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司马子长
我还是比较喜欢与李陵比射箭、比剑法、比刀法,我的一切都比李陵逊色,但好歹不是太差,李敢来看过我们一次,他看着我,又看看李陵,神情有些复杂。
我想,他知道我曾是霍府的人,与霍去病很亲近,我也知道他是霍去病的从将,我跟着霍去病见过他,他们面和心却未必和,武将,也是有武将不为外人道的心思的。
我再也没有听到过霍去病的消息,李陵不出门,我也不出门。管家说自我来后,李陵不那么心神不定了,我听着这话很别扭,但可以确定的是,我在李陵心中确实是个很重要的角色。
我日日与李陵在一处,我们比从前更熟了些,却总感觉不如从前那般洒脱,无所顾忌。
有时我会怀念我们在郊外策马奔驰的日子,会怀念那个下午,我的糖糕跑不动了,我们便索性牵着马,步行回城。我长久地记得那片悠长的阳光,和被阳光拉得斜斜长长的两道影子。
那弥漫着郊外花香与汗水气息的春日,其实离现在也不过半年有余,但少年人的世界总是匆匆转变,往往三五载,就能颠倒曾经的美梦,踏入完全未曾想过的未来。
我有些小心翼翼,害怕露出这些情绪,怕他以为我不愿陪他,只是可怜他而已。
而我也确实更愿留在霍府,哪怕整日一个人瞎晃,只要在入夜后,能站在院中看一眼书房透出的灯光,便能满足地回房去睡了。
霍去病是我留下来的原因,李陵只是个好朋友,一个我会常常想起,愿与之赛马或谈笑的人。
我没有想过要与任何一个朋友日日待在一起,这让我不习惯,具体说来,在我十五岁的君龄中,从未有过形影不离的朋友,连贴身女官重柔,都只是自觉为我做好所有的事便不再待在我眼前,只在我需要时出现而已。
我整日与李陵在一块儿,他会说:“胡殊,原来你看起书来竟这样认真。”“胡殊,原来你这样爱钻研剑法。”
我不是格外认真,我不是爱钻研,我只是不爱时时交流罢了。
李陵也会抱怨:“胡殊,习武之人有谁会像你这样,每日戌时就去歇息了”。
可我在霍府时,却是到子时才回房的。霍去病,是我想花更多时间去陪着的人,与他一起的时间,我从不会嫌多。
冬日天冷,我坐在檐下,看李陵在雪地中舞剑,寒风吹过时,屋檐滴下的水珠如帘,洒落几滴在我掀开盖的茶壶中。
李陵撇撇嘴:“你倒好生风雅,我在这以剑挥雪,你却坐在那烹雨为茶。”
“你不觉得,我这般畏寒的人,能因你而移步檐下,已是给你最大的面子了么?”我怡然自得。
李陵沮丧地收起剑:“到了冬天你便不那么好玩了,如今李伯也被你搞定了,当初反复交代你要好好陪着我,如今见你这样管也不管,你更是哪里还有刚入府时的客气样子。”
“我的小爷,你倒是拍拍良心,我哪有不好好陪着你,只是如今实在天寒,我若是冻病,该怎么陪你玩。”
李陵想了想,丧气地垂着头,坐在我身边。
我复又将茶壶放至炭火上,凑在炭火边,暖意从指尖一丝丝钻进。
茶水煮开,有的扑了出来,浇在炭火上,发出呲呲响声,李陵猛拍我一下:“你近来不是爱读书么?我带你去见子长。”
难得从他嘴中听到一个令他兴奋得声音发抖的名字,我奇道:“子长是谁?”
“就说你对我的话不上心,你还不信,司马迁啊,太史令司马谈之子,他如今当了郎中,前阵子才随同陛下去了甘泉,如今回京城已有时日,不如我们便去叨扰他吧。”
我想了又想:“哦……就是你上次说的游遍五湖四海的人。可我爱读书为何便要去找他?他学问很高么?”
我疑惑的语气令李陵皱起了脸,口中不停“啧啧”,“论起学问,我还真不知京中哪位年轻人能及得过他了。”
哦……很有学问的年轻人啊……
第二日,我与李陵便站在了司马府的大门前。递上了名帖,门子向我们端端正正行了礼后入内去通传,不多久便出来,将我二人迎了进去。
我心中暗叹,司马家家风严谨,主人学识渊博,待人有礼,从这门子的礼数便可窥得一二。
想我给霍去病当门子时,便没有这般讲究,此时我忽有些不安,不知是否有些丢了霍府的脸。但转念一想,这太史令家的客人与霍府的客人可不一样,我对着霍府来来往往的武将们行这些讲究到令人不好意思的礼,岂不太奇怪?
我这人便是这样,平日里哪怕是自己真的做错了,也找得到安慰自己的说法,进而深深相信自己并不全是错的,只是有了别的考虑。
到了司马迁的书房,案前正执笔书写的年轻男子抬起头,见我们进来,放下笔站起身,脸上是温润笑意:“少卿如何来了?”
我张大的嘴半天没有愈合,这个人我印象太深!太熟悉!
司马迁注意到,有些讶异地看着我,李陵看到我傻愣愣的表情也大感意外,嫌弃道:“你不觉得你的表情太夸张了吗?”
我回过神,抱歉地笑笑,道:“实在不是我无理,只是在下曾与司马公子有过一面之缘,只不过当时不知是司马公子,请公子勿见怪。”
司马迁好奇地打量我,看了半天忽然想起:“你不是那日在茶馆听书的孩子?”
这回我更讶异了,他的记性是有多好?这种事都记得?
司马迁,就是当日在茶馆中悄悄在我耳边纠正说书人错误的素衣男子。
接下来三人便又是一场感慨,感慨人生何处不相逢,感慨时光摧残人,感慨战争不是个好东西,感慨彼此长得都越来越出众了,等等等等。
我止不住地要笑,第一次见司马迁时,就希望能再遇见他,没想到,还真的就又遇见了。
由于我近日是真的看了些书,所以与司马迁还略能谈得来,李陵对于我能在他们的对话中插嘴这一点十分满意,一副“你看吧我的跟班都这么有内涵”的样子。
我却是有心请教的,最近看了太多书,但记载方式枯燥,大多按着年份一点点将事件罗列出来,并不细致,看久了不免埋怨。
司马迁却知道我问他的所有事情,知道每一件事的前因结果,知道每一个人的曾经与结局。
他知道同一个地方不同时间发生的事,也知道同一时间各地发生的各种各样的事,真是个神奇的人。
真是纵观古今,心纳四海。
与他相谈,我真是受益良多,原本一知半解的、深感疑惑的,如今都茅塞顿开了。看着眼前这个人,感觉他真是个奇才,而且他身上有一种追求真理、坚持不懈的品格,若一个人既有才又有德,还十分肯花功夫,那才真是了不得。
文人当如司马迁,武将当如霍去病。
司马迁看着我笑:“今日与你相识,得知你是这般好学的人,想想还好那日悄悄告诉了你战国时期政客的真面目,不然定要愧疚不已了。”
李陵瘪着嘴:“没想到带你来,还可以听着你与子长谈学问,平日里也没见你问我这么多问题。”
司马迁笑着看我,对李陵道:“我看胡小弟在你身边,令你有些不一样了。”
屋外开始飘起零星小雪,我们一同向外望去,眼中皆溶着笑意。冬日雪天,得三两好友,围坐炉边烹茶,笑谈诗画江山,当真是人生乐事。
唯一不足的是,我已很久没有见过霍去病,仿佛此人是个远在云端的传奇人物,而我只是一介小民,我们从不相识一般。
当初他问我是否想要成为将军,而我坦言只想陪在他身旁,那时他笑得无奈又自得,谁能料想,我没有去做将军,连普通士兵也没有当,甚至没有从他身上学到一星半点的本事,却已不在他身边了。
我们离开司马府时风雪渐大,雪花如鹅毛,轻刷在我脸颊上,走出府门,李陵回看我一眼,笑着伸手拂去落在我发上的雪,本是很自然的动作,我下意识躲了躲,李陵的手落了空。
他愣了一下,尴尬地笑笑,转头向前走去了。
冬意浓,我在凡间待的时间久了,越发怀念天界的冬天,有时也会梦见自己披着火红的披风站在厚琼宫宫门上方,微风凉凉,领口厚厚的毛雪白雪白的,随风轻轻抚摸我的脖颈。
这样的梦太真实,而我每次醒过来,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凡间的冬天,都涌起一股失落。我在长安寒冷的冬日里越发好静,李陵来看我,问我何不一同出门,我总因怕冷而拒绝,他便笑一笑,转身离去。久而久之,李陵来的次数少了,我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反正到了春日,我总会多多的陪他出门的。
过了年关,又到新春,熬过几场寒,风雪声渐渐平息,世界变得安静,李陵坐在我面前,我无趣地翻着他新带来的书,他挑眉问:“不喜欢?”
我点点头:“都是些才子佳人的情诗,没意思。”
他看了一眼我翻的那一页,再看一眼我,托腮道:“抱歉,我以为你们女孩子都是喜欢这些诗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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