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九一八事变后,日本侵占了东北三省,第二年,末代皇帝溥仪在日军的撺掇下从天津秘密潜逃至长春,成立了满洲国傀儡政权,溥仪后称“皇帝”,年号“康德”。
同德殿便见室里,溥仪正和朝臣议事。站在下方禀报的光头是国务总理张景惠,年纪六十出头,在满洲有一定声望,但毫无学问,又无大志远谋,一切唯日本人之命是从。
“启奏皇上,臣闻共-产党总司令朱德指挥八路军,在华北发动大规模的交通破袭战。”听完张景惠的陈述,性情温和,温文尔雅的溥仪皇帝坐在宝座上无奈地皱起眉头,“吉冈安直中将如何安排?”
张景惠望着溥仪,眼神溜向一旁的日本人,“百官一致认为,希望能出兵增援日军,削平四夷,光复大清。”
溥仪明白了,立刻起身准奏,“依你们。”
张景惠惶恐道:“微臣不敢!”
溥仪气鼓鼓地走下宝座,走了两步回过头来,“无事退朝!”
张景惠郑重响亮,急忙说道:“禀皇上,臣以为应派特使出使陕北,监视共-产党的一举一动。”
“那……张总理,你认为派谁合适?”溥仪一脸茫然。
“老王爷的额驸李元最为合适,他祖上曾效忠过先帝,可谓忠心耿耿。更何况西安是他的家乡,对陕西省的地形和情况极为熟悉。”张景惠不继续往下说了。
“这件事由你办。”溥仪走出很远,漫不经心的传出一句话。
“遵旨!”张景惠打了个千儿。
溥仪满腔怒火来至辑熙楼,想起刚才的情形让他火冒三丈。若不是国民革命军孙殿英掘了他的祖坟,国民党违背对清室的优待条件,他哪能沦落到现在的地步,他对民国政府的仇恨不共戴天。经过日本人的思想改造,他甚至崇拜日本这个国家。只要能复辟祖宗基业,溥仪甘愿学越王勾践忍辱负重。
溥仪来到一楼西侧祥贵人谭玉龄卧室中,谭玉龄温顺贤惠,深得溥仪喜欢。
“谁又惹皇上不开心了?”谭玉龄见状给溥仪沏了一杯茶。
“朕这几日心闷烦躁,可能是疲劳所致,无大碍。”溥仪怀疑日本人在楼内安装窃听器,所以说话处处小心,不敢有过激情绪。
“皇上保重龙体要紧,臣妾听说皇后……”祥贵人怕惹溥仪生气,话说到一半没再提及。
“不必管她,由她自生自灭好了!大清国之所以亡国就是因为鸦片,朕的皇祖母抽,额娘抽,如今她也抽,朕这辈子最讨厌大烟。”溥仪躺在床上心情久久难以平静,“祥贵人你给朕记住,朕不管日本人在东北杀多少人,运走多少粮食和煤,只要不让朕当大清的皇帝朕就不会心甘。朕必须对得起祖宗,对得起乾隆爷那二十五枚宝印。”
太阳悬挂在空中发出强烈光芒。耀眼的阳光下,忽闻远处有汽车鸣笛的声音,朝新京刑场缓缓驶来,老百姓纷纷向声源处张望。
“走!”五位日本兵押着五个人大声呼喝。
关东军总司令川岛芳子一身男装打扮,开始宣读判决书,“近日在大同公园里,一群通晓武术的不法分子,打伤关东军数名,严重破坏大东亚共荣的远大理想。为防止类似事件再度发生,经土肥原阁下与满洲国康德皇帝商议,判处诸人死刑,以儆效尤。”百姓默默地听着。
执行枪决的五名宪兵扛着长-枪,站在每位犯人身后。川岛芳子在附近停下了脚步,露出最灿烂的笑容。
“狗汉奸,丢尽你祖先康熙皇上的脸面,更丢尽我中华民族的脸面。”一名满身书生气息的犯人荡漾出铮铮傲气。
川岛芳子瞥了一眼他的背影,没有做任何回应,跨步向前,恶狠狠地喝令宪兵们各就位。
“举枪--射击!”声音清晰而又响亮。
长-枪发出一片响声,烟雾慢慢散去,然后冉冉上升。犯人们摇晃起来,随后就往一侧倒去。宪兵功德圆满地收队了。
受惊过度的孩童,瞪大了眼睛,紧紧抱着大人的肩膀。众人缓缓转身离开了那块血迹斑斑的地方,后面跟着日军和伪军。
几个时辰以后,夜幕降临,尸体喂饱了军犬。
廉铝为李元读报纸时,她对新京枪决乱民一事,表示赞赏。溥仪派李元出使陕西令她心情很是不悦,不知是留在旅顺肃王府好,还是随丈夫前往西安。现在见李元十分重视,廉铝感到有点诧异,遂说道:“你若是不愿意去陕西,我让阿玛代你回绝皇叔。”
“君无戏言,哪能说改就改,好久没回老家了,趁机会看看我父亲。”
廉铝心中疑窦顿起,问道:“是探望你父亲呢?还是想你家中那位贤妻?”
李元知道她的真正态度,“当初你已知我有家室……”
刚说了半句,只听一阵脚步声,肃亲王宪章身穿暗黄色九龙五爪的簇新袍褂,一摇一摆地走来。两夫妻满脸微笑,上前请安,“请阿玛金安!”
“在家中不必多礼。”宪章右手平伸,“听说皇上给你派了一件差事?”
李元拿起桌上圣旨答道:“让我出使陕西监视共-产党。”
宪章笑了笑说道:“这是等你立功呢!”说完便走向书桌,“两天后是你玛法的忌日,过些日子再走吧!也让廉铝去你老家看看。”
“儿臣正有此意。”
听到这话,宪章抬头看了一眼李元,良久长叹一声:“你玛法生平最爱听京戏,明日你差人去请擅唱《西厢记》的戏班,也算尽了孝心。”说到此,簌簌滚下两行热泪。
宪章坐在书桌檀香椅上,灯罩里的烛泪一滴滴落下来。忽然,亥时的鸣钟敲响了。宪章凝神屏息稍息片刻,轻声叫道:“朱管家。”守在门口的朱骏听得呼叫,忙进来躬身应道:“奴才在!”
“把东西给我。”
朱骏颤颤巍巍把包着物什的黄布袋交与他。
宪章对李元极郑重地说:“到西安之后把它交给一个名叫郭莘的商人。”停顿一下,“日本人靠不住,若想复辟大清,还需自己人。此人是我爱新觉罗家的包衣奴才,祖上曾跟随圣祖爷大败准噶尔,收复台湾,光绪三十四年迁回了老家,对大清还算忠心。”宪章一边思索一边说:“一定要守口如瓶,不能让日本人知道,否则性命难保。”李元一字一句都刻到了心里。宪章写完书信将笔放在笔架上,立起身来,“书信交给他自会明白。”
夜深了,宪章走出房间,肃王府中灯焰已昏,院子里碧绿的柳树特别萧条。只有打更声凄凉地响着。
吴公公府上奢华至极,如同王府。吴公公半躺在鸦片烟床上,他刚抽过两筒,精神很好。
管家站在屏风后面禀报:“公公,额驸爷到。”
吴公公喷出一口香烟,“请他进来。”
李元进得门来只见红木书橱满壁而立,《四书五经》、《二十四史》书皮刻字鲜明。屋子里摆满了奇珍异宝,都是太皇太后随手赏的。
“公公身体可好?”
吴公公隔着床帘发出微弱的声音:“年纪大了,身子骨也一日不如一日,恕老奴不能下床请安。”
“您老德高望重,侍候过三代皇帝,应当晚辈向您问安才是。”
他挥手止住:“您毕竟是主子,我是奴才。自打来到新京就没出过门,这世上的戏唱到哪一出了?”
李元笑道:“如今已经是民国三十一年。”
“错了!是大清宣统三十三年。”床帘里一阵咳嗽。
他被大烟呛着了,伸出头向痰盂里吐了一口痰。
“对!是我把日子过混了!今儿个我来一是谢您十二年前的救命之恩,没有您就没有李某今日。二是向您道别,我马上就要去西安完成皇上交代的任务。”
吴公公叹道:“都走吧!每天晚上我都会梦见先帝,老奴对不起他呀!到了那边我还为他做牛做马。”
迈出公公府大门时,廉铝已经收拾好行李准备启程。
陕西省境内,一群群叫花子打扮的人正在沿街乞讨,这些人披着褴褛衣裳,大都操河南口音。离西安城不远的十三里铺,有一家很小的客店。当街吃饭喝酒的三间门面,摆着几张八仙桌,后院有五六间客屋,已经快人满为患。店以南搭满了简陋茅屋,掌柜怕影响生意还特意派几个伙计在周围巡逻。就在傍晚,李元夫妇下了火车步行来至此处,店里的小二忙过来端茶送水。站在柜台里的掌柜约莫有四十岁左右,头上戴了一顶瓜皮小帽,身上穿的青衫诉说着前朝的历史。看他表情,眼睛正目不转睛的盯着算盘,双手灵敏的扒拉着,不由得叹气道:“托这些灾民的福,这几天不赚反赔,赶明儿我也端着破碗到西安城要饭去。”李元甚是好奇,问道:“掌柜何出此言,外面那些人又是干嘛的?”掌柜道:“这位爷有所不知,今年河南大旱,灾民都往西安跑,现在城门紧闭,任何人不得进城,他们在等下次开城门。”长吁一口气,“可惜没那日子,他们以为西安有多富裕,我们还勒紧裤腰带过日子呢!”廉铝用手帕拭了下鼻子,“依掌柜所言,明儿个西安城是进不去了?”掌柜仔细打量他俩一番,“瞧二位这通身的气派,想必是大户人家。如今这年头有钱才是皇上,只要肯给守门人孝敬,进去不难。”廉铝刚坐一会儿就站了起来,“今儿赶一天的路,身体很是困倦,晚饭就不吃了!还有房间没有?”掌柜连忙说:“楼上天字号空着没人住,专为两位留着。”
掌灯时分,李元用大葫芦瓢往木盆里舀满了温水,端进房间给廉铝洗脚。
“伺候我是不是觉得委屈?”自成亲之日起廉铝第一次问他这话。
“格格金枝玉叶,没有下人伴随自然由我代替。”李元如奴隶般低头为她搓脚。
廉铝虽然开心,但对李元这句话心存芥蒂,“我不让你当我的奴才,倘若你敢对我不忠,休怪我无义。”她未为李家生下一男半女,生怕有一天李元会离她而去。
李元没有搭话,拿起旁边的脚巾给她擦脚。
“到了你那个家我同意做小,谁让她先进门,本格格肯不顾一切放下身份和地位,但你不能让我受半点委屈,我额娘就是被活活逼死的。”廉铝郑重其事的说。
见廉铝单刀直入,李元心情放松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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