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愿有人陪你颠沛流离

　　

　　夏天的风雨说来就来，一道道闪电把漆黑的天空印的一片光亮，紧随其后的是轰隆隆的响雷，大雨噼里啪啦地打在阳台的玻璃上，值日的同学忘了关窗户，狂风夹杂着雨丝迎面而来，盛夏的燥热一扫而尽，简捷感到一阵惬意，却也不由得裹紧了身上的薄毯。

　　第二天一早，雷声褪去，大雨依旧下着，只是脚步温柔了许多。简捷收拾着被□□地一片狼藉的阳台，Q县的排水系统太过落后，道路上早就积了一层雨水，一颗泡的松动了的银杏树横在路中央。穿着制服的交警连同学校的保安一同指挥着交通，大雨给人们带来清爽的同时也带来了不少麻烦。

　　简捷透过窗子看到他们忙碌的身影，陆皓林背着一个斜跨出现在她的视野中。他今天没有骑车，而且还打破一贯的风格穿了一条到膝盖的小短裤，脚上则是一双看不清颜色的人字拖。饶是顶着一把大伞，简捷还是看的出来他额前的刘海被雨水粘在一起。

　　“陆皓林。”简捷朝他喊，遇到大雨天不用上早自习，现在时间非常早，几乎还没有人过来。

　　他抬头搜寻着声音的来源，目光很快锁定在二楼阳台的简捷身上。“你的病好了没？”她鼓足勇气问道。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朝她挥挥手便快步走开。简捷顿时像被泼了一头冷水一般懊悔，满腔热情换来的竟是□□裸地忽视，这家伙，为什么老是对她这样？想起刚才自己还激动了好一会，她感到受了最大的羞辱。

　　匆匆洗漱过后简捷便去了教室，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竟疯狂地连早饭都忘了吃。教室里除她和陆皓林外就没有其他人了，毕竟不是所有的人都能克制住这样千载难逢的机会美美地睡上一觉。走过陆皓林身旁，她下意识地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他拿着直尺认真地画着辅助线，目光没有一丝地游移。

　　简捷轻声叹了口气，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找出课本。没过两分钟，身旁多了个身影。她心知来的是谁，却不肯立刻去回应他，也让他尝一尝被忽视的感觉。简捷把头稍微低了一下，假装在演算数学题。

　　陆皓林索性弯腰把她的笔抽出来，即使是在这样的关头，简捷还是心细地嗅到他今早洗了头。

　　“干什么？”她抬起头，咬牙切齿地看着他，这样的表情吓到了陆皓林。

　　他拿出一个饭盒递上来。“你什么意思？”简捷拒绝。

　　陆皓林用手理一理遮在眼前的刘海，说，“你不是没吃早餐吗？”

　　简捷大感惊奇，他怎么知道。

　　“刚才还在阳台，五分钟你就洗刷完毕吃完饭了？”陆皓林啧了两声，“跟谁赌气呢？”

　　“那我也不要，我愿意饿着。”

　　“你可别想多了，”陆皓林解释，“我好几次胃疼都是你照顾我，早晨不吃饭你想成为我这样　　动不动就胃疼呀？”

　　他走后，肚子饿得难受的简捷打开保温桶，两个鸡蛋，一碗豆浆，三个包子，还有一小碗牛肉，倒也是挺丰盛的。她的饭量不大，早晨又不大爱吃饭，嚼着嚼着她便思考起一个问题，按理说这饭应该是陆皓林带给自己的，自己吃了他不就得饿肚子，搞不好又得胃疼。想到这里，她匆匆放下筷子。无奈已经吃了一个鸡蛋，一个包子，就着牛肉还喝了几口豆浆。她急匆匆地把剩下的饭还给陆皓林。

　　还没容得陆皓林说什么她便飞速跑出教室去洗筷子，快到洗刷间时砰地撞到一个人身上，差点没把对面的人撞倒。

　　“简捷？”吴敬斌一脸惊讶，“你急匆匆地这是去干啥？”

　　“没，没干啥。”一看来的是这活宝，简捷也是一脸无奈。

　　“说你什么好？自己胃不好还不吃早饭，你还嫌自己受的罪不够多吗？”

　　吴敬斌对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颇为好奇，声东击西地想要问点什么，　“没你的事，回座位上坐着。”简捷没好气地朝他吼道。

　　“不是，大早晨的就你们俩在教室，怎能不让我想点什么？”

　　陆皓林便拿起筷子说，“我今天带的饭多，你饭量又不大，剩下的还够我吃，就是这样，你大可不必想的太复杂。”

　　回到座位上吴敬斌还在拐弯抹角地追问她她和陆皓林一早上都干了什么。简捷烦地难受，拽着他的耳朵说，“再吵我就一天不和你说话。”

　　吴敬斌顿吓得三魂离体，“别别别，千万别，你揪我耳朵不要紧，揍我也不怕，千万别不理我，我不问了不问了。”

　　简捷打开窗子呼吸了几口从厕所飘来的“新鲜空气”，她老是觉得陆皓林尝试着走近她，她的喜怒哀乐他看在眼里。可是每次他开始要靠近自己时，都会在最关键的时候抽身。简捷像是一块玄铁，她不怕在在浆里熬成铁水，也不怕在冰山里冻的麻木，她怕的是他对她的关怀像烈火一样熊熊燃起，转瞬却又消失地无影无踪。就像莲藕一样，可能在锅里煮上一个小时依旧生的发木，可是用开水和冷水交替烫过之后一分钟也不用煮便能变得脆生无比。

　　神游了一会简捷又开始思考起当下让她无比痛苦的一件事，按照学校的规定，两周有一次大休，之前一次简捷去了一家旅馆住了两天，可是在这个经济不是很发达的县城里最便宜的宾馆每天晚上也要30块钱。倒不是简捷爱钱，可她手里的钱是她的身家性命，用一点少一点。横竖不过两天，况且现在是夏天，简捷自认为与母亲颠沛流离的时候也是学到了一些生存技能。她是断然不肯睡在水泥管里的人。

　　前几天午休的时候她出去查看了一番。离学校不远的一个郊区里有很多瓦房，像是即将却尚未被城市同化的城乡结合部，亦或是这座小城第一代开拓者的居住区，这里的绿化明显好了很多。曲曲折折的青石板小路，阴暗的地方长着青苔，生物老师口中的一群低等的“骡子生物”，不需要男人就能生孩子，另一边是高大的榆钱树，密不见光的天空。

　　简捷在绝望的前一秒差点跪下来亲吻上帝的脚，她在这片区域少有的一栋二层楼房的外面发现了一间类似于柴房的东西，而且，房子并没有上锁。

　　之后几天，简捷去侦察了好几次，一直也没和这家的主人碰上面，但她充分证实了这真的是一间柴房。

　　于是乎，也顾不上被发现后会被以蟊贼论处送到警局去，简捷胆大地决定要在这里度过她的本个大休。

　　按照她的想法，简捷晚上十一点的时候来到了目的地，踮起脚尖往院子里望了望，没有光亮，看来主人如她所想已经睡下，好在刚才追着叫的几只狗不知跑到了哪条巷子，她轻轻地推开门，吱吱呀呀的声音让她的神经快要崩断。明天早晨四点钟她一定要离开，如果睡了懒觉就极有可能会被发现。

　　简捷从书包里抽出来枕头垫在柴禾垛上，她摸得出身下是桑条，Q县人有养蚕的传统，简捷在家时帮别人采过桑叶，一小时两块钱，桑葚也可以卖钱，晒干了卖会贵出好多。

　　身下的桑条咯得她难受，简捷调换了一下姿势，顺着窗子洒进来的月光温柔的照在她身上，耳旁嗡嗡直叫的蚊子显得很兴奋。简捷想，就让它们喝吧，损失点血总比花钱好。她想起了前几天在吴敬斌杂志上看到的一句话，“愿有人陪你颠沛流离，如果没有，愿你成为自己的太阳。”没有人陪她颠沛流离，只有着一轮明月照耀着她前行的路，在漆黑中为她点亮一点光明，不过这很好了，总好过活在一个漆黑湿滑的盐坛里，没有光没有热，永远也爬不出去。她应当是窗外这月光，孤独，凄清，却也温柔，自由。

　　过了不知多久，她本已快要在蚊子的乐曲中艰难地睡去，可是身上虫子在爬的感觉让她异常难受，即使是在这样惊悚的时候，她还是首先警觉地听到钥匙旋进锁孔的声音，简捷绷直了身子，微微抖动着衣服，寄希望于衣服下的这只虫子饶她一命，又唯恐动作过大惊动了不远处的主人。

　　外面的那人像是在很费劲地分辨哪一个是大门的钥匙，简捷尝试着用手探进衣服去拽出那只虫子，却很轻易把它赶到自己脸上了。饶是再胆大的女生想来也受不了那一刻的惊恐，她痛苦地尖叫一声，狠狠地甩掉脸上的壁虎。

　　不远处钥匙响动的声音毫无悬念的停了下来，脚步声之后，简捷看到了手电筒的灯光，门外人也像是被吓了一跳，简捷本能地缩在一角双手横在脸前做掩耳盗铃式的遮挡。

　　手电筒的主人推开门，然后简捷觉察到他蹲了下来，“对不起，对不起。”她挣扎着去反抗他要拨开自己的手。

　　许久，她才听到面前那人的声音。“你，你在这里做什么？”他的话里带着浓郁的酒味，却不影响简捷对这声音的熟悉感。“简捷。”他叫她的名字。

　　“陆皓林。”简捷睁开眼睛用了三分之一秒消化这个事实，面前蹲着这个等待着将她绳之以法的人是陆皓林。

　　“对不起，我马上走。”简捷猛地起身要逃离，冲撞之中却一个趔趄重重摔倒，连带着把蹲着的陆皓林也扑在身下，她暧昧地压在他的身上，清晰地觉察到他粗重的呼吸。

　　简捷被陆皓林拽起来，后来简捷才知道有一道侧门可以直接通到二楼，他递给她一杯水，甜甜的。“你放糖了吗？”只有简捷这样的来自火星的品种才能在这种时刻去关注这样的一个细节。

　　他沉默，简捷尴尬地吐吐舌头，又突然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你不是胃不好吗，干嘛还喝这么多酒？”她问他，“不开心？”

　　许久，在简捷认定陆皓林喝酒把嗓子喝哑巴了之前，他打破长久的沉默问她，“你说，这是怎么回事？”

　　“没怎么回事，”简捷蚊子哼哼一样应道，“我一会儿就走，”她见他不相信又补充了一句，“骗你是小狗。”然后她在心里默默地旺了几声。

　　他张了张嘴，“那天，那天你是不是在那辆车里，有，有人问我路。”简捷大感惊讶，原来他也记得那天，可是他当时明明是闭着眼睛啊。“你爸妈呢，他们不管你吗，为什么不回家？”他补充了三个问题。

　　简捷瞬间觉得羞耻，肮脏□□的女儿，被禽兽继父家的兄长骚扰过的受害者，陆皓林是洁身自好的人，想必从此便不会再理她。可她那一刻突然又很想把所有的事说出来，至少想告诉他，哪怕他不可能陪她颠沛流离，也不能做她的太阳，但那样也好过她自己去背负一个秘密。只是她不确定喝醉酒的陆皓林能不能接受她狗血的剧情，亦或是有没有兴趣去了解一个孤女的不幸。“你介意听一个故事吗？”简捷放下杯子问他。

　　陆皓林做出一个请的姿势，然后给自己也添了一杯水。

　　他向来是个喜欢长话短说的人，简捷用二十分钟诉说完自己十几年来的身世，也不确定他能理解多少，更不期望他能有什么精彩的点评。

　　她低着头等他的看法，心得，体会，然后陆皓林说，“你要不要我抱抱你？”

　　“啊？”君子陆皓林变成伪君子陆皓林了。

　　“以前有人跟我说，女生最伤心的时候最好能有一个男生给她一个怀抱，我没别的意思。”简捷抬头，酒晕的微红幻化成他脸上可疑的绯色，他的眉极其细腻地微微锁在一起。

　　她反应了一会儿说道，“还好，借我个肩膀靠靠就好了。”说着便顺势把头靠在他肩膀上，他骤然收了收肩。

　　你到那个房间住，他起身给她打开门，明天再说。简捷看看客厅的大钟，第二天的一点20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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