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3章 深宫 1
元贵妃的晋位典礼也在这个时候举行，在一段轰轰烈烈用尽天下所有褒义词的圣旨宣读完之后，顾予茗本以为终于可以好好开动了，毕竟以前她坐的可都是末席，吃食即使是再精致，入口的时候也都已经冷掉了。
没想到这个时候端坐在上方最尊贵的那个人开口说话了。
顾予茗已经认准了面前听说是东洋的蜂蜜蛋糕，此时也只好敛起心中的百般怨气，端端正正、面含微笑的听着皇帝的话。
“此番诞下龙裔，爱妃功不可没，来，朕先干为敬！”说着便一口饮下了杯中的酒。
身旁的美人此时忙恭敬的起身：“皇上说这话可真真是折煞臣妾了，臣妾二八入宫，这么多年一直未能为皇上开枝散叶，如今皇儿出生，也终于减轻了臣妾内心的愧疚了。”
“元娘娘说的极是，能再得皇子也是我朝一大幸事啊！”皇帝身旁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顾予茗这才注意到那就是她早就“熟识”的太子殿下。
太子长着一双鹰目，眼角稍稍向上翘着，眉目里散发着满是自矜的神色，自从太子去年重新得宠以来，圣上一下子把很多琐碎的政事交给他去做，颇有一些接班人的意思，也难怪此时说话做事的底气都强了不少。
顾予茗看着台上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着，只庆幸自己没出生在帝王之家，这样的“推心置腹“她可受不住。
仟淑公主静静的端坐在台下，那是仅次于皇后的位子，皇后一直只顾着陪酒，除了客套话一句话也不曾说。只见公主满满的一口酒下肚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是么，我看太子倒也是越发英挺了，这么些年没见，没想到嘴上功夫也见长啊！”
太子听了这番话，内心貌似十分受用，嘴上回复着“哪里哪里”，却没有回敬任何一个礼节，甚至连酒杯都没有举起来。
面对姑姑的夸赞，没有任何返礼，在平常人家已是大错，更何况是在皇家这样隆重的宴席之上。
元贵妃见了也深觉不妥，只默不作声的掩饰了：“虽然说是阖宫大宴，但是本宫私心也是非常以前在家里时候家人之间的轻松的，仟淑公主，你说是不是？”
公主听闻今日的女主角都这样说，也只好不再多言，顾予茗在下面瞧着越觉得迷惑，看公主的一举一动，她似乎并不太喜欢太子。只见须臾之间，元贵妃又开口说道：“说来也巧，本宫的母家也是在南州呢，也不知道顾大人可好？”
公主笑：“劳烦娘娘一家挂念，我们一家都很好，我，顾大人，还有我的两个女儿，我们都很好，只是娘娘莫不是记错了，娘娘的母家不久之前便迁来皇都了！”
元贵妃佯装轻轻地打了一下自己的头：“你看我这是什么记性，越是久远的事情越是记得清楚，越是新鲜的事情倒都是混忘了。”说着便向不远处的臣子的桌子望去，“哥哥，有你在身边我倒也真是放心了。”
祝元州听了元贵妃的话忙毕恭毕敬的起身，对着皇帝和亲妹便是恭敬的一拜：“臣惶恐，微臣得皇上和娘娘庇佑，自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顾予茗轻轻颤抖了一下，跟着祝元州后面行礼的那个人，即使相隔这么远，那样熟悉的身影，她怎么会看不出来。
“有爱卿这句话，朕自当要好好褒奖祝氏一族。”一直久未发声对的皇帝此时的话大概令所有在场的大臣心头一震。
原来这就是元贵妃兜兜转转苦心孤诣为太子开脱的目的所在。
顾予茗暗自感叹，自己这些微末的道行，看来或许真的是连身边的景儿都比不过。
一番喧嚣之后，丝竹声不绝于耳，皇帝终于动筷子了，顾予茗决心不再去体会这些自己需要花上三天三夜或许也想不通的事情了，左右望了望，终于拿起了面前的蛋糕。
还是冷了。
酒过三巡，顾予茗一直紧紧望着公主的位子，看有很多命妇都不胜酒力下去更衣，顾予茗也一把扶住景儿转身走进了旁边的回廊。
“夫人这是要去哪里？”景儿手指着一旁的更衣亭，不解的说。
“去请公主，悄悄的，说我在她未出嫁前的凤鸾宫等她。”顾予茗简短的吩咐着。
景儿听了，虽然不明旧里，但也立刻转身便重新向宫宇走去。
顾予茗一个人快步的向凤鸾宫走着，当今圣上爱极了这样一个唯一的妹妹，连她未出嫁前居住的宫殿也命人保留着，隔一段时间便着专人打扫，虽然是一座无人的宫殿，比上那些低等宫嫔的居所，却也不知道豪华上多少倍。
凤鸾宫离大殿不算太近，行至假山的时候，顾予茗因着很久不穿花盆底的鞋子了，坐着倒是不打紧，可是一走起路来，又没了景儿在一旁的扶着，总是三步一摇，五步一晃的，到了假山，路又坎坷不平的，弄得她一下子恼了起来，索性坐在一块石头上便要把这高高的花盆底脱掉。
“太子爷你可慢着点，这假山上的路到处都是用鹅卵石铺的，可仔细着点，别伤了您的贵脚。”一个尖细的嗓音从不远处传来。
“不打紧，这里离凤鸾宫很近，平日也不会有什么人来。”熟悉的男声断断续续的说着，看来是醉得不轻。
顾予茗顾不得穿鞋，拎着花盆底便躲在了身旁的假山。
“小东子，你说，元贵妃生的怎么样？”透过假山的石缝，顾予茗只能看见太子醉的通红的脸。
“太子爷，元贵妃是水乡不可多得的美人，不过”名唤做小东子的小太监看来是自小便跟着太子，说话做事都能揣摩着太子的心思说，“不过按着规矩，您该尊称她为元娘娘。”
“呵，”太子冷笑一声，“这贵妃和父皇年岁差这么多，说来元贵妃也不过只长了我几岁，我现在是东宫，来日父皇殡天，定不会让这样的美人年纪轻轻便和那些老迈的太妃一起蹉跎了青春。”
太子说完，顾予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实在不好意思再听下去。
小东子如临大敌：“太子爷这话可不敢乱说，这话叫别人听去了可是大逆不道要杀头的呀。”
“谁敢杀本太子的头？”太子的声音高了八度，“就是仗着东宫的身份，那些朝堂上反我的大臣来日便都要杀光杀净，三弟和五弟从来也没有什么建树，不知道他们哪里来的自信。至于公主姑姑，她虽然不喜欢我，可是她夫君顾诚斋读了一辈子的圣贤书，纲常伦理一条条谨记于心，他不一定会保我，但是他一定会保太子。”
“说到底，读书人也便是这样，愚忠。”太子得出了结论，由小东子扶着晃晃悠悠的向前走去。
假山旁边，顾予茗的手死死的扣着石头，精心抛过光的指甲断了好几节也全然不在乎。
不值得，通通不值得。
皇都的秋天，秋高气爽，空气中似乎不含着一丝水汽，凤鸾宫两旁的梧桐簌簌的掉着叶子，一地萧索，仟淑公主赶到的时候，顾予茗已经跪在那里了，她穿着命妇统一的宝蓝色制服，再也不是那天夜里跪在殿前的小姑娘了。
“你瘦了。”顾予茗听到头顶上方传来的熟悉的声音，抬起了头。
顾予茗痴痴的望着座上的公主，她还是那样，坐在绣满牡丹的屏风前面，身旁的雪茶陪着，明黄色的制服穿在身上，一身的贵气。
好看的凤眼里有一丝微微的诧异，对上那样一双黑玉般的眼眸，仍然是深不见底。
顾予茗酝酿了一下，战战兢兢的开口：“母亲大人，好久不见。”
公主握着茶杯的手细微的抖了一下：“怎么？不恨我了吗？”
“是我不懂事，”顾予茗说着，“那本就不该是任何人的错，当然不应该让母亲大人来承担。”
“倒是很久不曾听见有人这样称呼我了，连你要嫁人的时候，也从来都是喊我公主呢！”仟淑公主感叹道。
“母亲大人，阿茗有一事不懂，所以费劲心思也要和您见一面。”顾予茗开门见山。
“说来听听。”公主倒也直接。
“阿茗想知道，我们顾家的立场到底是什么，我嫁过来，却从来没有为双亲出过力，我很惭愧。”顾予茗恭敬的俯下了身子。
公主静静的望着顾予茗，眼前的这个女子，眉宇间恍惚有了几分安静的气质，说着漂亮得体的话，再也不像从前那样心直口快一根直肠子通到底了。
“你嫁到皇都以来，若是你夫君不曾向你提起过皇都中的形势，你们女人家家的平时一起吃饭聊天什么的你也应该清楚，太子是个什么样的人你应该也不会比我了解的少。”公主说道。
“正是因为了解的不少所以才会不解，”顾予茗有些急切，“阿茗私下觉得太子那样的人，做个亲王的资质都不够，现在天下都不太平，若是来日真的登上大统，恐怕，恐怕……”顾予茗不敢再往下说下去。
“那你便按着你所想的做吧。”公主百无聊赖的回应。
顾予茗一听见公主这样说，一下子郁积的眼泪全流出来了，哭哭啼啼的说道：“阿茗知道，对不住爹，对不住母亲大人，对不起妹妹，什么事都做不好，到头来还是被放弃了是不是？”
别人都说，难过的时候哭一哭就好了，可是顾予茗怎么觉得眼泪越是流的越多，脑袋就越是觉得越疼。
“被放弃了难道不好么？”面对顾予茗的眼泪，公主丝毫不为所动，“你难道对做一个细作这么感兴趣？”
顾予茗一愣，痴痴呆呆的摇了摇头，迟疑的摇了摇头：“他，对我很好，所以阿茗到这里来，就是想要请求爹还有母亲大人的原谅，以前阿茗从来都只是顾家的累赘，也不曾为家里做过任何事情，今后，”顾予茗又重重的在地上磕了一个响头，“今后，也恕阿茗无法在皇都助父亲一臂之力了。”
“你可以不争宠，”公主像是退让了一步，接着继续试探说道“要你去用美人计恐怕也是太过难为了，你只需要安安静静的呆在沈府，不需要说服他们支持太子，只需要把沈家的一举一动告诉我就好了！”
没有片刻的考虑，顾予茗便坚定的摇了摇头。
“怎么，变心变得这么快？看来沈亦则到真是个风流倜傥的美少年，我也倒真的是为你选了一门好姻缘呢！”公主轻轻挑起一边的眉毛，有些轻蔑的说道。
“不是这样的！”顾予茗着急的反驳，“那样不一样是欺骗么？跟沈亦则无关，跟阿庚也无关”顾予茗说着，想起刚才太子和小太监之间的对话，开始庆幸自己的决定，“女儿也想为自己活一次，遵循自己的心，去选择一次。”
顾予茗说完这些话，顿时有些忐忑。公主听了顾予茗这一番话，没有反应，半晌才道：“遵循自己的心活一次？你的意思是平日里受委屈了么？”
顾予茗再一次摇了摇头，仿佛有千言万语，却怎么也说不出一个字来，最终只好又重复了一遍：“沈亦则，他，待我很好。”
“那便好，我，”公主继续说着，将‘我’字咽了下去，“你爹也就放心了，你妹妹生活的很好，你也不要挂怀了。”
“我知道你想要知道什么，“公主叹了口气，“你肯定疑惑为什么我给你的信里只字未提和太子有关的事情，诚斋要保太子，可是我却不是的。”
“所以阿茗，”公主很久不曾叫过这个名字了，“我们也无法叫你做任何事情，你是你爹宝爱的女儿，你毕生的幸福他又怎么肯舍弃？”
“那我们能不能像祝家或是沈家一样，不插手不就好了？”顾予茗不解的问。
公主脸上含了一丝高深莫测的悲戚：“习武之人有一句话说的好：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插手还是不插手，有时候都不是我们可以决定的，而我做的，也只有保住这个家罢了。”
顾予茗听了，第一次开始能够体谅到公主的心境：“女儿也一定竭尽全力，护紫珊一世周全。”
公主不紧不慢的啜了一口茶：“喝了这么多的茶，还是最喜欢宫里的西湖龙井啊，放心吧，阿茗，你一定可以做到的。”
放心吧，阿茗，其实，你已经做到了。公主想着。
“多谢母亲大人成全，女儿告退。”了结了心头的心事，获得了公主的谅解，顾予茗只觉得浑身轻松，起身行了一个大礼，转身便要告退。
公主望着顾予茗消瘦的身影，想起第一次见到这个小女孩时候自己满心的不顺眼，到后来因为自己的阴暗差点害得她溺死，等到她稍长大之后又因为两个人的骄傲而疏远，再到不久之前她放弃良人远嫁，想到这些，内心突然涌起一阵不忍。
“阿茗！”
见公主叫住了她，顾予茗转身又恭敬的跪了下去，毕恭毕敬的叫了一声，“母亲大人”。
她想着也许自己是不是不该读童年的那件事耿耿于怀到现在，也许是不是也和现在这件事情一样，有着说不出口的苦衷。
“多吃一点！”公主似乎有千言万语，却只能说出这样简短的一句。
顾予茗听了，脸上露出幸福的神情：“放心吧，皇都的美食这样多，还怕养不胖女儿吗？”说罢，便开心的走了。
“还有，“公主又叫住了顾予茗，说来顾予茗比祝长臻也要年少，听说也并不算被冷落，”生个孩子吧，别委屈了自己。“
顾予茗一愣，脸上露出酸涩的笑容，她并不知道为什么知道祝长臻有孕的时候，自己会感到委屈。
“母亲，十月怀胎不易，我没生育过，可是我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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