是儿子府上的夫人正巧是祝大人的女儿,这才偶然得知。大哥的话没错,太子的地位倒是一时半刻不能被这黄口小儿撼动的……”

  沈亦则话没说完,他从很小的时候母亲就告诫过他,凡事都要让着大哥,凡事。

  “然后呢?”沈言君颇有兴致的问。

  沈亦则只恭敬的行礼,没有回话。

  沈言君倒是出奇的没有追问:“祝家本就没有搀和党派这件事情,我看祝元州最近几年总是称病,一副要隐退的样子,可是却把家悄悄迁到了皇都,嫡子也前些时刚刚娶亲搬了出来,天时地利,这下可好,他得宠的好妹妹又这个时候怀了孕,看来天时地利人和都占尽了啊。”

  “父亲莫要担忧,”沈亦晁忙上前安慰道,“我们沈家一直以中庸之道自居,这几年,分太子的势力虽然多,可是总是分散,今日支持三皇子的,明日就又倒戈成五皇子的人了,我们坐收渔利,岂不快哉。”

  “大哥说的极是,儿子也是这么想的,”沈亦则忙在一旁附和着,虽然他知道沈言君深夜召他们前来绝对不仅仅只是为了听听这几句安慰之词的,祝家一直在皇嗣问题上摇摆不定,想必是留了八成的心在这个年轻的元妃身上,元妃一朝有孕,祝家的底气也立马足了起来。虽然到底比不上戎马一生的沈言君和手握兵权的沈家,可是说到底沈家这几年的发达,靠的也就是所谓的中立的得到的两方的好处。

  虽然祝家世代簪缨,书香百世,可是若是此时奉行“中庸之道”的两家变得势均力敌,吃亏的自然是他们沈家。

  原来如此,理清了来龙去脉,沈亦则只觉得时态严重,脸上仍是一副大智若愚的表情,顺着沈亦晁的话讲道:“任凭别人怎么样,就算祝家的元妃在怎么得宠,祝家的势力再怎么庞大,我们沈家自然不会叫别人小瞧了去。现在西疆还正乱着呢,东洋那边又喋喋不休的说是什么签条约,建海军,我们沈家是出了名的骁勇善战。”沈亦则抬头望瞭望沈言君,发现他的父亲也在望着他,只是脸上的表情和望着沈亦晁的时候没什么分别。

  沈亦则并不气馁,缓缓说出了他的结论:“百无一用,是书生嘛!”

  他知道,他在一点一点的争夺“宠爱”,说到这个词,他突然想起刚刚那个女孩脱口而出的那一句“太子‘重获宠爱’”。

  原来,她,他,沈亦晁还有太子,他们都是一样的人,并没有什么不同。

  沈亦晁此时也会过意来,忙添声道:“对,儿子也是这个意思,只要我们沈家握有兵权,按现在这个世道,只要我们更加专心,定能在朝中扩展更多势力。”

  “孺子可教,孺子可教也!”一直没什么表情的沈言君此时终于露出了一个笑容,“好了,今日你们也都累了,为父这么晚还把你们叫过来真是为难你们了,尤其是亦则,”说着沈言君投给沈亦则一个眼神,“住的这么远还尽力赶来,早些歇息吧,我也要去看望大夫人了。”

  目送沈言君离开后,两兄弟相视一笑,重重松了一口气。客套的互道晚安,还定了除夕的时候再相见,之后便各自归家。

  回去的路上,沈亦则一人骑着马,沈亦晁的宅邸就安在老宅附近,兄弟两人一个向南,一个向北。今晚的月亮很远,很圆。皇都冬季的风又干又冷,刮在脸上就像是锋利的刀子,沈亦则觉得有些冷,用手裹了裹身上的单衣,一个人的街道特别的静谧,连哈出的白气都显得突兀。

  一点睡意也无,沈亦则默默的听着身下哒哒的马蹄声,他好像天生就会骑马,可是却怎么也忘不了儿时和刚刚那个男孩一起赛马,一起从马上跌下来打架,一起被罚。那个时候他还什么都不懂,后来,哥哥不再理他,不再和他打架骑马,等到他开始懂了的时候,他突然发现,他和哥哥不同,或者说,哥哥和他不同。

  他注定是被抛弃的那一个。

  “也曾经有过跟那丫头一样天真的时候啊。”对着这无人的街,马背上的少年第一次毫无顾忌的说出来心中所想。

  月光下,那人好像闪着银光,身形瘦削,像梅树般冰冷。

  想起那个客套的笑容,少年突然勒紧了缰绳,“吁”了一声。

  一个向南,一个向北。他们很早就分别了,他也不再希望会有相逢的那一天。他们为了同一个欲望而生,或许注定有一个会付出生命的代价,为另一个血祭。

  他扭头向后望瞭望,空荡荡的街上没有一个人。

  “再会了,哥哥。”他知道,这是他最后一次说出那样温暖的两个字。

  他曾经期盼的手足之情,很早,就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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