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被风吹迷了眼的少年

　　

　　初夏的太阳称不上热烈，却也受不起温柔这样的词语。倦怠而迟慢的午后，像是融化心肺的火炉。简捷乘坐的车子开在种满银杏的路上，现在不是高峰期，车子开得足够平稳，也就让她睡得足够香甜。　

　　顺着车窗吹进来的风格外的“温暖”，吹得她越发昏沉。依稀中简捷听见几声蝉鸣，若有若无，却足够清晰。她想起生物课上讲过北美洲的一种蝉，穴居17年才爬出地面，它热烈欢乐地鸣叫一个夏天，而后伏在枯枝上死去。　

　　过往之种种，譬如知了穴居在地下，简捷本不是非要离开平静安逸的巢穴，也无心出来与同类拼一拼歌喉。相反，她渴望安宁平静的日子，也无心去做什么轰轰烈烈的大事。过去的日子里，她一直在试图保全这样一份安宁。她九岁那年，在父亲逝世的当天，被母亲带着离开了家乡，然后随着母亲各种颠沛流离，凑合着也慢慢长大。这种生活是在市公安局一次扫黄□□专项行动之后被打破的，年幼简捷的存在有幸救了她母亲一命，因为警察也知道，把她妈妈关进去，简捷就没法活了。

　　接受改造教育后的简妈妈竟然幡然悔悟，决定要寻找一个可以托付后半生的可靠伴侣。简捷还处在惊讶中的时候妈妈就联系上了一个以往的“客户”，没多久就在那里“安家”了。如此过了几年，16岁的简捷渐渐明白一个问题，原来她那英明的妈妈是把她们母女二人的“终身幸福”一起托付给了这位“客户”。

　　简捷没考虑过爱情和婚姻，青春期萌动的日子里她也很少幻想自己的白马王子是怎么一副样子，可是有一点是肯定的，她的真命天子绝不会是继父家的那位“哥哥”，因为光是看着他就能让人作呕。

　　有时候她实在想不通当初她的母亲一走了之的时候为什么非要把她也带上，让她自生自灭多好，也少一个累赘。她不愿意把自己等价成母亲的一个筹码，因为这太伤人心。

　　可是三天前，她还是伤心了，一次暴行未遂之后，简捷去报案之后在各位“亲人”的威胁和辱骂中还是获得了10000块钱的抚养费，也就此撇清了与这个家庭的关系。其实她不亏，还记得接钱的那天，那个禽兽哥哥耳朵上还缠着绷带。整个过程简捷一滴泪没有掉，她只是忽然意识到她没有妈妈了。

　　汽车毫无预兆地停下，简捷从梦里醒来。车窗外紧靠着一个垃圾桶，一个穿着Q县一中校服的男生站在桶前，像是倾倒垃圾的时候被风吹迷了眼睛，他双眼紧闭，一只手还在不停地揉着，另一只攥着桶壁沿着垃圾桶的边缘向下磕着，简捷望见一团菜叶掉了下去。

　　“小兄弟，Q县一中怎么走呀？”村书记刘叔叔客气地问着，他是个好人，因为她帮了简捷很多。

　　垃圾桶边上的少年像是没听清，简捷见他继续揉着眼睛，却不经意间从嘴里吐出几个字，“向北走700米。”

　　车子继续发动，简捷望见那男生额前被汗水粘在一起的刘海，在他睁开眼的那一刹那，简捷摇上了车窗。

　　转学手续办得并不顺利，不知道是叔叔的战友面子不够，还是叔叔的那两条烟档次不高。简捷的身影穿梭在各个科室，她习惯了一轮轮大同小异的询问，好不容易办齐了各种手续，时间已近傍晚。她之前在本县选的是理科，被年级主任安排到理20班。安顿好了宿舍之后，叔叔载着几个学校主任一起去吃饭，简捷挥挥手和他再见，她知道，他能做的，也仅仅到此为止。　

　　年级组长交代了班主任几句，简捷尾随着班主任来到新的教室，最后一节数学自习也已经过去大半，她预想的走过场式的介绍并没有出现，班长低调地把她领到教室最后排靠南的角落，看来班主任应该是看过她的成绩单。当然，这样一个平庸的学生也用不到过多费心思介绍。　

　　“我是这个班的班长秦晓，你先在这坐吧，每半个月还会调座位。”面前的女孩和她一般大，却比她显得干练洒脱。简捷轻轻点头。“哥，我给你物色了个美女。”秦晓笑着拍拍面前一个男生的肩膀。

　　那男生没说什么，只是用手轻轻挪开了桌子旁边盛书的塑料箱。

　　简捷把课桌安置好坐下来，还没等她把书全都摆好，下课铃便传入耳中。教室里的同学一窝蜂地冲出门，三五分钟后最快的一波便买好了饭三个一群两个一伙地回到教室，空气中开始弥漫着饭菜的味道。　

　　她的同桌这时离开凳子站了起来，“你要买饭吗？”简捷抬头问了一句。　

　　他朝她这边看过来，却没有说话，简捷愣了一下，盯着他看起来，男孩被她看的有些不自在。　

　　“能不能帮我买一份，我回来给你钱。”　简捷很符合常理地低下头做出一副娇羞的样子。他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忙着收拾东西的时候没怎么细看，这会儿简捷感觉好像见过他，却又不知在哪儿。她正认真回忆着，他已经两手提着饭回来，然后把简捷的那份放到桌上，“三块五。”她忙掏出钱，然后跟他道谢。　

　　简捷所处的位置在教室是个很偏僻的角落，通过窗户可以看到教室外面的连廊，貌似教学楼和办公楼是通过这些连廊加以沟通，而卫生间则本着最大程度方便师生的原则设计在了简捷很容易看的到的地方。

　　她的同桌像是个很有魅力的人，一会功夫便有好多人过来，大都是问什么时候化学考试，几时听写化学方程式之类，当然也有几个拿着练习簿“虚心”地请教，简捷看到他们的视线有意无意地投向自己这边，又开始思考是不是该识趣地让个座成全这些“莘莘学子”，可初来乍到她实在不知道自己把座位让出去之后要到哪里栖身，于是这样的处境让她觉着尴尬。好不容易吃完了饭，身边也没有了多少“碰巧”过来的人。简捷如释重负地长叹一声，“终于没人来了。”　

　　她的同桌很快发表了自己的评论，“都是来看你的。”

　　“看我？”简捷一脸茫然。他没说什么，伸手拉上窗帘，简捷隐约看见窗外走廊上有一排失望的眼神，“我不喜欢被偷窥。”　

　　夜晚的风撩开淡蓝色的布曼，吹的人无比惬意。她红着脸向他道歉。“给你添麻烦了，不好意思。”　

　　沉默让简捷觉得尴尬，她开始向同桌介绍自己，“我叫简捷，简单的简，敏捷的捷。”　

　　“陆皓林。”说着他便递过来一张绿色的便利贴，字偏瘦，带着一种“营养不良”的感觉，却又筋骨分明。还没等简捷赞叹几句，一只白皙修长的手便落在了陆皓林的肩膀。　

　　“小林子，你可知罪。”来人生的一副好面庞，此刻却是怒目圆睁，让人想起西游记中吃人肉喝人血的妖精。陆皓林扭着头看向他，简捷看到他笑了，他笑起来真好看，像是清风拂过山岗，海鸥掠过大海一样。他嘴唇微张，“什么罪？”他说话的语气里带着不屑和厌恶，兴师问罪的人却没有感觉。　

　　“还不承认，你敢说不是你向老陈告密，说我没找你听写化学方程式？老陈罚朕抄所有歧化反应50遍，50遍呀，真是气死寡人了。”兴师问罪的人突然间变成了受害者。　

　　陆皓林做了个无奈的表情。“谁让你老不按时听写，你也知道你是老陈重点观察对象，我也被逼无奈呀。”　

　　“好，那寡人也是被逼无奈，你给我等着，明天罚你抄孔雀东南飞。”那人抬手想拽拽陆皓林的耳朵，却被毫不客气地打落，哼了一声便大步流星地走开。

　　他瞥见简捷脸上的笑容，顿时有几分戒备，“你在笑我。”。　

　　“没有没有。”简捷坚决否认，却笑的更开心。

　　他的眼突然里闪过一丝神采，“你有酒窝！”说完这话没多久又黯淡下去。　

　　简捷对他没来由的兴奋感到好奇，话说酒窝从小到大一直是她的加分项，虽然她还不会喝酒。“难道不行吗？”她傻乎乎地问了一句。　

　　“没有，我只是想到了一个人，她也有你这样的酒窝。”陆皓林换上一副白纸般干净沉闷的表情。　

　　“我认识她吗？”话一出口简捷就对自己的白痴智商感到几分鄙视。第一天来这个地方　，她能认识谁呀？

　　果然，她看到他又笑了，只是笑得很浅，他的笑和她的不一样，很干净，很甜，让人有种在阳光下刺眼的感觉，简捷有几分不好意思。　

　　陆皓林抬头看了看黑板上的各科作业，然后又重新把窗帘拉开，温柔的晚风再度拂上脸庞。“他不要你了，到别处上学了？”有人想打破砂锅问到底，他终究没有再说下去，低头开始忙着手下的作业。简捷成功总结出一个真理，他这人来了兴致就说几句，不想说或是不愿说就干脆熄火。　

　　晚自习是语文老师看班，方才语文课代表，就是和陆皓林吵架的那位，已经挨个发过报纸，走到陆皓林这时故意把报纸放到简捷桌上，“新同学，这是给你的，陆皓林那个坏蛋没有！”逗的简捷一阵坏笑。　

　　课上语文老师讲了几道病句题后安排大家读报纸，陆皓林没提要报纸的事情，他拿着自己旧的报纸继续读着，好像是以前还没读完，简捷也就厚着脸皮看开了报纸。　

　　围着教室转了几圈，“督促”了几个偷做其他科作业的“不法分子”，老师的脚步最终停在简捷的座位旁。“你是新同学？”年轻漂亮的老师轻声问道。　

　　“是的，我叫简捷。老师好。”第一次有人真正地注意到教室里有她的存在，简捷也是有点激动。　

　　“嗯，简单敏捷，这名字好。”语文老师和她说了几句顺便把她手头的那份报纸送给了简捷，然后便把脚步挪到陆皓林身后。“你又怎么得罪他啦？一个大男生跑到我那里哭着求我，非要我罚你抄《孔雀东南飞》。”她的声音小的简捷也是很难听清。　

　　陆皓林抬头看了看，“由他去吧。”他无奈地摊摊手。　

　　这个晚自习过的格外的慢，简捷最终把这一切归咎于陆皓林的沉闷，一整个晚上像个哑巴是的端坐在那里，连呼吸都是那样没有波澜，就像乌龟一样安稳，老辈人说这是长寿的表现，简捷现在十分赞同这种说法，他身边的人都被他憋死了，肯定数他长寿了。　

　　好不容易挨到放学，简捷不忘跟他说声再见，他没有说话，但是他的扬起头时的笑脸让简捷感到满意。第一天来到这个地方，第一个认识的男生，陆皓林，他笑起来的样子挺好看。他抬起头的那刻，简捷又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初到一个新的环境按理都会有些许不适应，简捷对家没有什么概念，离开了那个人间地狱她反倒是畅快了不少。宿舍是很落后的八人间，有两个空床铺，好在女孩子都还干净一些，除了拥挤倒也没什么不好的地方，几个室友都来自农村，见到新的小伙伴一时间异常兴奋。简捷是宿舍最晚来的，年龄又最小，大家按规矩便称呼起她老小来。查房老师的灯光还没走远舍长就开始庄重地举行宿舍第192次卧谈会了。一番欢迎之后他们的话题不知怎的就落到了陆皓林身上。　

　　舍长首先对简捷表示了同情，因为陆皓林而产生的同情，但其他室友似乎有相反的看法。按大家的说法，陆皓林在20班是地位很高的“大人物”。虽然班长叫秦晓，太上皇却是陆皓林。早在文理分科前他是20班班长，而20班大多数人分科后都留在原班，秦晓则是陆皓林一手培养起来的。陆皓林做班长的光辉之处在于他帮班主任赢得了一个“伟大”的称号——三无班主任——无魅力，无权力，无压力。大事小事都是陆皓林做主，班主任开完了会也都先给他汇报，人们只知20班有九哥陆皓林，而不知班主任何人，说来他的工作非常出色，可谓是对班里尽心尽力了，现在班里的各项制度都是他一手创立的，现任班委也大都是他一手培养起来的。　

　　简捷疑惑的是为什么这样优秀的人才现在变成了“平民”，难道是想专心学习？

　　室友在这件事上大致持两派意见，一是班里爆发了一场所谓“起义”运动，在黑板上写满了打倒陆皓林，我们要民主，要求罢免陆皓林一切职务。这场闹剧大大伤害了“鞠躬尽瘁”的陆皓林，于是便传“皇位”于秦晓，“处江湖之远”安心学业。另一派的观点则显示在起义运动的前一天晚自习，一中路前撞死了一个女人，好像是陆皓林的妈妈，但是尚未得到证实。　

　　简捷很谨慎地选择了对这个问题选择了沉默，失去至亲是世上很悲哀的事情，她体会的到那种心情。

　　随后在对陆皓林深层次“天地人”三格的八卦中，舍长发表了一个中肯的评价：陆皓林废话很少，确切地说是话很少，也不爱凑热闹，跟他同桌容易憋出病。　

　　有可能憋出病的简捷将自己一个晚上的经历分享给了舍友，顿时有种大雪纷飞无衣穿的悲伤。　

　　室友见状安慰她说陆皓林这个人办事效率高，处事原则性强，学习又好，虽说闷一些，还是深得人心尤其是女生心。然后就开始乱点鸳鸯谱开舍长的玩笑，随后卧谈会便在打闹中结束。

　　这一晚简捷并没有像预想的那样初到新床辗转难眠，相反她睡去的很快，只是她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见陆皓林那爽朗的笑容，梦见语文报纸上的文章，梦见银杏树和知了，梦的最后，她又看见那个被风吹迷了眼的男生，他被汗水打湿的刘海。那一刻，她的心中豁然开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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