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哥哥

　　

　　我从不在他们面前掩盖我的本事，因为我知道，若是一直当个小兵，没有任何影响力，我是永远不可能拯救这悲惨世间的。

　　两兄弟睁大眼，好奇地打量我，王怜有些疑惑地问：“小老虎，你是怎么会识字的？你不是从小流浪四方吗？怎的还会谈古论今？”

　　在朝代末年的乱世，尤其是穷乡僻壤中，是极少有人认得字的，有才华的人就更少，几乎不可见，就连王氏兄弟都只是识字，看过几本书，可若说那些论治国方针、诸子百家学说的书籍，他们大概是从未接触过，就算看了，一时半刻也无法领会。

　　王氏兄弟之所以能成为绿林军头领，靠的是良好的为人处事能力和人际关系、天生便很聪明的头脑和敏锐的判断力。

　　面对王怜的疑问，我眼也不眨地瞎编：“我听爹说过，我家先祖曾入朝为官，此后家中男儿皆读书识字，爹年幼时虽家境贫寒，却也读过一些书，他说读书有大好处，便令我和两个哥哥都自小读书认字。”

　　王氏兄弟点点头，王茹问：“不知你祖上任何官职？”

　　我无辜地看着他们：“我也不知，爹从未提过。”

　　两兄弟面面相觑，被我这祖上当官、从小流浪、被抓入起义军中的身份弄得无话可说，我只默默，并不多言。

　　过了会儿，两兄弟低声说了些什么，转过头来看我，王怜道：“实不相瞒，我兄弟二人对自己的名字一直有些不中意，家中祖母思念早亡的姑姑，给我们竟都取了女儿名字。如今祖母已亡故，我兄弟二人又欲领兵完成大业，对外说起自己姓名时，难免有些底气不足，我们这些日子正想着，要将名字改一改。小老虎，要不你就帮我们想两个好名字，以后我们将自己名字报上时，也气势足些。”

　　这可有些为难我了，我皱着眉，撅着嘴看着他们，马武见我这样子，忙道：“小老虎，你两位王大叔都开口了，你怎的还一副为难样子？还不快想？”

　　我只得背过身去，绞尽脑汁，在心中将那气势恢宏、寓意深刻之字一一过了一遍，每过一个，便摇一次头。要不就太深刻了，寻常人根本不懂什么意思，要不就太威武了，听起来像个只知争斗的莽汉，要不就太风雅了，听着不像是造反头头的名字。

　　这两个名字，关键要突出他们对朝廷的蔑视才是。我脑中灵光一现，两个最合适的名字浮现，就这两个了！

　　“王匡、王凤！”

　　“什么？”三人目瞪口呆地看着我，周围站着的一干小将觉得莫名其妙，这名字怎么了？

　　他们三个反应这么大，也是正常的，因为王匡是当朝太师，也是王莽的侄子，王凤呢，是王莽的亲叔叔。

　　谁让他们全都姓王？

　　“两位王大哥想要重新取有气势的名字，无非就是想要表达自己对朝廷的不屑，还有与朝廷做对的决心。那么这两个名字就挺适合，从字面意义上来看，意味着匡扶正义、龙飞凤舞，更深一层的意义呢，一是表现咱们绿林军跟朝廷对着干的决心，咱们就不避着他们名讳能怎样？再者是，日后王莽看着他这两个亲戚兼大臣就想到你们，头大不已，你们是他心中的一根刺，他自然就不太宠信那两人了，说不定还能离间了他们。”

　　大家这才恍然大悟，直说好。我其实也没想到，他们会真的用了这两个名字。

　　自此，绿林山中的起义军头领便改了名字，一个叫王匡，一个叫王凤，这俩名字从他们口中叫出时，真是虎虎生风，巴不得全天下都听见。

　　这股喜悦，连着之前战胜官兵的激情一起，推动着我们越战越勇，我们收复了周边的乡镇，便往北开进，接连攻占了竟陵、安陆等好几座县城，杀贪官，开粮仓，赈灾民，释囚犯。不管是受难已久的灾民，还是监牢中煎熬已久的犯人，对我们都是感恩戴德，视我们如再生父母。而被视为再生父母的我们，也激动得涕泪交加，觉得自己真是做了令祖坟放光的大善事。

　　我也跟着大家一起，笑着哭着，全然不管此刻母后他们一干人等也许正在天球旁看着我，说不定她此刻正在教育服侍我的那一堆孩子：“咱们神仙，可不是像她那样的。”不过也许，她连教育都懒得。

　　可我却顾不了了，我这辈子曾做的最惊心动魄的事，便是随着霍去病去匈奴，打了一场不大的仗，杀了一个威胁到他生命的人。

　　我清清楚楚地知道，哪怕眼前这些被我们所救的人并不是像霍去病那般的不世出神将，只是天地间再普通不过的人，但我们所做的，对他们来说却是天大的事，这就是意义。

　　我真是被这种气氛陶醉了，要知道，这些被救了的人，有可能有家人被饿得奄奄一息，有可能已穷得在家中求天叩地，也有可能前一刻还坐在牢中，无望地想着这一生便是这样度过了。

　　而冲进城来的绿林军中，也许也有人曾会想，我为何会被逼得造反，这终究不是征途，造反还能是什么好事呢？难道我们真的救得了谁？

　　所有的一切，在最终的这一夜有了令人欢欣鼓舞的答案，像是心中潜藏的巨龙破云而出，光明顿现，一切都重新有了价值。

　　大家都有的喜悦，才是真正的喜悦，巨大的喜悦。

　　这些得救的人，许多都成了新的绿林军，短短几十日，绿林军焕发出了更加强大的生命力。

　　而我，因着在出征前替王氏兄弟取了新名字，莫名其妙成了他们口中的“福将”。

　　福将，好吉祥的称呼。

　　过了两日，天气顿寒，王匡王凤带着我们回到绿林山中躲避严寒。

　　绿林山很大，莫说容得下我们这几万人，便是更多的人也足以住下。如今绿林军的名声越来越大，四面八方有想法的能人异士都来投靠，一个冬天的时间，绿林军膘养肥了，队伍也养壮了，精气神也更足了。

　　这一日，天气晴了些，我坐在山脚下的一块大石头旁，与新入编的几名穷人朋友说着我们绿林军的发展史、壮大史，还有解救那一座座城时，心中的自豪和城中人脸上的喜悦。

　　两位王大叔还是深明大义的，也很识时务，知道现在天冷，逼着大家出去征讨必定惹得人不快，不如休养生息，蛰伏一下，顺便派出我等嘴皮子厉害点的属下去给新入编的兄弟们讲讲故事，鼓励鼓励他们，让他们死心塌地也为绿林军效力。若是他们只管吃闲饭，造起反来不积极，一味退缩，那便是得不偿失了。

　　“既然进了绿林山，你们便成了绿林一份子，咱们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兄弟有难，吆喝一声，我听见了保准帮忙，我有危险了，你若是救了我，我谢谢你一辈子。”我声情并茂地说着。

　　反正我也没有谢礼。

　　几个兄弟指指我的身后。我回过头，再抬起头，见到了锦城锦螺阴郁的正俯视着我的俊脸。

　　这大山深处，人人都长得歪瓜裂枣的，乍一见着这两人，我的双眼和身心如蒙大赦。

　　“哥，你们怎么来了？”

　　一声“哥”把两个惊天地泣鬼神的俊男叫得愣了，尤其是比我小一岁的锦螺，此刻连嘴都张大了。

　　有两个熟悉的兄弟走了过来，问道：“小老虎，你认识这两个人？”

　　我从他们的眼中看到了惊艳，此刻周围人都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两兄弟，连我这样的绝色，此刻都吸引不了他们注意力了。

　　只有我看得出来，这两个家伙还是受了点苦的，衣服脏兮兮不说，还破了几个洞，头发不再似从前那样乌黑柔顺，有些乱糟糟的，真想不到一贯注意形象、风流倜傥的他们，竟让自己成了这个样子。

　　世事何止改变人，还能改变神。

　　我转念一想，难道他们来找我前没回天界么？那他们是怎么找到我的？

　　我对兄弟们粲然一笑。

　　“他们呀，他们就是我的两个哥哥。”

　　半个时辰后，王氏兄弟的屋内，马武正呆呆地看着锦城锦螺，再看看我，良久才冒出一句：“你们真挺像的。”

　　我几乎被呛到，他们俩像还差不多，为何加上我一起？哪里像了？

　　都长得俊，就是长得像？

　　王氏兄弟笑问：“两位胡小弟既来了绿林军中，可是打算长久待下来了？”

　　我替他们点了点头。

　　其实在从山脚上来的路上，我们便都已商量好。说是商量，不过是他二人拗不过我，只得听从我的吩咐。事实证明，我无意间来到这座山，还真是来对了。锦城他们在与我走散后，见寻我无望，便只好按原定路线下凡。到了京城后，他们发觉那里很乱，乱的不仅是秩序，还有凡人们的生活状态，只有等他们真到了凡间，才发现同一座城，居然会有的人富到烧钱，有的人穷到杀人，有的人掷千金只为买一醉，有的人磕破头只为卖身。

　　他们压低声音，滔滔不绝地抱怨着在京城见到的种种乱象，朝廷贪官奢靡铺张、不将老百姓放在眼里，穷人连讨个饭都要被鞭苔，多少良民被逼为娼，那些曾经忠于大汉的人，在这样的情势下再也不敢站出来反对王莽了，但对王莽不满的人还是比比皆是，除了他的狗腿子以外，其他人平日里对他下达的指令也只是敷衍。整个长安，如今想要粉饰太平都已很困难了。

　　两兄弟在京城也受了不少委屈，好在我们三人带的银子全在锦城身上，他们因着有钱，也少受了很多罪。

　　两人下凡后少了天球，消息渠道不那么通畅，便整日待在酒楼听曲，发现这年头卖艺的格外多些。

　　这酒楼，向来都是人们吃饭喝酒、闲话天下的地方，锦城和锦螺反而在此听到了不少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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