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大周尚黑，我的仪仗自然也是黑的，一整队的玄甲卫士散开来，拱护着中央的玄色马车，名曰保护，实曰送囚。
凄凄的风雨挟着刺人入骨髓的寒意，侵袭着两旁站立的人群。风也是越刮越急，天色慢慢地暗淡了起来，显得更加晦暗不明。两旁站立的人群却寂静无声，没有窃窃私语的声音，没有嗤笑的声音，当然也并没有赞美的声音，只是那样静静的站在忽明忽暗的秋雨中，眼神追随着玄色马车静静地缓慢移动。
细密冰冷的秋雨，晦暗不明的天空，静立的人群……无端端地就有了一种肃穆庄严的气氛。我心中该是欢喜的吧，最起码，我并没有让我的子民来唾弃我。
一截皓白如雪的手臂，轻轻从玄色的车窗中伸了出来，指尖鲜红的豆蔻在这霖霖细雨、晦暗的天色下，竟显得有点触目惊心了起来，并成了这天际中唯一一抹亮丽的色彩。
我轻轻拂上了车帘，犹豫再三之后，却并没有将其拂开，只是伸出了玉手。密密地细雨打湿了我的手掌，微微带点了凉意，叹口气，又收了回来，任凭身侧的侍女给我细细擦拭，看了她细致的动作许久，突兀地发问，“你说在他们心中我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似是在询问她，似又是在自问自答，“或许他们也不知道。”
懒懒地斜靠在了柔软的毛毯上，闭上了眼，曾经的种种却接二连三的在我脑中回播，心隐隐作痛了起来。以为尝试着去忘却了，可原来发现，那些仍然藏在我心的最深处，舍不得丢弃。
光阴荏苒，从进到出，整整五载的光阴，似水流年，我最好的光华留在了我最痛恶的地方，是我的悲亦或是我的幸。在那遥远的宫阙，是无情自是帝王家，可是，在那却有人让我尝到了世间情字的美妙。
司寇煜，他是我的夫，在离开这地方的时候，我的脑中却再次浮现出了他的面容，本以为会是迷糊不清的一个轮廓，却未想到是清晰的令人惊心。曾经，我想我的确是恨他的，可是，当一个男人为你奉献了他所有的东西来恳求你最简单的两个字——原谅，又有哪个女人能够心硬如石的去拒绝。
可是，我却拒绝了，但，现在却后悔了。我想，他到最后，担心的不是这江山，是我。他让司寇智来照顾我，成全我，可他不知，只要有姓司的人在我面前，我就想到我的罪恶，到现在，我最最对不起的人，却是他。斯人已逝，我又如何去补偿我曾经犯下的罪。
但是，我对子兮的感情，却也是真挚的，并不带有任何的利益，我爱他，可是我又爱另一个他。人们常说女子该从一而终，难道，就不能真的同时爱上两个不同的男人吗？他们说，女人爱一个男人，是真实高贵的爱情；当再爱上一个的时候，那却是令人发指、龌龊的奸情。每每想到这，我都不断地在扪心自问，是这样吗？
身上突然出现的披风，打断了我的思绪，微微动眼，睁开来，看见的是那个小侍女僵住的手，兴许是以为弄醒了我，感到一丝惶恐吧。
我微微对她笑了下，她腼腆地低下了头，道：“主子，我们出了大京了，”
“嗯，”我散漫地应了一声，胡思乱想了一阵，却不知不觉就已走了这么长的路了。
“你叫什么？”
“奴婢叫紫烟。”
接着也未说下去，她退回了角落，呼吸都是小心翼翼的，好像这也会惊动到我。单看她的外貌，天真娇憨，容貌淡淡，但也清秀如扶风弱柳，真看不出，会是司承烨龙卫的一员悍将，所以，我们常说，人真的不可貌相。
龙卫是直属大周皇帝的精锐，只有帝王才掌其大权，旁人，想要染指半分，也是徒劳做梦，他们对于帝王的忠贞比他们自己的命看的更重。龙卫的数量虽少，可却都是一等一的高手，外面的玄衣卫甲也是，这次，司承烨的确是铁了心，希望能把我软禁在莲溪寺。
不过，我并不希望如他的意，人总要有自己的思维，活的才有尊严。
我收回了投注在紫烟身上的目光，拂起车帘，瞧外面简单的窥探了下。秋雨暂歇，太阳也是破云而出了，几丝阳光随着缝隙还透射了进来，更显得安静祥和。如果没有突然出现的黑衣刺客，这次真的是一个不错的旅程。
“保护太后，”玄衣队长大喊一声，所有的玄衣卫甲都将我的马车牢牢地围住，严阵以待地看着突然出现的一队蒙面之人。
“大胆之徒，你可知这是大周孝仪太后的銮驾？”队长又高喊了一声，抱出了名号。其实这句话是多余了，看着我这车，那是挂着黑锦金丝凤凰地锦旗，除了高贵的皇家人，还有谁敢拿命卡玩笑就挂着锦旗。即便是再无知的人，看着这严整的军队都不会轻易犯上，跟人过不去那也是要选择那人你是不是真吃的下。
所以，很明显，他们的目的就是我，大周的孝仪太后。我倒不知，到底是谁会要我的命！
“我们今天要杀的就是你口中的孝仪太后，”还未说完，已是飞速闪身冲了上来，龙卫匆忙迎战，车外打斗之声正酣。
看着，我额间的冷汗不期然间一滴滴冒了出来，是我太小瞧这些刺客了，还是我太高看了司承烨的龙卫了。黑衣人步步紧逼，龙卫却只能步步后退，死伤数目也是直线上升，如果照这样下去，不消半刻，我就得落入别人的手中。
我重重地甩下车帘，双拳紧握，修长尖锐的指甲深深嵌入了我的手掌中，可还未能等我开口说话，马车一阵猛烈地颠簸，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向马车壁直直撞去。皇族使用的马车，即使外貌不扬，但材料绝对不会差，用的可都是上好的木材，而我，虽不至于柔弱不堪，但也不是什么身强体壮之人，这样一撞，感觉骨架子几乎都要散架了。
靠着马车壁，还未从疼痛中缓过劲来，就听到马匹不断地在惊叫，车帘也是呼呼直飞，速度惊人地向前冲去。
“紫烟”心掉到了嗓子口，我忍不住尖锐地惊叫出声，把我的希望放在了她的身上，我可不想就这样不明不白地结束在这。
紫烟从地上稳住身子，匍匐地爬到我的身边，拼起残力，把我整个人紧紧护在怀里。又是猛的一震，脸上突然有了几滴温热的液体。浑身一颤，待看清那液体时，瞳孔大睁，整个人止不住地蜷缩着颤抖了起来。双手不住地挥动，想把紫烟推离，是她在流血，那血沾在了我的脸上，刺鼻的血腥味不断地涌进我的鼻中！
“主子”紫烟手一紧，也急忙叫了起来。
我单手抓住了车窗棂，稍微稳住了身子，深吸了一口气，“你去稳住马车！”不过她担忧地看着我，犹豫再三，才放下我，向车外挪去。
刚打开车门，原来赶车的士兵向后坐倒了下来，左胸腔中箭，黑血徐徐地流出，血腥弥漫。我经不住尖叫了起来，手捂住自己的嘴，想止住自己的尖叫，可忘了那手本该抓住窗棂的，一个震动，又猛地撞向了车壁。
紫烟向我看了一眼，咬咬唇，转过头，从那士兵的手中拿过马缰。刚抬头，却看前面不远处已无路，是个悬崖！
紫烟一惊，急急放下马缰，旋身回来，捞住我，一块纵身跳下了马车。刚跳下马车，只听马匹的惨嗥嘶叫，整个马车向一个离弦的箭，直直冲下了悬崖，连马车轰然破裂所发生的巨响也没有听到。
紫烟放下我，我心有余悸地朝马车消失的地方看了下，只觉得血气上涌，还未来得及开口，嗓子里就有一股腥甜冒了上来，眼前一黑，意识已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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