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四姨太金芳在院子里修剪那棵枯落的玫瑰树，看见管家带领下人都围拢着一个男人，他穿身白色西服，样貌英俊潇洒，四姨太只觉得面生，对于他的身份似乎已猜出一二。她看着下人把一车行李包裹运到后院去，随即把兰香叫过来问她此人来历，兰香说：“这是大少爷回来了，四太太应该见见。”四姨太寻思着说：“你说他长得像谁？我见过大嫂一面，和她不太像。”兰香说：“以前我在大夫人房间见过大爷的照片，与大少爷很是相像。”四姨太笑起来，“说的也是，哪有儿子不像爹的。”一边吩咐兰香，“这么大的事咱们应该见见，你速去取身漂亮衣服。”

　　八仙桌上摆满了精致菜肴。郭家唯一没到场的是那位在佛堂吃斋念佛的大夫人。大少爷对眼前的很多女人都极其陌生，只见过二婶和三婶。当下郭父指与他：“你没见过面的那三位婶子，是你三叔后娶的。”大少爷端起酒壶一一倒酒拜见。郭父又说：“咱们郭家从祖上起就没有女人喝酒的规矩，今天例外。”众媳妇答应了一声。

　　寂静过后，大少爷先开口说话了，“这次从国外回来，带了不少洋玩意给各位婶子，吃过饭我会送予大家，不成敬意。”郭父说：“送啥礼物，她们什么都不缺，净让你破费。她们这些做婶子的应该送你礼物。”又嘘寒问暖一番：“一个人在国外生活，没有家人的照顾想必很辛苦。”大少爷说：“我现在都成大人了，知道如何照顾自己，更何况国外的生活条件比国内好，你每月给我那些生活费还用不完呢！”郭父连说：“这就好！这就好！这次回来就别回去了，和你二叔一起打理生意，郭家离不开你。”大少爷说：“我也有这个打算，您老年纪大了，得时常有个人照顾。我母亲一个人孤苦伶仃的，需要我尽孝心，如果我再离开就是不孝。”郭父说：“一会儿去探望探望你母亲，她比任何人都想见到你。”

　　大少爷进入后院佛堂，跪拜在镏金观世音菩萨像前，上了三炷香。随后眼含热泪静悄悄走到内堂大太太身边，磕了三个头。大太太手里一直转着佛珠，口里念着佛经没有做任何反应。待大少爷放慢脚步离开佛堂后，大太太才缓慢睁开双眼。

　　四姨太听见有人敲门，去把门打开，大少爷的头发梳得整齐油亮,他抿着嘴笑道：“侄儿特来拜见四婶子。”四姨太嘘了一声,“咱俩年龄相仿，瞧你都把我喊老了。”大少爷径直坐到椅子上去,他环顾着房间,说：“没想到四婶是名艺术家，屋子里挂这么多脸谱。”四姨太仍然站着,“你说的那个什么家我听不懂，我出身卑微只不过是个戏子罢了！”大少爷摇着头,说：“在国外像你们这些搞艺术的很受人尊重，哪有什么尊卑之分。”四姨太说：“我知道大少爷是读过书的人，见多识广，但毕竟一个地方有一个地方的规矩。”大少爷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来之前给每位婶子都准备了一件礼物，现在都送去了！既然您懂音乐，那我就送您一件西洋乐器，给婶子解解闷，一会儿亲自送来。”四姨太坐下随手倒了一杯热茶,突然笑起来，“明知道我知识浅薄还拿我寻开心。”

　　这时候兰香端着两碟点心进来,送到桌子上。四姨太在一边说：“大少爷送我东西，作为长辈我也不能不回，我这没有啥好东西，不像你其她婶子阔绰。这是我前几天从扬州娘家带回来的，最大的优点就是经得住放，你尝尝。”大少爷说：“我打小就喜欢吃中国的点心，这几年西洋的东西吃多了，还真想尝尝家乡的味道，这件礼物比任何礼物都弥足珍贵。”

　　大少爷从四姨太房里出来，走到花园忽闻远处飘来朗朗读书声，大少爷满怀好奇心踱步走过去，看见蔷薇架下，一个女孩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坐在石鼓凳上清声朗读。大少爷隔着栏栅痴痴地望着这个青涩的女孩，看她的气质不像府上的丫鬟，倒像一位身居闺阁的小姐。女孩已沉浸书中，完全没有发觉身边的一切事物，温柔清亮的读书声让大少爷听得心也浮了起来。过了好久，女孩稍息之间发觉远处有人深深望着自己，她似乎看见了大少爷郭轩的眼睛里流露出不同寻常的目光，温暖而又热情。女孩冲他微微一笑欲起身离去，郭轩急忙朝她走过去，笑道：“方才听见姑娘的读书声，不禁让小生听得入迷，想必姑娘一定是学识渊博了。”女孩谦虚道：“我这算什么学问，旁门杂收的，只不过自小喜爱中国文化，祖上又是世世代代的读书人，多少也略懂一二。”郭轩惊喜道：“原来是书香门第，不知姑娘尊姓大名，在府上怎未曾见过？”女孩道：“我父亲是应郭老太爷邀请到府上做教习先生的。”这时，远远传来一老者着急的呼唤声：“美璇！你在哪儿啊？美璇？”女孩面色微变，急忙起身，匆匆道：“我要走了，你也回去吧！”郭轩望着她的背影，暗喜道：“美璇？好名字！”

　　时光如白驹过隙，转眼已到寒秋，枯黄的树叶在清晨和深夜纷纷飘落，覆盖了李府的每一处角落。这几日天色阴晦,细雨绵延不绝地下着,不知何时才会停歇。胡兰坐在窗边盯着远处嬉戏的喜鹊心烦气闷，廉铝暴躁的脾气令她难以忍受，十几年来她从未把莲儿当做下人使唤，自从她来之后不但硬把莲儿调到自己的房间，还天天痛诉。莲儿虽然很生气，却说不出什么来。

　　这天是李太爷过六十大寿，李府里里外外挂满了大红灯笼。大家想把寿诞弄得热热闹闹的，好让老人开开心心的度过，凡是能够想得到的人都一一发了请柬。从早晨起前来祝寿的亲朋好友在院子里穿梭不息，李太爷穿着长袍马褂在客厅里接待客人，胡兰、廉铝则簇拥着李元与宾客寒暄。正热闹的时候，猛听见一阵炮响，人们都朝一个地方看，看见门口两挂鞭炮正噼里啪啦的齐鸣。

　　原来是李馨怡协丈夫祝寿来了，身后还尾随着一帮她们各自的朋友。李馨怡的丈夫叫刘璿，和她在同一个学校教学，长得温文尔雅，个子瘦高，夫妻俩很是相配。

　　他们一行人走进大门，边走边跟周围的人打招呼，等所有人都在院子里落了座，念祥搀扶着爷爷从堂屋走了出来。李太爷边走边对来客频频点头致意，“承蒙各位街坊亲友抬爱，在百忙之中还能前来参加老朽的悬弧之辰，今天得好好高兴高兴。”他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祝老爷子福如东海，寿比南山。”一个不知名的小伙子举起酒杯，向李太爷敬酒，随后引得满院子的人都站起来举杯说吉祥话。

　　酒宴临近散场，李太爷抱着小孙孙坐在客厅正中间，其余的李府每一位成员庄严的侍立在爷孙两旁，挺挺的站着。拍照的钻进黑布幕里，看全景。良久，照相的大喊：“好了好了！预备！”镁光灯轰然一闪，人人定格其中。

　　晚上李馨怡夫妇留在了李家，李太爷年事已高也很希望一家人能够幸幸福福的吃个团圆饭，人一到老年就容易怀旧，饭桌上他们谈起以前的日子，有悲有喜，悲时神色黯然，喜时开怀大笑。此时每个人心中都充满了幸福的滋味，唯独廉铝一人无论如何也笑不起来，幸福不起来，她看着面前的人嘻嘻哈哈述说着往事，她们所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件事都与自己毫无关系，她甚至觉得李家如果没有她或许比现在要幸福很多。廉铝的自卑源于她那不争气的肚子，她和李元结婚多年却一直没有怀上孩子，她也曾遍寻名医名药为自己治病，请了无数个大夫都一致诊断为因月经不调而造成的不孕。这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只要调理的好治愈的可能性还是很大的，据说当年慈禧太后就是因此病而气郁不畅，太医院的太医们经过商议给她开了一剂中药，很久才得以治愈，后来怀上了同治。廉铝也是按此方吃得药，却一直不见好转。此药名为“懿嫔调经丸”，药方如下：

　　香附一两，苍术一两，赤茯苓一两，川芎三钱，乌药一两，黄柏三钱，泽兰一两，丹皮八钱，当归八钱，共为细未，水泛为丸，绿豆大，每服二钱，白开水空腹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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