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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七章 收拾姓本的少爷


  太阳,从树梢上穿过,静静地浮在头顶。澄蓝静碧的苍穹上,悠然地飘浮着几缕蚕丝般的云絮,它们变幻着形状,移动着位置,令人滋生起无尽的遐思和想像……一抹透着笑意的太阳光给云丝缀上了金色的蕾丝花边,纯美中显得妖娆与富丽……

  “没想到,山间的天空,比在皇宫里看到的景色更是诱人。连山峰,都特别的青翠和俊秀。”夏璃韵从小小的车窗里望出去,随着马车的颠簸,她的身子不停地大幅度地摇晃着,一会儿被抛向车顶,一会儿又被甩向左右,没一刻安稳。

  死命地抓着扶杠的秦寿儿,被颠得五脏六腑都要钻出嗓子了,喘着大气说:“二……二哥,咱们……。咱们这是要上哪啊?看情形,咱们……。咱们这是往大山里奔哪,山里头我呆怕了,再也不想进那旮旯里……二哥,我不想随你去了,我想回京城去……。”

  方正不在车内,在外头赶着车呢,秦寿儿胆大多了,一路上咕哝个不停。

  一开始,夏璃韵没心思听他胡说,可听到最后,她烦了,伸手就扭住秦寿儿的腮帮子,骂道:“再嚷,姑奶奶拔了你的牙!”

  “哎哟哟,”秦寿儿叫起疼来:“皇后娘娘的手好重,比那个方小厮还重…。饶命,娘娘饶命……”

  绿儿斜了秦寿儿一眼,轻蔑地说:“真不像个男人,就知道叫苦。你看看方大哥,人家一路餐风饮露地赶着车,还得安排打点一切,人家咋不见喊苦?”

  “绿儿姑娘,你也不用替他说好话。我瞧出来了,那姓方的喜欢你,瞧他的那个眼神,本小爷就知道他在想啥。”

  绿儿脸一红,怯怯地看了看扭头朝外看风景的夏璃韵,轻轻地骂了一声:“放屁!胡说八道的……”

  秦寿儿嘻皮笑脸地在绿儿的脸上摸了一把:“嘻嘻,女娃子害羞是最美的景致,尤其是出身良家的女子。青楼女子的害臊,那是装出来的,她们哪还有害羞之心哪?千人骑万人上的?早练出来了。”

  啊?绿儿一个闪身躲避,咬着牙发狠道:“臭流子,你给我滚一边去!”

  绿儿双手捂起了耳朵,挤到夏璃韵的身边去。

  夏璃韵转过身子,从包袱里拿出一截布绳,对绿儿说:“摁住他的手脚……这个禽兽不如的东西,不拴着他,他就不会老实!”

  吁地一声,马车突然停下了。

  车内的三个人,没有防备,顿时撞成了一团,哎哟声四起。

  “方大哥是咋赶车的?到底会不会使唤马匹啊?”绿儿揉着撞红肿的额头,小声地埋怨道。

  车帘一掀,带进一道刺眼的光明,还不等大家反应过来,一只手猛地伸了进来,一把将秦寿儿抓了出去!

  “小姐……”绿儿没看清,吓得一头投进了夏璃韵的怀里。“这……这是咋回事啊?”

  夏璃韵拍了拍绿儿的后背,笑着说:“没事,那个禽兽的毛太长了,有人要收拾收拾,免得禽兽分不清东南西北。”

  只听得车外响起了一阵哭爹喊娘的声音!

  “别打了,别再打了,再打骨头要散架了……”

  “还想回京城不?”

  “不了不了……可咱们这是上哪去啊?你们总得告诉一声对吧?”

  嘭嘭!

  “哎哟,你咋还打呀……我答应不再问了,不问了,随你们去就是了……。”

  “还再胡说八道放臭狗屁不?”

  “哎呀,长途寂寂,只不过是开开玩笑解解闷了……。”

  解闷?

  嘭嘭嘭!

  “方小厮,方小哥,方大爷,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放狗屁了……。”

  “还敢在绿儿面前说三道四不,还敢动手动脚不?”

  “不敢了不敢了,我将她当神仙供起来行不?哎哟,疼死了疼死了……”

  夏璃韵点了点绿儿尖巧的鼻子,笑道:“方正这可都是为了你哦。”

  又掀开帘子叫道:“好了,长出来的毛收了就饶了他吧,再有下回,让我这个二哥也过过瘾!好久没在人体上施展拳脚了,怪痒痒的!”

  帘一动,秦寿儿如一只布袋般地被扔了进来。

  马车,重新动了起来。马蹄踩在山道上,咯噔咯噔地响。

  “这回舒服了吧,老实了吧?”夏璃韵从袖中抽出一方丝巾,丢过去:“擦擦你的鬼脸吧,别到时让你的亲老子都认不出你来。”

  “啥?二……二哥,你要带我去见我那该死的老不死的?”秦寿儿瞪大了眼睛,拼命地扒拉着窗门:“我看看我看看,难不成真去秦山?”

  “秦山不好吗?我问你,守陵大臣是你的什么人?”

  秦寿儿脖子一粗,得意洋洋地说:“什么人?本少爷的老子,那个老不死的!”

  看来,蜘蛛侠了解的果然不错。夏璃韵眯起眼来研究起这个没一点男人气息的坏种:“你刚才说什么?叫你老子老不死的?哈哈,天下还有你这种当儿子的,真正是个禽兽,如假包换!”

  “叫他老不死的还算便宜他了,要不是老不死的造孽,本少爷会落到这般下场,子子孙孙守陵寝?都是老不死害的!”

  夏璃韵来了兴趣,既将要和秦寿儿的父亲打交道,当然要多了解一些有关老王爷的事情。

  “怎么会是他害的?你爹到底做错了什么,被皇上贬去秦山守皇陵?”

  秦寿儿看了看夏璃韵,又挑起帘子看了看坐在车辕上的方正,卖着关子:“这是有关皇族的一件丑事,我……。我还是不说了吧?万一传到皇上的耳里,别说我一辈子走不出秦山,连我的儿子,孙子,子子孙孙都要变成守陵人了。”

  “人都说,人太坏会断子绝孙的,像你这样坏上加坏的人,别说子孙了,连你自己的小命都可能活不长。”

  “皇……皇后娘娘,你不会杀了我吧?不会吧?”秦寿儿开始有些惧怕了,但还是咬紧牙关不准备往下说。秦寿儿的人品不咋样,可他的脑筋还是挺管用的。一开始,他还以为皇后娘娘看在“亲戚”的份上要带自个出去玩玩呢,可越往山里深处走去,他就越慌乱,一是担心皇后为了保住梅妃娘娘的清白而把自个杀掉,灭口。二呢,方才娘娘提起老子,秦寿儿又觉得,皇后娘娘是不是要将自个送到老不死的面前啊?

  “杀你?我怕脏了我的手!而且,我也不想杀你,”夏璃韵决计跟他摊牌,先让他心里有点底,这样一到秦山便可以立马开始工作。“你知道姑奶奶为啥要带你出宫吗?这是姑奶奶在救你,你知道不?”

  “救我?不明白。”

  “真是头只知道吃喝的猪!”夏璃韵鄙夷地看了一眼猥琐不堪的秦寿儿,真不明白,还算有个人样的夏璃舞,她为什么会看上这种不入流的东西?真是萝卜白菜各有所爱,感情这东西,是无法用常理去看待的。

  “你不知道姑奶奶为何要将你拘在凌霄院吧?那是为了保护你。你对自己被抓的事情感到莫名其妙,其实很简单,就是侍卫队发现了你和她偷情的事情。我若不把你弄到凌霄院去,梅妃保不住,你的狗命更保不住!”

  夏璃韵先小声地威吓。这话当然得轻声,不能让方正听了去,方正是轩辕炎冥的人,这事一旦被轩辕炎冥知道,那夏璃舞可就活不了了。

  啊?“是这样啊?这……这真得好生感谢皇后娘娘……”

  “先别说谢!”夏璃韵沉下脸来,继续说:“可凌霄院是皇上住的地方,藏你十天半月的还行,长期哪能藏住一个大活人?一旦被皇上发现了,你就活不了了。”

  “是是是……”

  “所以,哀家冒着生命危险将你送出宫,护送你回到你娘老子的地盘上去。禽兽啊,你说,哀家对你咋样啊?”

  原来是这样啊?秦寿儿扑通一下跪在夏璃韵的面前,连连叩着头道:“谢皇后娘娘再造之恩,不杀之德!娘娘,以后你若有用得到我的地方,请尽管开口,我毫无二话……。”

  夏璃韵却推却:“哀家乃堂堂的一国之母,哀家能有什么事需要用到你?起来吧,不用装模作样的做这类把戏,看一个人的忠心,不在赌咒发誓上。”

  “明白明白……”秦寿儿脸色惨白,怯怯地坐回到原位。这回算是老实多了,将嘴紧紧地才牢,等着夏璃韵发话。

  “秦寿儿,你没听说你老子那里发生了一件大事?”夏璃韵慢悠悠地问。

  “啥事?离开秦山己有一个来月了……。那老不死的能出啥事?成日不是练兵就是打猎,莫不是被狼啃了,被虎咬了?”

  “看样子你还巴不得你老子被虎狼吃了吧?”

  “早死早安生!若不是老不死的不知天高地厚和太后不清不白的扯来扯去,他不会被贬去守皇陵,我和我娘,也不会受牵连住进了深山里。若是没那回该死的事情,老不死的是个亲王,而我是独养子,这世袭肯定跑不了。老不死一死,我就是个亲王!说来说去,还是那老不死的不知死活,他倒霉活该,可不该连累上我呀,不该连累上我的娘啊……”

  “秦寿儿!”夏璃韵突然拉下脸来,正色道:“你爹现在既不打猎,又不练兵,而是,起兵造反!”

  “啥?造反?老不死的造谁的反?”

  绿儿轻蔑地哼了一声,道:“这也不懂?当然是造皇上的反了。”

  “啊?哈哈,这老不死的还有这等雄心壮志哪?他造皇上的反,一旦事成,老不死的岂不是成了皇上,而我,不就是太子了?好……好!”

  啪地一掌,夏璃韵狠狠地打在秦寿儿的脑袋!“好你个头!真是不知死活的禽兽!你爹造反,那是犯了仵逆的大罪,是要灭九族的。你以为你爹的几个躲在深山里的鸟人能打得过轩辕国的几百万军队?哀家告诉你,不出两个月,你爹的脑袋便会悬在京城的城门口!我提醒你这些,是看在我姐的面上,想保你一命,你可好,还惦记着当太子!行,你当太子去吧,现在就下去找你爹去!”

  秦寿儿捂着被打疼的脑袋,不得不承认皇后说得是对的。没错,老家伙虽然掌管着守陵的一千多号陵丁,可陵丁的武器装备都是极差的,都是拱卫京城之师用得不要退下来的。就算离陵区一百多里地的地界驻守着老家伙的旧部,满打满算也只有十万人。十万人想打败几百万的军队,这傻子也算得出来谁胜谁败。

  “不……不,我不当太子了,我就跟着皇后娘娘了……”

  “跟着哀家?哪有这样搞笑的事情?秦寿儿,哀家给你出个主意,保你的将来封王拜相,富贵荣华享受不尽。”

  “好好好,请皇后娘娘指点。”

  “很简单,你去劝说你爹放下武器,打消他的谋反之心。这样呢,生灵不至于涂炭,百姓们可以安家乐业。皇上一高兴,准将亲王的世袭传给你。只不过是,”夏璃韵故意激他:“只不过你爹很可能不会听你的劝。”

  接着又唉声叹气道:“你爹是死定了,可惜还得连累到你和你娘啊。这法律也太不公平了,你和你娘又没参与谋反。听说你娘是个好娘,平时被你爹气得无处投靠。看得出来,你对你娘倒是挺孝顺的。唉,再孝顺有什么用,你爹一造反,你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你娘躺在血泊中。”

  从谈话中,夏璃韵很敏锐地发现,别看秦寿儿像禽兽,可他对他的娘还是挺惦念的。

  他的娘,是秦寿儿的软肋。

  秦寿儿急得脖子都红了,扯着嗓子叫道:“老家伙要寻死,那是他自个的事,跟我和我娘有啥关系?皇后娘娘,我听你的,去劝老不死的放下武器,他若不管应,小爷跟他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秦寿儿的余音还在空气中萦绕呢,马车又突然停下了。

  秦寿儿吓坏了,一下蹿到夏璃韵和绿儿的中间,抖索着说:“方小厮又咋停车了?方才,方才我可不是骂他啊……。皇后娘娘可以作证,绿儿姑娘也可以证明啊……”

  方正将鞭子往辕上一挂,看着秦寿儿狼狈的样子,心里直好笑。可笑不出来,他敬畏地看了看丑后,心想,原来,皇后娘娘早就知道这个秦寿儿的真实身份啊,这秦寿儿竟然是轩辕乾天的儿子!这下,方正明白了,皇后娘娘为何要将秦寿带着一同出宫。

  “二少爷,”方正扭头瞧了一眼路过的两个背着篓的村姑,指着不远处的一个小山包说:“那里是一位熟人的坟茔,咱们是不是去瞧瞧?”

  “熟人的?谁的?”夏璃韵急着赶路,她的心里有点责怪方正太多事。

  其中的一个村姑回过头,被太阳晒得通红的脸上浮起和善的笑容:“小哥连这也不知道?那是大内一位总管的坟头,别看他只是个太监,可每天都有当官的来祭拜呢。”

  夏璃韵一愣,喃喃道:“难道……。难道是魏总管的坟墓?”

  方正也不答应,从车辕上拿下条凳,放在一边。

  夏璃韵的心,顿时如针扎了一般的疼痛。算算时间,魏总管已走了半个多月。在这半个多月里,为了轩辕炎冥,为了那些莫名其妙的事情,自己竟然将魏总管抛在了脑后。魏总管,他在临死的时候还想着自己啊。

  夏璃韵一脚迈下去,泪珠子便如断了线似地滚落了下来。她扶着绿儿的肩头,流着泪问:“这前不着店后不着村的,上哪去买点纸钱香烛来?早知道要路过,我该准备一些带来。”

  “二少爷,心诚则灵,魏公公地下有知的话,他不会责怪的。”方正看了看四周,拔了一把绿茵茵的路边草,又用衣襟裹了一些黄土,说:“折草当香,拨土安魂,也算是尽故人的一片相识之情。”

  夏璃韵默默地随着走,泪,滴里答拉地往下落,止也止不住。

  见周边已无人影,方正劝道:“皇后娘娘莫伤心,魏公公这是脱离了苦海,超脱去了。”

  想起魏总管坎坷曲折的一生,夏璃韵嗯了一声。可心里,仍酸疼得不行,仿佛,自己的心被一只凭空伸进去的手扯住不放。

  魏总管的坟,建在一处小山包上。小山包上草木萋萋,很是茂密,太阳根本照不进来,走入树下,阴森森的,凉气从地面上升起。不远处有几座坟包,附近的树权上,挑着白纸幡,像一个个穿着孝服的人,纹丝不动地静伫着。

  到了坟前,夏璃韵终于哭出了声,她扯了扯袍褂便想跪下去。绿儿一把拉住,轻声地说:“使不得,魏公公虽是故人,可他毕竟是个奴才,哪有主子跪奴才的?没得折了魏公公的阴寿,害他永世超生不得。娘娘就站着拜拜吧,也是一样的。”

  也就是半天的工夫,绿儿似乎突然长大了,这让夏璃韵很纳罕,但没说什么,照做。

  方正将土洒在坟头的四周,又将青草插在坟前,轻轻地说:“魏公公,皇后娘娘来看你了。你在底下可要保佑娘娘一路平安风顺哦,保佑皇上康健,保估轩辕国千秋万代……魏公公,皇上曾跟卑职提起过你,说你是个好人,还说,等国泰民安时,皇上要亲赐墓地,封赏你的后人……。魏公公,你就安息吧!”

  说着,方正恭恭敬敬地行了跪拜之礼,站起来的时候,两行清泪顺着他瘦长的腮边滚落了下来。

  绿儿扯了扯他的衣袖,悄悄地塞了一块绣着花样的手绢递给了他。

  夏璃韵围着坟头转了一圈,又看了看周边的环境,收住泪道:“怎么回事,哀家不是让修染找几个人在坟边盖一圈墓房吗?以便让魏公公的后人能在过时过节的时候来烧烧香添添土?修染是怎么搞的?明明答应哀家的,却没行动?”

  “娘娘,想必修将军来不及做这件事吧?”

  夏璃韵醒悟地点了点头:“也是,魏公公出事没多久,他就被派去平叛了。”

  “小姐,咱们走吧,心意己到,咱们还要赶路呢。”站在这阴气袭人的坟堆前,绿儿有些害怕,扯住夏璃韵的衣袖道。

  夏璃韵唉了一口气,心里突然涌起一阵悲凉,曾几时,魏公公还鲜活地活在自己的面前,可转眼间,他便变成了一个坟包,一堆黄土。再过若干年后,又有谁能记得他呀?一个人,活在世上也只有短短的几十年,假如这个人没什么作为,不曾给人类作出什么贡献,那么,他只能算是历史长河中的一道飞鸿,他留不下任何痕迹,后人也不知道曾有这么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存活过。

  不,夏璃韵对自己说,自己绝不能做一个来去无影踪的人,不管是用浓笔还是淡墨,反正,必须得在历史的画卷上留下自己的一抹色彩。

  一行人缓缓地步下山包,眼看就要走到路边的时候,夏璃韵下意识地回过头去。就在这一瞬间,她看到一道黑影一闪而过,夏璃韵不觉失声地叫道:“谁,谁在那里?”

  方正猛地回头,几步就冲了上去。

  没过一会儿,方正将一个人提溜了下来。

  “二少爷,刚才就是这个家伙躲在树林里。”

  夏璃韵一笑,和绿儿同时惊呼了起来:“你……你不是那个鬼子吗?”

  那男子穿着一袭黑蓝色的长袍,上面布满污迹,一头蒿草似的头发随意地束在脑后,脸好象多日未洗漱了,乌漆麻黑的,只剩下两只眼睛,咕噜地翻着眼白……“皇后娘娘,你……你咋来这里啊?”

  “闭嘴,哪来的皇后娘娘?真是胡言乱语,你的脑袋莫不是发热了?”方正厉声喝道:“这是二少爷,你弄清楚再开口!”

  “那……那他咋能一下子叫出奴才的名儿来?”鬼子用脏得不能再脏的手揉了揉眼睛,嘟嚷道。

  夏璃韵一下子回味了过来,对警惕性如此高涨的方正笑了笑,表示赞同与欣赏,改口道:“本少爷常在宫里行走,跟魏总管是老相识了。魏总管就你这么个侄子,本少爷怎能不认得呢?”

  “哦哦……奴才见过二少爷……谢二少爷来看望奴才的大爷……唔唔唔,只是,奴才家的大爷就这样伸腿去了,丢下奴才一个人,奴才不知以后咋办啊……”

  “你先前不是在御花园的吗?跟着那个丑人儿?怎么啦,怎么跑到这儿来了?”夏璃韵不解地问。

  “回二少爷,是这样的,奴才的大爷走后,宫里的修侍卫长出面,将奴才的宫籍除掉了,让奴才守着大爷的坟,还说,他过几日会派人来建几间茅屋,再给奴才拨一些粮米果蔬,让奴才好生守着大爷的坟。奴才感念大爷的养育之恩,又听说除了奴籍,高兴的忙忙地到这里,谁知奴才守了这么多日也不见修侍卫长来。奴才没吃没喝的,又不敢离去……。”

  夏璃韵明白了,心生怜悯,她回身到马车的包袱里取来了一些碎银子,交给鬼子:“你先住到附近的车马店去,等我的事情办完后会派人来找你的。这些银子,够你大半年的开销了。至于修侍卫长,他一时半会是来不了了,他去平叛去了。”

  鬼子双手接过,连连地叩着头:“多谢二少爷,多谢二少爷!”

  重新坐进马车里,夏璃韵的心情还是平复不下来,倾听着悦耳的马蹄声,聆听着飞鸟丢下的一路鸣唱,夏璃韵将头伸出了窗外,叹道:“这朗朗乾坤大好河山,怎能让撕杀与血腥将其毁掉?不,我决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的!”

  方正在车外接话:“二少爷,奴才相信,有二少爷出现在这个世上,这个世道就一定会和平的。”

  “是吗?你这是赞誉还是激励啊?”

  “奴才这是肯定。”

  “没看出来哈,你这个方子还挺能说的。在宫里,俺一直觉得你像个木桩,没有表情,不爱说话。”

  方正嘿嘿一笑,道:“宫里就是个讲究方正的去处,哪容得方正我不方正?”说完,啪地一声,狠狠地甩了甩鞭子。

  两匹还算年轻的高脚马,受此刺激,往前飞奔了起来。

  “方子啊,你……你说话还真默幽,把你放在那方方正正的宫里,简直是太埋没人才了。”

  秦寿儿见“二哥”许久也不瞧自己一眼,心里有些不舒服,这会儿听“二哥”赞扬那个方小厮,心里更不舒服了,斜了斜眼,耸了耸肩,带着玩世不恭的语气说:“人才?他就是做当小厮的人才!”

  和秦寿儿坐在一边的绿儿,一听就不愿意了,威吓地对秦寿儿举了举小粉拳:“再在背后这般说人的坏话,小心挨揍!你以为你了不起啊,一口一个的叫人家方小厮?依我看,那是老天不公道,看走了眼,你和他,真该换个个,你当小厮他当主子!”

  秦寿儿听了也不生气,侧过身子便想去扭绿儿的腮帮子,手伸到半空中又缩了回来,他还算有点记性,前头的那顿暴打还隐隐作痛呢。“又帮方小厮说话,敢情你真喜欢上他了?绿儿姑娘,看你长得一付好模样,跟一个奴才秧子有啥好连连的?还是跟本少爷好吧,本少爷保你有吃有喝有享不完的荣华富贵!主子奶奶当不上,但本少爷绝对给你一个姨奶奶的位置……咋样,愿意不?”

  秦寿儿这回学乖了,说这番话的时候细声细语的,时刻提防着外头的人听见。他心痒痒,皮却不痒,不想再让人收拾,不想再让人“挠痒痒”。

  夏璃韵倚伏着窗上,一闪而过的山野景致,丹霞地貌的奇特山峰,成片参片的古森林,绿丛中绽放着的各色小花,挂果累累的野果林,摇曳成袅娜状的路边青草……所有的一切的一切,让前世出身在大城市,今世活在深宅大院的夏璃韵,沉醉其间,称奇不断,使她无暇顾及到车内的动静。

  风,吹起了她额间的留海,吹眯了她的双眼,这时,一道黑影跌跌撞撞地闪进了前头的一片小树林里,看身影,夏璃韵觉得有几分熟悉。可再仔细看时,眼前哪有什么人影哪,满眼都是矮壮的松树。

  夏璃韵揉了揉花了的眼,继续趴在车窗上。

  绿儿脸又红了,转眼间变成了紫色。气愤极了,又不好意思大声嚷嚷,便学着小姐的样子,提起脚便踹了过去,咬着银牙,怒瞪大眼,低低地骂道:“你想死就接着胡说八道,我就不信我收拾不了你这个大烟鬼!”

  见车外没动静,车内的“二哥”也不注意,秦寿儿越发放肆了,笑嘻嘻地说:“咋收拾?是在本少爷的上面还是在本少爷的下面?本少爷是爷们,随你逃!”

  “你!你真是个禽兽!”

  绿儿这辈子也没听过这样下流的话,气得眼泪都下来了。

  车帘,倏地飘飞了起来。

  啪啪两声清脆的鞭响过后,秦寿儿鬼哭狼嚎起来:“救命啊,救命啊,方小厮行凶杀人哪……”

  夏璃韵这才收回身子,定睛一看,只见秦寿儿的刀瓦脸上出现了两道深深的血痕!

  马车,仍在疾速地奔跑着。

  夏璃韵看了看满脸怒气,眼里却带着羞涩笑意的绿儿,心里顿时明白,一把扯过秦寿儿的耳朵,火冒三丈地说:“你真是兽性不改啊?前面的那顿打还没忘记吧?怎么,这么喜欢讨打啊?那好,让方子索性停下马车,让他好好的打你一顿后再上路!”

  “别啊别啊,再打,我……。我得被打死了……二哥,皇后娘娘,你也不管管那个方小厮,他总对你三弟撒野……好二哥,你好歹是我的二哥,总不能胳膊肘儿往外拐吧?”

  “我呸!我是你哪门子的二哥?有你这样的亲戚,我算是倒了八辈子的大霉了。”夏璃韵又从怀里掏出先前掏出过的那条布绳,不等秦寿儿反应过来,她三下五除二地将秦秦儿捆了个结结实实,然后放心地说:“这下,该老实了吧?”

  又对绿儿说:“假如他还满嘴喷粪,你弄把马粪塞进他的嘴里。反正咱们跟在马后边,那东西不缺。”

  绿儿连连点着头。

  秦寿儿吓得脸色煞白,大叫道:“别啊,我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夏璃韵默默一笑,扶着车框子便钻了出来。

  小心地坐在方正的身边,轻轻地吁出一口气:“还是坐在外面舒服……”

  “车内有那个畜生在里头,空气被他玷污了,哪能透得过气来?”方正扭头看了一眼身后,在翻飞的车帘里看清里头的情景,放心地说:“这畜生,就该这样对付他。”

  夏璃韵捋着被风吹乱的头发,眯起被太阳光射得睁不开的眼眸,探究似地望着方正,笑着说:“里头的那位确实是只禽兽,可他有句话没说错……方子,哀家也觉得,你对绿儿特别的在意,特别的关心。”

  方正脸一红,扭过头去,一阵的猛挥鞭。在夏璃韵的逼视下,他不好意思地在夏璃韵耳边说:“卑职在年初的时候便见过绿儿姑娘……”

  “是吗?”夏璃韵惊讶地挑了挑眉,也轻声地说:“那时绿儿没进宫啊,你在哪儿见得她?”

  “在夏府,”方正回忆道,脸上出现了幸福的红晕:“那次,梅妃娘娘的生辰,卑职是遵皇上旨意给夏府送去赏赐之物,在酒宴中,卑职被夏管家他们灌醉了,不便回宫,便在皇后娘娘的府中住了一晚,是绿儿姑娘在身边照顾着……想起来还真不好意思的,当时,卑职要离府的时候还差点闹出笑话……”

  “笑话?什么笑话?”

  方正红了半天脸才像大姑娘般地扭着脖子说:“第二天,卑职要回宫复旨,在走之前找绿儿姑娘表示一下谢意,找了半天才在晾衣的地方找到了她。当时绿儿姑娘正在晾衣服,卑职正想开口,突然看见她前面的那排衣服上爬着一个很大的毒蛛!卑职不敢喊她,生怕惊动了那只毒蛛而爬到绿儿姑娘的脸上。情急之下,卑职一把搂住绿儿姑娘的双肩,往后猛地一搂,谁知……。谁知,”

  夏璃韵一下听明白了,哈哈大笑,道:“谁知绿儿吓得大喊了起来,你被吓得落荒而逃!”

  “娘娘,你……你咋知道的?绿儿姑娘告诉你了?”方正羞窘的,就差没把头垂到裤裆里。

  “小方子,你太害人了,你知道不?就为了你这么一搂,害得我们的小绿儿还以为自己怀孕了,哭了大半天呢。”

  方正用一只手捂住滚烫的面孔,不好意思地偷看了身后一眼。

  “原来,这个世界真是这么小,原来,这人与人之间,真的有冥冥的缘份在牵扯着,”夏璃韵好像个诗人似地发表着感慨:“就是不知道,这未来又是怎样的。你的,我的,绿儿的,以至,那个禽兽的。”

  方正羞赧了一会儿,正色地说:“皇后娘娘,你是个好人,是个善人,你的未来一定是美好的,老天总不负好心人。”

  “但愿如此吧。”夏璃韵望着太阳渐渐地往西移去,有些心事问:“还有多少路才能到达目的地?”

  方正看了看:“咱们大约走了三分之一的路程了,照这样的进度,明天中午咱们可以进入秦山地区了。”

  “啊?还有三分之二的路程哪?唉,真是太慢了,换在现代,若在高速上,半个多小时就能到。换算成你们的时间,也就是半个时辰的半个时辰。”

  “娘娘,卑职常觉得很纳罕,总觉得娘娘似乎不是咱们这个地方的人。娘娘说出来的话,常常是卑职这辈子都没听到过的。皇后娘娘,你莫不是真的如宫里人所说,是从天下下凡来历劫的天人吧?”

  夏璃韵嘻嘻一笑,道:“就算是吧?”

  方正兴奋了起来:“那就太好了,有无所不能的天人为皇上保驾,何愁江山不稳?”

  “你也别抱太大的希望,这,谋事在人,成事却在天!”

  这话,方正倒是明白的。

  “皇后娘娘,咱们明天进入秦山地区,是先去找到修染将军,还是把那个禽兽给先放走?”

  夏璃韵沉默片刻,有些迟疑地说:“我们只知道修染在一个大峡谷里,具体在哪也不知道。再说,前头的战事进行得如何,局势如何,我们也是一头雾水。假如这个时候先将秦寿儿放了,说不定会起坏作用。”

  “这是为何?卑职不明白。”

  “你想,假如局势很明显地倒向轩辕乾天那一边,禽兽一回到亲爹的领地,他会有很大的安全感,加上轩辕乾天一定会对儿儿许一番承诺,威逼利诱,你是了解这个禽兽的,他可没有什么正义感,有奶便是娘,而且最会见风使舵。到那时,你觉得他还会老老实实地当我们的说客吗?轩辕乾天只有处于劣势的时候,这个禽兽才有可能被我方使用。”

  方正恍然大悟:“对,真要是那样,咱们就算白忙活了一场,甚至还是放虎归山。虽然,这禽兽也算不得一只虎,顶多是只财狼。”

  “对呀,秦寿儿留在我们的手里,对轩辕乾天来说,会有所顾忌,尽管多年来觊觎皇位,也报仇心切,可不得不顾忌唯一儿子的性命吧?所以,秦寿儿不得轻易放走,他是我们手中的一张王牌,不到关键时刻,我们得紧紧地将牌握在手里!”

  方正用充满敬佩的眼神望着如运筹帷幄的大将似的皇后,连连赞同:“皇后娘娘所虑极是,卑职深感如斯。”

  这夜,宿在一间民房里。赶了一天的路,大伙都累了。夏璃韵也顾不得讲究个人卫生了,连脸也没洗,和衣躺在一张简易的木板床上,头一挨着枕头便睡着了。

  月亮,渐渐地升了起来,从半掩的窗户中射进光来,照亮了这间简陋的小屋。

  一道黑影出现在小窗前。

  窗门半开着,黑影并不翻身进屋,而是将一只小篮轻轻地放进来。然后,在窗前看了看,转身离去。

  月色越来越淡,星辰越来越迷离。

  屋内的人,越睡越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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