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变故

　　?“嘣——”

　　低沉的闷响中，婉转悠扬的琴声戛然而止。台上翩然起舞的诸女失去了乐声的指引，有些茫然地停下舞步，不知所措地面面相觑。只有那黄衫女子一瞬的错愕后，依旧镇定自若地微笑朝台下躬身一礼，轻声告罪。

　　弦断，视为不吉。

　　莫雪颜靠坐在椅子里，偏头看着坐在琴架后脸色煞白的琴师，额前的发垂落下来，遮住了她眼眸深处一闪而逝的厉芒——先是那不合时宜的戏曲，再来是这突然断裂的琴弦，难道一切都是巧合？

　　台下沉迷在那醉人舞姿中回不过神来的众人为断弦之声惊醒，看着台上已经停止舞动的女子，都不禁扼腕叹息，面上是深深的失落之色。尽管如此，许多人还是为能够得见柳仙子倾城舞姿，纷纷表示感慨——能让名满天下的蓝夏王朝第一花魁柳云兮柳仙子亲身献舞的人，放眼整个蓝夏王朝，除却朝堂之上的少数达官显贵外，在江湖之中更是寥寥无几。如今能够亲眼得见，已是足够让他们这些武林人士庆幸非常的了。

　　与众人放在柳云兮身上的惋惜目光不一样的是，莫雪颜的视线却是落在了那把断了弦的琴上。

　　琴身上的漆还很新，看样子应该是把新琴才对。

　　拂袖起身，莫雪颜缓缓走到仍呆坐在原地的琴师身前，俯身将完好的琴弦都看了一遍，然后伸出手指挑起了那根断弦——与那新琴身相应的，所有的琴弦上都没有磨损的痕迹，独独指尖上的这根弦向是被刻意打磨过，显得有些粗糙。

　　巧合？人为？

　　莫雪颜直起身子，垂眉看着眼前的中年琴师，眼神莫测。一个琴师，会不爱琴吗？可若是一个爱琴之人，又怎会没有发现这琴弦上的痕迹？

　　一念及此，莫雪颜耳边蓦地传来“咔嚓”一声轻响，随即眼前寒光一闪，由下而上地直刺向自己的颈部。

　　“喵——”尖锐的叫声从肩上黑猫的口中吐出，将大部分人的注意力吸引了过来，也让莫雪颜眼色一变。

　　“公子当心！”身后的席位里，一个带着微微焦灼的低沉声音忽如惊雷般响起，提醒着莫雪颜身前之人不可小觑。在众人还来不及反应时，一个黄色的身影已经迅速从众人头顶掠过，伴随着长剑龙吟之声，直指向那琴师。

　　然而，终究是晚了一步。

　　莫雪颜虽反应极快地侧身堪堪避开了那一击，但琴师手中的剑却在她转身之际，从后面架在了她的侧颈边。锋利的剑刃擦着她的肩头，削落了几缕青丝。

　　席中的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住，手上按住各自的武器，却碍于墨三公子被挟，不敢轻举妄动。

　　“放开公子，否则别怪我不客气！”冥宇冷喝，手中的剑隔着莫雪颜，遥遥指向她身后的琴师，浑身的杀气随着那四个字的出口，无限蔓延。

　　“呵，小子，你未免也太看得起自己了吧。”琴师看着那胆敢对自己举剑的青年男子，不屑冷笑，手中的剑又近了莫雪颜的脖颈一分。“真要有本事，你就从我手里把他抢过去啊。怎么，不敢？”

　　冥宇握剑的手紧了又紧，却是真的不敢拿莫雪颜的生命做赌注，只能冷冷注视着那把剑，心中的惊怒之色渐渐汇聚在那双冰冷如铁的眼中，那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杀意激得他的长发和衣襟无风自动。

　　“若是真有本事，又何必挟持我呢？”莫雪颜无视肩上的那把剑，语带讽刺道。冥宇顾及她的安危不敢有所行动，她可不怕。从小到大在鬼门关走了多少遭她自己都不记得了，又哪会去在乎一个不可能成为危险的危险？

　　琴师被那冷漠的话说得面色一冷，手中的剑又靠近了莫雪颜的主动脉几分，从那剑尖上传来的微弱的搏动几乎能够让他感觉面前这个少年的每一次呼吸。

　　“穆炎，放开月辰！”不等琴师开口，原本还在远处的墨玉锋已然站在了众人面前。浓黑的双眉紧紧皱着，凝视着这个将剑架在自己儿子脖子上的人。

　　一旁正要有所行动的慕容子毓听到这个名字，脸上出现了一瞬间的惊愕，看向那琴师的眼中徒然间迸发出了强烈的怒意。

　　“真难为你还记得我。”琴师穆炎看向墨玉锋的眼神阴冷如蛇，其中包含着沉淀了漫长岁月的风霜与恨意，让人不寒而栗。“墨玉锋，这小子的名字里有个‘月’字，他应该就是颜月的孩子吧？二十多年前你千辛万苦地将颜月从我身边抢走，我还以为你有多爱她，没想到最后你居然连个名分都没敢给她，你这个懦夫！”

　　此言一出，墨玉锋脸色微变，满场宾客也安静了下来。

　　江湖中人都知道墨玉锋只娶过一个青梅竹马的结发妻子，但那女子在生下墨家二公子墨云辰后便香消玉殒了。墨玉锋二十年来不曾续弦，那么这个墨三公子的生母又是谁？对于这个问题，说没有人好奇，那是假的。如今听这个人说起，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生怕漏掉半个字。

　　“原来是暗恋我母亲不成就跑来报复她子女的人么？可笑。”莫雪颜轻哼一声，仰头望着头顶的青天，对穆炎的此举颇为不以为然。

　　“小子，你说什么？！”穆炎看着面前的白衣少年怒斥，一把抓住莫雪颜的肩将她的脸转向自己，面目狰狞。“你以为你算个什么东西，不就是一个私生子吗？你爹连名分都没给你娘，你有什么资格在我面前说话？！”

　　眼看着自己的主人被别人抓住，莫雪颜肩上早已经毛发直竖却隐忍不动的黑猫终于忍无可忍，低低地嘶叫了一声，两只后腿用力一蹬，四爪一齐朝着穆炎的脸上猛扑了过去。

　　穆炎没有料到这只猫会如此护主，抓着莫雪颜肩膀的手不由一松，脚往旁边移了半步，慌忙地挥手将那接近自己的黑猫挡开。不想因为这一动作，握剑的手不自觉地偏了偏，锋利的剑刃在莫雪颜白皙的脖子上拉出了一条细长的口子，腥红的血液立刻沿着剑身流了下来。

　　“月辰！”

　　“公子！”

　　墨家两兄弟、慕容子毓和冥宇脱口惊呼，身旁的手用力得发白，却不敢贸然上前。在他们身后，冥辰紧盯着莫雪颜脖子上的伤痕，眉头紧锁；而冥诺魅惑的笑意里，早不知何时盈满了冷意。

　　黑猫被那股力道一甩，狠狠砸在了地面上，哀叫了两声，最后还是挣扎着站了起来，怒视着挟持自己主人的人。

　　莫雪颜眼看着自己的宠物受伤，又被自己脖子上散发出来的腥甜味道刺激，墨黑的水眸中也逐渐带上了几分杀意。冷冷注视着穆炎，她面纱下的嘴角带着嗜血的笑：“私生子又如何，父亲和兄长不也承认了我的身份吗？我墨月辰依旧是幻剑山庄堂堂正正的三公子！这一点，谁都改变不了。”

　　私生子，那是莫雪颜还拥有幸福生活的时候，唯一让她讨厌和憎恨的三个字。五岁的孩子自然不会懂这三个字是什么意思，可是每当母亲得知别的孩子这么说她时，都会搂着她流一整夜的泪。莫雪颜此生最在乎的便是自己的母亲和莫铭彦，这样的情况见多了，久而久之她也学会了不再在母亲面前提这三个字。

　　那么多年过去了，尽管母亲也早已去世，但她依旧对这三个字深恶痛绝。

　　而犯了她忌讳的人，从来没有好下场！

　　穆炎对上那双清冷的眸子，心中的怒火就像猛地被浇了一盆冰水，不剩了星火，只有透心的寒意。可是只要一想起“他”姓墨，他二十几年来积蓄的恨意便又蹿了上来，“你的嘴倒是挺利的，只是不知道能不能利得过我手中的剑！”

　　说着，手腕一动，剑在手中一个翻转，朝着莫雪颜平削了过去。

　　离得最近的几人看着那挥出的剑，眼里的恐慌再也掩饰不住，纷纷抢身上前就要去拦那斩落的利刃。

　　然而，几丈的距离终究比不上近在咫尺。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个墨三公子必死无疑的时候，一道白光突然从“他”身边飞出，在空转打了几个转，落到地面上，发出“哐嘡”的声响。

　　——那是一节断掉的剑刃，断口处整齐平滑，像是被什么锋利之物给拦腰截断的。

　　“你的剑是利，却又怎么比得上我的‘斩情’呢。”借着双刃相击的空隙，莫雪颜闪身退出丈许，俯身抱起了地上的黑猫，翩然而立。在她的右手上，一把银色的匕首映着天光，流溢着青色的辉芒。

　　“好敏捷的身手。”人群中，上官明若和陆浩泽亲眼目睹了莫雪颜从交手到退避的一幕，不禁脱口赞道。

　　“你以为他们救得了你？”穆炎看着一丈开外的莫雪颜，随手将手中的断剑扔到了一边，指向另外一边冲过来的墨风辰、墨云辰和慕容子毓。现在他隔在了他们中间，要救人得先绕过他，换言之，他若是要杀这个少年，他们根本来不及阻止。

　　“呵呵，我们就算不阻止，你也杀不了他。”站在原地没有动的冥诺蓦然发笑，艳媚的眉眼满带妖娆。

　　随着他落下的话音，穆炎只感觉眼前一阵晕眩，脚步几欲站立不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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