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托梦

　　两人重新回到了紫檀山的小屋，屋子还维持着离开时的样子，门窗大开，地面水迹早已蒸发，阳光透过洞开的窗户打在床上，为整个房子陇上一层圣洁的光，被子暖暖的有阳光的味道。

　　笙璇一回到小茅屋就四处寻找能用的木箱，水晶盒虽美却没有温度，她想为小鼠构建一个温馨舒适的房屋。

　　小孩则捡起掉在地上的抹布，打算重新打扫一下屋子，却在离开屋子前闻到了一丝甜腻的味道，那味道太过熟悉，是血腥味。

　　笙璇正拿了把锤子钉木头，冷不防被非离推倒在地扒衣服，一脸懵懂不知情况，连忙护住衣服警告非离道：“离儿你……你拉我衣服作甚，你……你还拉，我郑重告诉你，虽然我喜欢美人，但对你这种毛还没长齐的小美人不感兴趣的，停停别摸了，痒呀呵呵。”笙璇躺地上笑岔气了，奈何天不怕地不怕，不敬师尊不怕鬼神的笙璇唯一的弱点就是，她怕痒，很怕很怕。

　　非离终于找到血腥味的来源，刚刚在天上飞太快以至于忽略了，等到了房间才闻着了淡淡一点血腥气，他拉过笙璇的手掌，只见原本白皙修长的手指上赫然五个血洞，即使现在还往外冒着血丝，气恼道：“该死！璇你流血了怎么什么都不说！”

　　笙璇看天看地就是不看非离，睁眼说瞎话道：“应该，应该是刚刚不小心摔伤了吧。”

　　非离默然不去反驳，随手撕下整块衣服将笙璇受伤的手掌包扎好。

　　“离儿，你把我手包成这样我怎么做小木屋？”笙璇睁大眼睛看着瞬间被包好的连弯曲都做不到的粽子状手掌，很是怀疑非离是趁机报复。

　　她承认她只是个半吊子的巫师，紫檀山上关于巫师这一职业的记载也不多，刚刚对蓬莱仙主那么说唬人的意思更多一点。她只是在书中看到过古巫术中的诅咒之术要划破五指，不小心划大发了。

　　“你的手都这样了还做什么小木屋，给我乖乖躺着休息去！”非离冷冷开口

　　“可是……”笙璇弱弱开口。

　　“没有可是。”非离不给笙璇反驳的机会，狠狠瞪了一旁看热闹的小白。

　　小白立马心领神会将笙璇卷到被窝里，做完还狗腿地跑到非离身边撒娇，求安慰求抚摸道:“小离，小离，小白有没有很乖！”

　　笙璇看着自己一手养大的小白把自己扔在一边跑进别人怀里，顿时有一种养大的女儿跟别人跑了的即视感，不由得阴郁了。

　　不由得陷入了自己在这个家的地位受到了威胁的恐慌中，想等离儿回来好好谈论一下谁是一家之主的问题，奈何敌人——晴朗天气的午间阳光，实在太过凶残了，笙璇到底听着院子中传来有节奏的锯木头声眼皮越发沉重，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很黑很黑的梦，一直走不到尽头的路，笙璇知道这只是梦，可却管不住走动不停的双脚，她只知道，自己讨厌黑暗，很讨厌很讨厌。

　　突然，一抹亮光照进她的世界，圣光之下一个女子慢慢走来，一席浅白长裙，腰身不盈一握，风姿绰约，肤如凝脂，巧笑倩兮，美目眇兮，看着茫然无措的笙璇取笑道：“你怎么还是那么怕黑，要不要姐姐安慰你啊。”说是这么说，却没等笙璇回答，走到了她身边，很温柔地把笙璇抱在怀中。

　　“你……你是媚儿？这是你的原身吗？你家相公不会是因为你长得好看才喜欢你吧。”可恶敢取笑我，笙璇狠狠勒了下白媚儿的腰，离开白媚儿的怀抱不甘示弱回道。

　　“你怎么还是这么讨厌，以前抢我晒太阳的地方就算了，现在还敢诋毁我家将军，我可告诉你，蓬莱岛上比我美的美人多了去了，我家将军可是一眼都不屑看，他才不会是那么肤浅的人呢！”白媚儿全力维护自己爱人，完全一副小女儿姿态。

　　即小白胳膊肘往外拐后温柔可爱的白媚儿也不要她了，笙璇突然觉得自己被全世界抛弃了，痛心疾首。

　　“好了，别扯着这一副漫不经心的调笑样，想哭就哭呗，我来呢就是不放心想看看你这个傻丫头是不是还在自责，果然啊，连梦境都黑化了。”白媚儿看着周围弥漫的黑云，叹息而心疼。

　　笙璇听罢笑容渐渐隐了下去，声音闷闷的，脸上的自责毫不掩饰，“被你看出来啦，我……媚儿对不起。”

　　“你对不起我什么？难道说你也喜欢黑岩？你要跟我抢！”白媚儿震惊捂着嘴，一副原来如此的模样。

　　她这话成功冲散了笙璇流露出来的悲伤，笙璇扶额无奈道:“拜托，我根本不认识他好吗。”

　　“那你还能对不起我什么？”白媚儿弯着脑袋，故作不解。

　　“如果不是我，你不会去盗仙草，也就不会……不会……”

　　白媚儿看笙璇一脸纠结的模样，叹息着替她接下去道:“就不会死了对吧。”

　　白媚儿弹了弹笙璇转不过弯来的脑袋，真想把这傻瓜打醒，语气无奈道：“小傻瓜，这关你什么事。你救我为因，我报恩为果，我与黑岩相爱为因，为爱而亡为果，凡是因果，无关对错。平时看你挺没心没肺的啊，怎么一到关键时候就脑子打结想不通了呢。还不是我看你被师叔揍到不敢出门的样子太可怜了，同情心泛滥了不行啊。”

　　“呜，痛，我哪有不敢出门，我是在潜心修炼，修炼好不好！”笙璇捂着被弹的额头狡辩，绝对不承认自己其实很怕玄虚师叔。

　　“其实你不用觉得抱歉啊，我觉得现在这样很好，我只是一只小小灵鼠，他却是天界战将，以前我总在蓬莱岛一个人担心他会不会在出任务时受伤了，会不会看多了外面的花花世界，再不想回来找我，现在好了，我可以一直守着他了，再也不用仰望他了。”白媚儿复又将笙璇抱入怀中，不让她看清自己眼里的落寞，低低道：“你知道的，我怕死怕疼，更怕到死也只有自己一人。”。

　　“你生了两个好孩子。”笙璇乖乖被抱着不动，又想起为救父母自愿抹杀意识的小鼠，明明那么弱小，好像离了保护就会死去的孩子，却不怕抹杀意识那一刻的疼痛会伤到它们轮回的灵魂。

　　“恩，真的是很乖很乖的孩子呢，既然是这么好的孩子跟着我可惜了，下辈子一定要选一个有能力保护孩子的妈妈，我就不耽误他们了。”即使这么说着，白媚儿脸颊有泪珠一点点滑落，打湿笙璇的衣衫，没有母亲会不爱自己的孩子。

　　时光于此刻忽然温柔起来，瞬间凝成永恒。

　　过了许久，一抹黑影从远处闪过，白媚儿忽道：“我要走了，他还在等我。”

　　笙璇气嘟嘟推开了白媚儿，回嘴道：“快扑进你男人怀里去吧，你个见色忘友的丫头！”

　　两人抬头相视而笑，仿佛又回到了当初一起晒太阳啃面包的日子，彼此都是茫茫人间中仅有的温暖。

　　笙璇醒来时早已落日西沉，月光轻洒进窗，清清淡淡，如流水淌过小溪下的鹅卵石，隐秘而温柔。

　　月光下一双幽瞳闪闪发亮，忽隐忽现。

　　非离手中端着一片嫩叶，叶子中盛放着小巧野果，两只小鼠正在床边铺着松软棉絮的小木屋里吃得欢快。

　　“离儿，我刚刚做梦梦到白媚儿他们了。”笙璇幽幽道，声音带着久睡初醒时的慵懒。从正午睡到半夜，笙璇倒也真能睡得下去。

　　“恩。”非离继续给小鼠们添食，闻言头抬也不抬。

　　“她说她现在很幸福。”笙璇继续说。

　　“那不是很好。”非离喂噎到的小鼠喝了点水，淡淡回答。

　　“还有大晚上的你怎么会在我的房间？”笙璇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眼前的场景很诡异，离儿的房间明明在隔壁，而且看这夜色，现在应该是午夜了吧。

　　非离喂食的动作一顿，抬头看向笙璇，煞有其事说道:“小鼠偷偷托梦给我说它们饿了，我来给它们喂饭不行吗？”

　　“你该不会是担心我吧。”笙璇猜测着。

　　闻言非离偏转过头，别扭道：“看你睡得香吃得好，哪里有半点需要人担心的样子。”

　　“恩，不担心不担心，那你脚边那些也不是给我用的吧。”笙璇指着非离脚边那瓶瓶罐罐的伤药和一卷卷的绷带，眼带促狭。

　　“换药！把手伸出来！”非离懊恼将笙璇受伤的手拿过来，却是动作温柔地拆了她原先的粽子手，还了她完全动弹不得的包子手。

　　笙璇从未看过包得如此圆润的手，她觉得离儿一定是恼羞成怒了。

　　笙璇抬了抬她另一只行动自如的手带着哀求的意味伸向了非离手中还挂着深夜露水的果子道：“我能和你一起喂小鼠吗？”

　　“哼，给你。”非离很是高傲地将手中的果子粗鲁得倒进笙璇手里，头扭过一边，却掩不住微微发红的耳朵。

　　然后笙璇就给小鼠吃一个自己吃一个，小鼠一个自己一个，不一会儿就吃完了。

　　“不……不酸吗？”非离怔愣看着笙璇吃完了手中野果才如梦初醒般问了一句。

　　笙璇砸吧砸吧嘴回味着说:“好像有点。”

　　“我……我那里还有几个又红又大的果子，那个应该不酸。”非离说着起身就想回房拿过来。

　　“离儿不乖啊，你竟然敢藏私，给你亲亲师父吃酸的果子，第一天当人徒弟你就虐待师父，以后我还不得被你欺负死啊！”笙璇不满控诉道，持续无理取闹中，但话语中的忧愁已然淡了很多。

　　非离憋红了脸急忙解释道：“不是，这个是给小鼠吃的，那个是留了明天给你吃的，我以为你今晚不会醒了，是你非要抢这才……”

　　笙璇一改刚才不满的态度，立刻笑得春光灿烂道：“是这样啊，你早说不就行了么，我就知道离儿对我最好了，你回去记得把果子要藏好，别被小鼠他们偷吃了。”徒留两只小鼠在一旁吱吱不满抗议，给他们吃酸的就算了，还诬赖他们。

　　“他在说什么？”笙璇听着小黑鼠吱吱叫个不停，问着一边收拾药瓶的非离。

　　“他说他是灵鼠，又不是老鼠，才不做偷东西这种事情。”非离给笙璇翻译道。

　　“可是，可是以前媚儿经常趁我睡着的时候起来找东西吃，还啃坏了我不止一筐炼丹的草药啊，气得我师叔大下雨天的扔了把锄头就逼我上山采药。”笙璇回忆着她曾经遇到的悲惨经历，那么苦的草药有什么好啃的，真不懂白媚儿怎么吃的下去。

　　小白鼠闻言默默低下头，钻到棉絮里去了，呜呜，她给灵鼠一族丢脸了，可是她那时是孕妇，孕妇懂不懂，食量大很正常么，她需要补身体的啊。

　　“吱吱。”媳妇，我不嫌弃你能吃啊！小黑鼠幽幽目光狠狠瞪了笙璇一眼，也钻进去安慰娇妻去了。

　　“离儿你看到没有，它瞪我，它竟然敢瞪我，我是他主人哎，我要供它们吃穿的唉，他们还把不把我放在眼里了！”笙璇努力深呼吸让自己淡定，被自己养的宠物鄙视什么的她不是已经习惯了吗？

　　非离低头煞有其事想了想认真询问道：“那，明天不给他们饭吃？”

　　“对啊，离儿真聪明，就怎么办！谁让他们秀恩爱来着！”笙璇将非离扯过来抱了个满怀，没有看到非离埋在她衣服里偷偷羞红的脸。

　　笙璇抱着怀中乖顺的小孩，回想起很久很久以前，自己是养过一只猫的，可无论笙璇拿着食物一次次引诱它，它都警惕地躲在角落里不出来，哪怕把它拉了出来，一不注意又不知道躲哪里去了，那时笙璇一气之下也不去理小猫了。

　　最后的最后是小猫窝在清源师父的怀里睡得香甜。那时候清源师父告诉她猫只能顺毛摸不能逆毛，而且猫这种动物呢自尊心极高，你将它当玩具般玩耍，它自然不敢靠近你，唯有细心陪之护之，你才肯放下戒心，将你当成朋友。现在想想，离儿和那只猫倒是很像。

　　可很久很久以后笙璇才知道，在大漠中生存下来的孩子又怎么会是柔弱的猫呢，他该是大漠中的孤狼，骄傲自尊，于月夜中嚎叫，于困境中求生，却有足够保护自己及所爱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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