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重踏霍府
他面色不豫,看着我低声道:“若没有你,我也还是我,与从前没什么两样。”
我浅浅一笑:“你的确与从前没有两样,随口一句话也能惹得你想一路。就像第一次与你见面,为争一匹布你记了好多天,连在军营中都不放过我。”
他面色有些复杂,仿佛沉浸在很久远的记忆中。
“不过,你总归是长大了。”我勾起唇角,“大人是不是不该在女子想要歇息时,还在她房中逗留呢?”
李陵有些不好意思地告辞了,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分外想念那个在我下凡后陪伴我最久的人,他让我去接他的父亲来见他,带我出征,将我留在府中,找人教我骑射剑法,他总是架不住我这样那样的请求,原谅我的反复,不嫌弃我的笨拙,甚至在久别重逢的路口,还忍不住停下为我买糖糕。
一件件事,仿佛对他而言都是很小的事,小到只是顺手,我却总又觉得,他这样的一个人,能为我做这些事,已经很难得了。
也许只是因为他看得懂我的内心,而他的内心或许与我一样,对一切充满了怀疑与否定,却又有着自己无论如何都在坚守的东西,于是我们引对方为知己。他于我而言像是航行许久的人望见的灯塔,从第一次在天界用天球看到霍去病时,某些向往就已经产生了。在那团迷雾中,是他让我有了进取之心,有了越来越强的意愿,他成为了我在凡间最想要去靠近的人。现在我才懂得,我的执念不只有毣俣。
毣俣,只是我最深的执念,不是唯一的。
我对霍去病的喜欢,并非男女之情,有崇拜,有依赖,更有连我自己都无法解释的关心与信任,那是一种很纯粹的向往,就像一名士兵向往成为一位将军。
我萌发了一个念头:就算快要回天界,我也还要见霍去病一面,与他说说话,就如同从前,在霍府的时光。
我知道,我和他之间,是不会随着时间推移而改变的。
春意已经很深了。我一次次走在集市,走在霍府外的大道,向着人群张望了一遍又一遍,而后轻叹,向他那般炫目的男子,若是真的出现,哪还需刻意找寻的。
终有一日,我累的不行,坐在霍府前不远的一棵树下。我仰着头,久久地望着那树梢,是那样熟悉,在初入霍府为门子的那段时日里,我常常坐在府门内,以手支颐,抬头便能望见这树梢,那时会天马行空地想各种各样的事,唯一不会计较的就是时间。如今想来,那样的日子,竟像一匹上好的绸缎般,轻轻一触,便从指尖滑过了。
若能回到那时,我会怎样做呢?
我放弃去想,时间改变了太多,现在想出来也是无用了。
细碎的光从树叶间洒下,空气太过和暖,我竟缓缓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耳畔传来越来越近的马蹄声,我惊醒时,黑色的马蹄已轻轻停步在我面前,抬眼往上慢慢看去,霍去病正皱眉看着我,眼神复杂,惊喜中带有无奈与自责。
我忙笑一笑:“我怎么在这儿睡着了……”而后才假装看看四周:“噢,这是你家。”
他挑眉,一副“我看你卖什么药”的眼神,我僵了一会儿,神态软了下来,可怜兮兮:“将军,我许久不见你了。”
“似乎前些日子才见过,怎不见糖糕?”
“你还记得它叫糖糕呢……”
“我的马,怎么记不得。”霍去病依旧是一副毫不在乎的神态。却让我联想起他横刀立马斩杀无数匈奴变乱者时的英勇锐气,一次次跟在他身后时他的飞扬洒脱,还有我们秉烛夜谈时他认真思考的样子,以及他决定送我去李府时,那沉沉的语调、好言相劝的表情。
他有这么多的样子,都一一在我面前展现过,我对他的理解,再也不像在天界偷窥他时那般贫瘠,我知道,他对我,绝不是表面这般的不在乎。
“糖糕你已送给我了,那便是我的,不是你的。”我坚持。
他不知该说什么,只牵着他的大黑马,我站起身,摸着马儿的头,这马儿是认识我的,头在我的掌心蹭来蹭去。我曾听霍去病说起过,它是一匹汗血马,想起当年我一个劲地讨好它,好不容易才跟它混熟了。它第一次蹭我的脸时,我有种要掉泪的冲动。
是这匹马教会了我,在凡间想要被重视,被稀罕,便要一直冷淡,偶尔热情。
霍去病有些失笑地看着我,我固执地看着他,他轻声道:“进来喝杯茶吧,这霍府,你已许久不曾进来过了。”
他的声音极轻柔,带着一种诱惑力,我恍惚地想,是多久不曾来过了呢?其实也不久的,也就半年,半年而已。
一砖一瓦,一草一木,我都很熟悉,阿木打开门见到我的那一刻,眼中有极大的惊讶,但碍着将军府的规矩没有出声,只是笑着看我。
我回以一笑,心中如同潺潺泉水流过,我可以确定,若是我回来霍府,这府中的上下人等,恐怕没有一个不欢迎我吧。
有稚嫩的孩童摇摇晃晃跑过来,软软的头发,小小的脸,长得像淑玉,眼睛却很像霍去病,他抱住霍去病的腿,格格笑道:“爹~”
霍去病将他一把抱起,脸上满是慈爱,这个男人,如此年轻,便已成为了孩童心中如山的父亲、将士们心中如火的将军。小家伙见我在旁边,愣了愣,将手放进嘴巴里思索着我是谁,霍去病提醒道:“这是殊儿叔叔,你还在娘肚子里时就认识他了,怎么今天不记得了?”
小东西眼神有些错愕,盯了我一会儿,绽开了笑脸,伸出小肉手让我抱。
霍去病见我愣着,淡淡道:“嬗儿还认识你呢,你抱抱他吧。”
我接过霍嬗,抱在手中,看着前方不远处笑看我们的淑玉与霍伯,心中有一丝丝难以言表的情绪。
这小家伙叫我什么?叔叔?太好了,没想到我有生之年还能得人家这种称呼。
霍嬗玩够了,我便将他递给淑玉,然后跟着霍去病去了书房。有下人给我上了茶,我坐于案边,看着霍去病,心中有着许许多多要问的话,可如今,不管问他什么,都像是帮李陵在质问他了。
我想问,到底卫家与李家之间发生了什么,想问霍去病现在好不好,还有我绝对不会问出口的,他会不会怀念我跟在他身后的日子。
要知道自从下到凡间后,我的自尊心就变得很强,身怕自己在别人心里不够特殊,就像个普普通通的人。
我迟迟说不出话来,还是霍去病先开了口,问我在李府过得如何,我简单说了一些日常所做的事情,我相信霍去病,他不会去害李陵。
霍去病低头把玩着茶杯,听我说完后,才低声道:“虽是很好,但你这个孩子,到底是可惜了。”
可惜,可惜什么,可惜我没有在他身边?可惜我当不成将军?
别忘了,我这样细皮嫩肉的小子,本就不可能成为将军。
霍去病却与旁人不同,他这样的人,能成为大将毫不令人意外,光是站在那里,就让人心生畏惧,想要听从。
我扶疏成不了这样的人,但在以后漫长的岁月中,若再遇见像霍去病这样吸引我的人,我也定要与他有像霍去病一样的交情,甚至是更好的交情。
我不想聊往事,那样只说明我们没有别的可聊,于是我打算聊一些我在意但又始终不明白的事,哪怕他会不愿说起。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让李敢将军与卫大将军的关系这么疆?能告诉我吗?”我望着霍去病,希望他能给我答案。
霍去病神情一顿,深深看了我一眼,脸上浮现了些许不满:“李敢说什么了?”
我摇摇头:“他似乎很不满卫大将军,但具体发生了什么我和李陵却不知道。”
霍去病撇撇嘴,满脸的玩世不恭,对我道:“你现在关心的事还挺多。告诉你也无妨,此事发生时我也不在场,还是问了舅舅的部下才知道的。”
他将卫青与李敢相争、李敢将卫青打伤的事告诉了我。
卫青本令在场的部将不许对外说及,可霍去病还是知道了,他意识到李家对卫家的仇恨已如熊熊大火。这可不是什么好事,无论是对大汉的军务,还是对宫中的皇后和太子。
我终于看明白,经过了这些,霍去病与李陵此后会形同陌路。若是我不主动来见他,那么真的是,永远不得见了吧。
我无奈地摇头。
在神的眼里,凡间的所有事情都是小事,是凡人将它们由小化大,最终闹得不可收拾。而神仙,不过是知道所有大事化小的方法,不似凡人那般庸人自扰罢了。
很明显,他们跟我们比,差得还太远。
茶香氤氲中,我看向霍去病的脸,是那样坚毅,眼中有着万丈雄心。做为天君,我钦佩的本不是这样的男子。他太好胜,太自信,就连毣俣也不及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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