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四姨太六岁时，父亲因病去世，母亲把她送进了同福戏班学艺。母亲临走前含泪对她说：“金芳，妈妈没有时间照看你了，以后跟着师傅好好学艺。”她问妈妈什么时候回来接自己，妈妈掩饰着自己的神态，随便敷衍几句，扭过头去，眼泪止不住的滴落在自己的旗袍上。从那之后，她再也没有见过妈妈，和她相依为命的只有师傅和师兄妹们。她六岁开始学艺，十三岁登台亮相。日子一天天过去了，金芳跟随着戏班全国各地的赶场子，十几年间从最初的扬州辗转各地，到西安时她已是当红花旦。
认识三爷时，她只有二十岁，而他，已年近中年。那些年，她的戏服、头饰和美艳的化妆都是出自三爷之手。她撩帘登台，他便准备好茶水随时等她回场润喉。那天三爷邀请金芳去餐厅见面，外面下着毛毛细雨，金芳怀里抱着一只小花猫打着油纸伞姗姗而来。金芳在他对面坐下，三爷向金芳表白说：“自打第一次见到你我就一直思念你，哪怕上天减去我十年的寿命，只要能够娶到你我也无怨无悔。”金芳被打动了，她除了感动于三爷的情意之外，更多的是想找一个强大的、有安全感的男人。当时三爷已有三房太太，她们都是厉害角色，三爷不顾家人阻挠坚持要与她成亲，婚后，金芳告别演艺生涯离开了戏班。刚嫁过来，郭家上下都对她极其反感，她便打起了感情牌。她把三爷的两个女儿全部招来，为她们备齐了见面礼，跟她们轻声细气地交谈，平时两姊妹经常亲热地喊她“四娘”，想买什么东西吃，只要给“四娘”略一透露，她便忙命人快办。令三爷没想到的是，身边这个娇滴滴的小丫头竟如此谙熟男女床第之事。她在床上的热情和种种销魂，让他难以判断在嫁于他之前她还是不是处子，不过他很满足。他对金芳的宠爱，郭府上下的人都看得很清楚。
三爷进来的时候四姨太正在梳妆台前化妆，三爷脱下外衣把它们挂到衣架上去。四姨太走到床边说：“老爷好久没到我房里来了。”三爷把她搂过来抱到自己大腿上说：“二哥那里出了点事，这几天比较忙。”他突然闻到她身上有一股玫瑰花的味道，三爷靠近她的脖颈深深吸了一口气说：“你真是越来越有女人味了！这些迷惑男人的伎俩从哪儿学来的。”四姨太嬉笑着说：“不然怎么能把你吸引到我这里来呢？”四姨太知道三爷的来意，便很主动的摸他下面那个地方。
事情结束之后，四姨太松开三爷的身子，掖了掖被褥躺好，三爷赤-裸着爬起身来，拾起落在地上的衣服穿上。
房间的书桌上摆放着文房四宝和一张黑白老照片，照片中的四姨太身着长裙短袄，左襟上别了一朵玫瑰花，清秀的面貌上俊眼修眉，露出妩媚的笑容。墙壁上挂着古画，那是一幅栩栩如生、情趣盎然的水墨画，上面小桥流水人家相互辉映，一片生机。厅堂的八仙桌上放着水果盘、茶壶、茶杯、美酒等等，饥渴的三爷满头大汗走过去喝了两杯茶水。
“才这么一小会儿，身体就不行了？”四姨太一边穿内衣内裤一边说，“和那么多素不相识的女孩一起睡觉，睡得越多越容易把身体搞垮。”
“年纪大了，不像二十多岁的小伙子那般年轻气盛，你知道我又最讨厌先天丸什么的。”
“家里有四个女人，那你还在外面沾花惹草卖力气？只会落得疲惫不堪。”
“男人天性好色，就像抽大烟和赌博，一旦染上若想戒掉是很困难的事。”
三爷穿上外衣说：“你多睡会儿吧！我该去二哥那里上班了。”四姨太说：“外面风挺大的，你多穿点衣服。”三爷点点头转身就要走。打开了门，四姨太脸朝门口，对他说：“这几天是我的危险期，你还是多陪陪姐姐们吧！不然她们又该说我的不是。”说完，他应声关了门。
三爷刚走，只听门外兰香喊说：“四太太，四爷来了！”四姨太说：“你让他在外面多等一会儿我收拾下东西。”一语未完，只听一路脚步声，四爷打发兰香后走了进来，但见他面目清秀，身材俊俏，一身西装。四爷笑道：“嫂子还是这么见外。”笑罢坐到四姨太床沿上。四姨太道：“你好大的胆子，你三哥前脚刚走，你后脚就到。”四爷道：“我想这几天他不会再来了！那个老色鬼。”四姨太道：“再怎么说那也是你哥。”四爷道：“什么哥，又不是亲生的。郭家何时拿我当人看过，不过是养的一条狗。”四爷说着，在床边忙跪下哀求道：“金芳，咱俩远走高飞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找一个没有人认识咱们的地方好好过日子，这些年我在郭家也攒下不少银子。”四姨太道：“没有出息的东西，就会来这一套，窝囊废，还不起来。”四爷道：“我在这个家早就受够了，就他妈是一只可怜虫。”四姨太冷笑道：“那种颠沛流离的生活我早过腻了，你知道我以前过得是什么日子吗？”她抱起床上那只小花猫，用手抚摸着它的身子，“这个世界上唯一能懂我的恐怕只有它了。”四姨太穿上白色的元宝硬领羽纱袄裙，坐到梳妆台上说：“我知道你学过美术，给我画张肖像吧！”四姨太忽想起一事来，便向窗外叫：“兰香，去四爷书房把画画的工具拿来。”兰香应了一声，一盏茶功夫就把作画的工具统统拿进了屋。四姨太怀里抱着那只伴随她多年的小花猫，在梳妆台前静静地坐着，四爷边画边说：“金芳，你的这双眼睛多么清澈透亮，里面装的世界好大好大，只教我看不懂。你在我眼中，永远是戏台上那个稚气未消的翩翩少女。”画完他在油画肖像右下角落款“甲申年初冬，郭传心”。四姨太道：“你该走了，以后少到我房里来，兰香打小跟着我，这倒没什么，我就怕你三哥多心。你画得这幅画拿去，就当做我送给你的。”四爷听了忙道：“咱俩这么长时间的感情就值一幅画？你好狠的心。”四姨太道：“青天白日的，这么多下人人来人往，传出去我怕影响郭家的名声，什么时候想我就看看你手中的那幅画吧！你可得藏好，若是被哪个多嘴的人发现，我可不认。”
初冬刚至，一场大雪又纷纷扬扬的下了一天，厚厚的积雪覆盖了楼顶、亭台、道路，掩盖了往日的纷乱与肮脏。大晚上街上人迹罕至，四爷拿着酒壶不急不慢的走街串巷，他摇摇晃晃来到紫薇轩门口时，醉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正往里走，吓得两个门丁急忙一把拦住，大声叱道：“哪来的醉汉，这不是你呆的地方，还不快快离去。”四爷挺胸抬头，露出一张笑脸。门丁喜道：“原来是四爷，戏马上开始，请进！”他转身对里面高喊：“四爷来啦！马上备茶！”
四爷坐在厢房让伙计端来几壶好酒。酒过三巡，鼓乐齐鸣，一台《锁麟囊》开场了。
第一出，登州富户千金薛湘灵出嫁，按当地习俗出嫁上轿前，母亲要送一只绣有麒麟的荷包，里面装满珠宝首饰，含麒麟送子之意。
第二出，婚期中途遇雨，在春秋亭暂避时与同时出嫁的贫士之女赵守贞相遇，赵守贞感到身世凄凉，不禁悲啼。薛湘灵从老仆口中得知真相深表同情，以锁麟囊相赠，赵守贞感遇知己，雨停各去。
第三出，六年后登州大水，薛湘灵和家人失散，漂泊到莱州，遇见旧仆，将她引至当地员外卢家，适遇卢家正为儿子雇佣保姆，薛湘灵得入府中，百感交集。
第四出，卢家少爷把球抛进一座小楼，逼薛湘灵去拾，薛湘灵上楼看见当年的锁麟囊，不觉感泣。得知卢夫人就是赵守贞，卢夫人见状加以盘问，才知薛湘灵就是当年雨中赠囊之人，遂与她结为姐妹，并帮助她找到了家人得以团聚。
粉墨下台举座狂呼叫好。
“啪”一声巨响，四爷拍案而起，大喝道：“什么破戏，不及小金芳一半，快把你们这最好的演员请来！”人们瞠目向声源处张望，认出他是道北郭家四爷。四爷醉醺醺走上戏台，面朝大众，大声道：“我在这里听了十几年的戏，今天是我听得最差的一次，除了小金芳难道就没有上得台面的人了吗？”台下嘈杂声渐渐停息，后台传来一个格外清晰的声音：“四爷，小金芳都被你们郭家请到家里去了，到这找哪门子小金芳啊？”说话的是陕西名角儿王文鹏。四爷笑道：“我道是谁，原来是紫薇轩台柱子喜爷。久仰！久仰！”王文鹏道：“小的真是荣幸之至，还劳四爷惦念。我看您今天酒喝得有点多，不如您先下去休息，我给您来一段《霸王别姬》如何？”
“哦？请问喜爷，这虞姬是为谁死的？”
“四爷真是喝糊涂了，虞姬当然为霸王死。”
四爷道：“如今这戏台上只见霸王却不见了虞姬，真不知道是虞姬为霸王死，还是霸王在乌江一人自刎。”王文鹏道：“如您不嫌弃，我在后台再找一虞姬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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