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楔子 德音无良
因为顾忌着秀女的特殊身份,所以驿站的男眷与女眷是分前院后院而居的。此刻,赵静雅刚从陈安庭的房中出来,面色微红,似有疲惫之色。她缓缓回房,只披了薄绸帔衫卧在红木雕花屏风床上出神,青丝未散,面庞上未敷胭脂,却依然秀眉如黛,朱唇似桃。她想起今日江采萍的侍女说的那句“以免某些人错了主意。”身上不禁抖了一下。惠儿在旁以为赵静雅是冷着了,连忙取了件嫩粉色暗绣牡丹的披风来换下了帔衫。原本惠儿是与赵静雅一同侍候陈安庭的,因着赵静雅姿色娇艳,所以早被陈安庭收了房里人。而赵静雅又善讨陈夫人欢心,因此终于一朝得势,成了陈安庭的妾侍。而因为陈安庭并无正妻,所以大家也都乐意叫她一句陈夫人。惠儿与赵静雅原本情同姐妹,可赵静雅得势后并未顾忌二人同室为奴的情分,反而顺其自然的对她颐指气使。好在惠儿胆小畏事,又安分守己,因此并不有所愤懑。
赵静雅转头瞧着恭敬地为自己换上披风的惠儿的青丝如云,不由得计上心来。她轻启朱唇说道,“惠儿,上次用剩下的甘松香还有吗?”惠儿低着头小心说道,“上次我买过此香后,往夫人指定的几个桐油桶中掺了不少,如今只剩下二两有余。夫人放心,我会尽快处理掉的,不会露出任何马脚的。”赵静雅美目轻轻瞥了她一眼道,“我们哪里有什么马脚可露。不过话说回来,你的差事办的极好。虽然似乎被江采萍识破了,可谁说咱们没有后招呢。”惠儿低眉说道,“夫人,恕奴婢直言,江小姐不日就要进宫。公子就算对她真有非分之想,也从此不会再有机缘相见了。”
赵静雅缓缓吐了一口气,“惠儿,你可曾愿意眼睁睁的看着你的丈夫日日对你提起别的女子,日日双眼只望着别的女子?我承认我嫉妒她,可我的嫉妒并不是没有缘由的啊。再说我也不想害她,我只是不想让她过得比我好而已。”赵静雅说这话起身随手从梳妆匣子的最下层拿出一只梅花玉钗,伸手递给惠儿。惠儿看出是上次陈安庭送给江采萍的那只,连忙拒道,“奴婢不敢。奴婢为夫人做事是心甘情愿不图回报的。”
赵静雅轻轻昂起头,下巴的方向正对着惠儿,嘴角极自在的笑道,“我这样爱争,你也要争啊。何况,这好东西自然是要配好丫头的。”说着一只手伸出来扶住惠儿的头不动,另一只手在惠儿的鬓间转了转,似乎在寻找一个最佳的角度,然后轻轻插到惠儿的鬓发中。接着松开了扶住惠儿的那只手,轻轻挑起惠儿的下巴。惠儿虽然顺势抬起了头,但却并不敢抬眼望着赵静雅的双眸。赵静雅轻挑秀眉,侧着头望着惠儿的脸,笑道:“你瞧,你和江采萍差的不过就是一个玉钗而已。”惠儿不知道赵静雅这话是说给她听,还是在自言自语,只好依旧不出声。
赵静雅伸手一敛身后的披风,复坐在床上。“今天下马车的时候,我看着吴小姐现今坐的那架马车也太素雅了。你不是剩了不少香料么,用那些香料缝一些香囊趁夜里无人放到她的马车脚榻下的暗格处。”惠儿有些吃惊问道,“夫人,江小姐也就罢了。这吴小姐…”赵静雅不耐烦的打断了她,“我说你这丫头操的是哪门子心。我还要好好使这把刀呢,怎么会害她呢。”惠儿心刚一稳就听见赵静雅说道,“香囊你自己留着一个戴在身上,再用那何首乌洗洗头发吧。”惠儿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说道,“夫人那可是…夫人饶了奴婢吧,奴婢哪里做得不好夫人打我骂我都可以,只是别让我头发全掉光啊夫人。”赵静雅伸手扶起她,嗔道“你不必惊慌。你只戴上两日,掉上几缕头发就好。你头发都掉光了,谁来侍候我呢。”
惠儿虽然为人胆小,但是也是机智的,连忙答道“是,夫人心疼惠儿,自然不会让惠儿受此大厄。既然夫人需要,惠儿原以一己之身为夫人效力。”赵静雅心想这丫头也是有几分机灵的,不由得笑了。“你还年轻,掉几缕头发自然会长出来的。去自己取一锭银子,觉得头发严重的时候,就请一位好医女来,给你瞧瞧。”惠儿勉强点头应了。
另一边江采萍屋中,冬蕊正给江采萍研墨,寒香在一旁絮絮叨叨地捣着香料。冬蕊抬头看时,江采萍刚写过一首诗。江采萍的字体秀丽细长,逐个望去,仿佛伊人茕茕孑立。冬蕊吟道,“绮窗,绮窗人静鸣筝外,长安春露故乡霭。借问台阁何所寻?雕画寒香入梦来。”冬蕊正要夸邀好诗,忽然想起台阁二字可能寓意的不仅仅是台阁梅花。抬头惊道,“小姐,什么时候的事?”江采萍也是一愣,“什么事?”冬蕊伸手指了“台阁”二字,江采萍恍若惊觉,嘴角微挑,“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冬蕊停了手中的墨,抬头看看窗外只有一片春风润雨,才道,“小姐,这个心思只怕不是现在可以有的。”江采萍伸了手搭在她的肩膀上说道,“我喜欢的东西不一定非要得到。在心里放着也是一样的。我既然知道此身将付于帝王家,就不会为自己,为别人招来平白之祸。”冬蕊这才心里稍安,“小姐明智,这样我才可安心。只是委屈了小姐。”江采萍遥望着窗外,“我想我们的心思或许是一样的。远远地惦念着就好。”
寒香离得远了一些,并未听得真切,在旁边插嘴道,“你们在打什么哑谜,说什么喜欢不喜欢的?”江采萍转过头来,轻轻冲着冬蕊摇了摇头。冬蕊知道江采萍不欲让太多人知晓,便道“小姐说,你再气鼓鼓的,就不喜欢你了。”寒香听见这话,扔了手里的香料过来说道,“小姐不屑一顾也就罢了,冬蕊咱们可不能平白让小姐受欺负。”江采萍随手扔下笔,取过湿手帕擦着手说道,“知道你是心疼我。只是冬蕊、寒香,我不知道我娘是如何嘱咐你们的。只是你们凡事,都要和我商量过才好。虽然我不喜她的举止行为,可究其根底,她也是可怜人。”
寒香疑惑道,“小姐为什么这么说?”冬蕊替采萍回道,“那天陈安庭公子在马车外与小姐说话。小姐只客气回了几句,陈公子就絮絮讲了半晌。原来那个赵静雅原是陈公子的丫鬟,陈公子说是为了感念她病中照顾自己,才娶她为妾侍的。”寒香这才恍然大悟。冬蕊复说道,“想来她长久为奴,心里难免不平衡。如今一朝得势,难免患得患失,又自卑。所以才会如此。”江采萍点点头,“正是如此。所以咱们还是得饶人处且饶人,不要多计较。”寒香娇笑着接了江采萍的湿手帕,“人家都说医者仁心,果然小姐是善人善心。”江采萍微微撇了嘴诘道,“偏你最会讨好人。”
时光辗转而逝,转眼已是路程的最后一日。这一晚,一行人停宿在长安城郊,只等来日城门开放。江采萍和吴馨岚等人将在此与从其他地方赶来的秀女汇合,于次日午时一同入宫,而陈安庭等人则被安排次日一早入宫,住处暂定为太子东宫的空余屋室。
是夜,吴馨岚正在房子任由侍女澈芳卸下头上的钗环。澈芳举止轻柔地摘下最后一只嵌珠翡翠荷头簪,又取了牛角篦轻轻地为她篦头。吴馨岚双眼闭着,一脸享受的样子,“澈芳姑姑,你说我美吗?皇帝会喜欢我吗?”澈芳含着宠溺的神情说道,“我从小看着小姐长大,小姐是一日比一日漂亮。”吴馨岚掩着嘴笑了,“姑姑,那你说,我,静雅姐姐还有江姐姐谁更美?”澈芳想了一瞬说道,“老奴觉得状元夫人像春日桃花,江小姐像雪山莲花,小姐你…”吴馨岚听到这里,不待澈芳说完便急急转头催道,“我如何?”却见到澈芳脸上一白,嘴上说道,“小姐,这…”吴馨岚犹自推着她,“怎么了,姑姑说呀?”
澈芳煞白的脸骇人极了,她缓缓把篦子举起来,只见上面篦子上裹着数缕头发。吴馨岚慌张问道,“我的?”,她抓了澈芳的手,“姑姑,怎么回事,我的头发怎么了?”澈芳虽然年纪大些,但此刻也慌张无措,“这,老奴不知啊。”吴馨岚推着澈芳道,“快,快,把城郊最好的大夫请来。”澈芳慌忙点着头去了。澈芳去了很久,吴馨岚渐渐冷静了下来。她对着铜镜轻轻用手抿过头发的根部,头发并未有丝毫的脱落,她的心里稍稍问安稳些许。她又小心地用指甲挑起一根,轻轻用手一扯,只见头发从根部一下脱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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