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意文学网 > 与君同朽 > 第050章 涟漪 1

第050章 涟漪 1


  家宴上,沈言君和沈大夫人端坐在东面尊席上,沈亦则的生身母亲沈三夫人陪伴在旁。今时不同往日,沈三少爷出落得越来越出众,和大少爷一母同胞的二少爷几年前突染急病病逝,四少爷又只是个通房丫头所出的家世太低,加之五少爷六少爷又年幼,唯一可以和大少爷相较的今时今日,也只剩三少爷一个。

  大少爷和三少爷这几年跟在沈言君侧,跟着他在官场上打拼,大少爷因着是嫡子的缘故,性子里总是带了一丝高傲,不善与人交际。沈亦则却不同,更圆滑,更懂得做人,也更狠辣,绝对不会留给政敌任何喘气的机会。

  大少爷沈亦晁携着正夫人坐在沈亦则旁边,就是今天这样的场合,沈亦晁还是居于尊位,比他沈亦则更尊的尊位。

  顾予茗作为一个没她什么事的侧室,自然是连主席的边也碰不上的,和盛旻双和蔡盈安还有桐仪坐在另一桌席上,而柳婳秋和祝长庚自然是坐在了西面祝长臻娘家人的一席上。

  盛旻双察觉出了顾予茗的不对头,脸还是那样一副不动声色的表情,手上却悄然扶住了顾予茗的酒杯,低声说:「喝那么多作甚么,又不是你自己生孩子。」

  顾予茗一喝酒便上头,双颊猩红,连眼睛也变得红红的:「盛姐姐,你在关心我对不对。」

  盛旻双努努嘴,脸上重新摆出一副高贵冷艳的姿态:「哪有关心你,少自作多情,我只是被你身上的酒气熏到而已。」

  顾予茗摇摇晃晃,努力用手扶住桌子,嗅了嗅袖子,给了盛旻双一个抱歉的笑容:「对不起啊,盛姐姐,我可能是太开心了,长臻姐有了孩子,一切终于可以太平了。」

  盛旻双冷笑一声:「太平?怎么可能太平?孩子,荣宠,仅仅这两样东西就够我们这些天井女子互相碾压一辈子了。」

  是啊,即使她拥有足够高的家世,即使她讨厌他,可是必要的时候她还是会身不由己或是奋不顾身的投入到那场看不到硝烟的战争。

  「如果这两样,我都不想要呢?」顾予茗盯着酒杯,像是在问自己。

  盛旻双皱了皱眉:「我不是早告诉过你,那些飘渺的东西不要信。」

  她果然还是不入世的小姑娘啊,轻易就被所谓的情爱冲昏了头脑,所以到了今天如此伤心么?

  「不是的,我想要不是这些,我想要的就是……」

  「我想要的就是……你们都离我远远的。」话一说出口,顾予茗端着酒杯笑了:「盛姐姐,我敬你!」

  「如果给我荷包的人是蔡盈安,无论她有什么苦衷我都一定不会原谅她,我一定会要她十倍百倍的偿还,可是长臻姐,我做不到。如果我嫁的是祝长庚,如果他这辈子娶了除我之外的女子,我一定闹得天翻地覆,可是沈亦则,我做不到。」这番话憋在她心里很久了,都说酒后吐真言,看来真是不假。

  「盛姐姐,我真羡慕你。真羡慕你永远那么洒脱,你好像永远都不会为未来烦恼,你好像永远都不会陷入两难之中,我也想像你一样。」

  冷静残酷的在这世上活着,多好。

  「嗯。」盛旻双斟酌着用词,「有什么值得羡慕的,我也只不过,看破了而已。」

  正席上的沈亦则和祝长臻谈笑风生着,时至今日,他凭借自己真真正正的站在了这里,他从一个可以被正室随意羞辱的毛头小子到大少爷最有力的竞争者,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和他的母亲在这条路上付出了多少,他望着沈亦晁的位子,总有一天他会站上那个位子,即使那条路意味着麻木不仁,即使那条路意味着许多人的鲜血,即使那条路意味着冷血残酷,即使那条路意味着他不能拥有任何感情。

  他已经付出了那么多,根本不可能为了任何人放弃。

  他突然想起坐在偏席上的她,远远望去她的脸微醺着,红扑扑的,像是在微笑着,正在和盛旻双碰杯,突然一阵心悸,他突然想起是谁说的,

  「无论我变得如何强大,你仍然是我的弱点。」

  顾予茗一杯接着一杯的喝着,盛旻双实在看不下去,便唤了茉茶带着她下去醒酒换装,顾予茗从来没喝过这么多酒,便由茉茶搀着,为着走最快的路,茉茶决定带着神志不清的顾予茗走她平时很少走的莲漪池。

  刚到莲漪池,顾予茗便对着池子开始吐了起来,满身的酒气,她多么讨厌这样的自己,阿庚呢,终于有了自己的家室,马上还会有自己的孩子。长臻姐呢终于盼到毛毛,实现了自己的夙愿,沈亦则呢,顶了大夫人这么多年的压力终于扬眉吐气。阿庚有婳秋,长臻姐和沈亦则有毛毛。她心里的人都得到了归宿,她不是应该感到高兴吗。

  可是心底之人,他们的幸福都与她无关。

  这可不就是她期盼的吗?

  口是心非。

  她什么也没吃,又一口气吃了太多的酒,酒气上涌,呛得她眼泪直流,茉茶耐心的拍着她的背,细心的为她送上手绢。顾予茗擦着鼻涕和眼泪,抬头望去,迎面走来一个穿着湖绿色宫装的女子,走路慢慢吞吞的,大腹便便。跟着她的还有两个奶妈打扮似的中年女人。

  那女子好像也看见了她,十分惊奇。

  「呦,」女子装作惊讶,「这不是予夫人吗?」

  顾予茗抬起头,用绢子擦了擦嘴角:「婳秋,好久不见。」

  「予夫人喝这么多酒,莫不是想要沾沾喜气?」湖绿宫装女子扶着嬷嬷的手,居高临下的问。

  顾予茗倒是丝毫也没听出话里的酸意:「是了,婳秋姑娘是个有福之人,我可怜见的,倒是也想沾沾福气。」

  「予夫人莫不是记错了,我再也不是什么婳秋姑娘了。」

  她无法和眼前这个女子坦诚相待,从少年时代起她柳婳秋一直都比她优秀,可是她似乎从来不介意别人比她优秀;到后来她们喜欢上同一个男人,只可惜顾予茗的运气稍微好了那么一点点,比她早遇见祝长庚。

  可是现在一切都不重要了。

  她得到了她想要的,再也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了。

  「哦,是的。」顾予茗脸上挑起一抹笑,「我喝多了,祝夫人别介意。」

  顾予茗盯着柳婳秋的肚子,那里面是个小生命,阿庚的孩子。

  「祝夫人真是个有福之人,这么快就为祝家开枝散叶真是功德一件。」

  很好,顾予茗感觉她又在自己身上补了一刀。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时候,奶妈的怀中突然传来一声清亮的啼哭。

  顾予茗睁着朦胧的眼望去,「毛毛。」绽开了笑颜。

  柳婳秋也是爱极了孩子的,她不比顾予茗,她怀着孩子,对孩子从出生到生养都是下了一番苦功夫向嬷嬷学的,她一个箭步上前挡在了顾予茗面前。

  「不行,你这样会把酒气过给孩子的。」

  顾予茗才意识到,吐了吐舌头:「不好意思,我忘了。」

  「不怪你,」柳婳秋细心的盯着毛毛,「你没有生养过,这些小事自然是不会在意的。」

  顾予茗猛烈的咳起来,胃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扶着莲漪池的栏杆便俯下身子。

  孔明草船借箭用的草人此时该是最能理解她心情的人了吧,她想。

  柳婳秋起身欲走,她本是和祝长臻姐弟俩一起出席的,因怀着五月有余的身孕,需要常常离席起身如厕,索性便和下人一起来接毛毛。她和顾予茗,虽说她是正室,顾予茗是侧室,可是沈亦则的官职是要高出祝长庚几阶的,她要先走,一时间也不知道是不是该行礼。

  顾予茗看出了柳婳秋的矛盾,反正已经坐在地上了,便挣扎着起身,甩甩帕子,要行平礼,手撑着地要站起来的时候,顾予茗的眉毛突然皱了皱。

  这土有问题。顾予茗抬头看看柳婳秋,还有身边的两个嬷嬷,还好,她们穿的都是平底鞋。

  莲漪池的石子为了图一个好看的意境,特地从泉州运了白色石头和细沙,她记起上一次落水从珠子上滑下去的触感,和这沙子有着异曲同工之妙,她抓了一把沙子,白色砾石里面掺杂了许多圆滚滚的细珠子,如果不是仔细看根本就没有办法看清楚。

  是珍珠,顾予茗定睛一看,如果是有人下了狠手,那么此人定是非富即贵,而恰恰这个时候阖府上下人多又眼杂,就是要查也很有可能是无头帐。

  顾予茗心里暗叫不妙,对着茉茶使了一个眼色,茉茶立马便警醒起来,只扶着顾予茗起身。

  若是这个时候自己贸然出声,万一奶妈之中有一人非我族类,恐怕不仅是毛毛,连着柳婳秋和她肚子里的孩子也会无辜牵连进去。

  顾予茗觉得这时候自己那些小聪明根本就派不上用场,脑子里急得团团转,脸上还要装出一副清汤挂面的样子。

  柳婳秋见顾予茗晃晃悠悠的样子,转身便要走,一旁的奶妈抱着毛毛跟着后面。

  「站住。」顾予茗指着其中一个奶妈,「这位嬷嬷长的好生面生,是长臻姐新挑的吗?」

  那个奶妈战战兢兢的跪下:「回予夫人的话,我是…。」

  奶妈一个劲的磕头:「是,是,是,我是新来的。」

  「我不过随口问问,你也不必紧张,说到底,我们毛毛还需要你的奶水呢。」

  顾予茗又上前了几步,离毛毛更近了几步,越过奶妈奶妈便要抱毛毛。

  「都说过莫要把酒气过给毛毛了,生病了怎么办。」柳婳秋不顾着大腹便便的肚子上前走去。

  「保护好毛毛,和茉茶先走。」顾予茗扶了扶柳婳秋的头上的簪子。

  柳婳秋和顾予茗交换了一个了然的眼色。忙唤着自己身边的婢女:「小贞,去抱着毛毛,莫再叫予夫人靠近了。」

  抱着毛毛的奶妈一脸不情愿,忙向予夫人求救:「予夫人,祝夫人说话句句针对您,怎么说您也是毛毛的庶母,这天下哪有不让母亲亲近孩子的道理。」

  本来想句句顺着予夫人的要害说,定能让予夫人动怒,挑起她们之间的不和,没想到只见未脱稚气的予夫人上去对着那奶妈就是一巴掌:「大胆,祝夫人句句在理,我不过就是个庶母,一切当然以嫡子为大,嫡庶卑贱你难道也不分吗?」

  那奶妈觉得半边脸火辣辣的疼,只用手扶着半边脸。

  「给我跪下。」顾予茗用绢子一指,十分动怒的样子,悄然瞟了一眼茉茶。

  顾予茗目送着茉茶扶着柳婳秋和毛毛离开,舒了一口气,但是又看见跪在地上的奶妈,紧紧攥着绢子的手又有一些颤抖。

  柳婳秋回到厅堂的时候,祝长庚忙过来扶她,沈亦则沈亦晁还有沈言君此时全部离席,只剩祝长臻慌忙的招呼客人。见柳婳秋带着毛毛,祝长臻一把接过怀中的爱子。

  祝长庚望了很久东面席子上的那个空位,此时婳秋身边站着茉茶更是叫他满心疑窦,可是碍于身份,他又实在不好开口询问。

  柳婳秋盯了祝长庚「她在莲漪池。」柳婳秋说完这一句,身边的夫君便一个箭步冲了出去。

  祝长臻瞧着这一切,叹了一口气,像是在宽慰,又像是在开脱的告诉柳婳秋:「阿茗怕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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