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想清楚事儿的嘉柔突然变得有些放飞自我，也不提心吊胆了，也不故作淡定了，直接表现就是睡了一个难得的大懒觉。
自从有了那些个旧梦缠身之后，少有的好觉。
老太太也知道这一路颠簸的，早就让人递话过来，让这顾氏并着两个孩子都好好休息，一家子人不讲究那些个俗礼。
等赵嘉柔醒过来时候，已经是半上午了。
红缨给她拿了衣服过来，笑着问：“姑娘，这时候还想吃些什么，早饭一样样的都在灶上温着呢。”
嘉柔本想摇头，这时候起来丁点儿胃口都没有，可是转念一想，又开了口：“咸豆花，我突然想吃咸豆花。白嫩嫩的豆花，淋上红色酱汁，配了酸菜豆角，加上一把花生碎和芝麻，再撒一层小葱芫荽，想想都有食欲。”
“您这么一说啊，奴婢都想跟着蹭一碗了。”红缨是知道自家主子对吃食儿的讲究，味儿得鲜香可口，不能勾起食欲的不入口，嚼得脆嫩合宜，要七分绝对不要八分，关键是色泽上还得亮眼诱人，不把几种颜色给凑全活了，那也是不满意的。
为着这个，厨房里的厨子们可没少费脑子，当然这次从西南回来，还专门带回来了个舍不得的厨子呢。
“别的呢，姑娘还想配些什么？”红缨结果门口小丫鬟递过来的脸盆，试了试温度，给嘉柔端了过来。
“蜜三刀吧。”酸辣的配上甜得发腻的，正正好。
顺带，她又说了句：“待会儿把桌子上的纸笔收起来吧。”
她昨个儿心烦意乱的，还想过要不要把这些个烂熟在心的琴棋书画给捡起来，毕竟她前世还是个才女，这辈子想要走这条路，说不得还跟那个什么第一才女纪梦瑶能有的一拼。
可是现在啊，她可是干脆歇了这个心思的。
要真是爱好这些玩意，那她完全可以想起来就动一下手，但是为了让别人看着博什么才名之类的，这辈子倒是算了，她没那个心，更不想再受一遍那些累。
终究都是活，都已经拘着自己辛苦了一辈子，现在啊，倒不如潇洒恣肆一些感受一次呢！
所以，她还特地加了句：“收到看不见的地儿去，最好能压箱底！”
红缨笑着摇了摇头。
他们家姑娘啊，有时候还真是没长大的小孩子模样，想一出是一出。不过也好，她倒是希望自己姑娘啊，能一直这么随性的过下去。
没忧愁，没烦恼，能任性，能恣意。
这样的人啊，总是被人宠着的。
赵嘉柔事儿想通了心就宽了，心宽了就吃得饱了，而吃得饱了那就得稍稍惬意一下。
她在院子里溜达了一圈，转头便让人拿了毯子扑在院子里的躺椅上，舒舒服服的躺了上去。
等赵嘉阳火急火燎的奔到海棠院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自己妹子半躺在躺椅上惬意的模样，头上桃树花苞正盛，手边热茶微醺，背后还有大丫头捶肩，这生活，比自己高的不是一两个档次啊。
但是此刻，他也没心情去可怜自己。他脚步顿了一顿，嘴里反复嘟囔预演了好几遍的话突然就不知道该说不说。
“怎么了？”赵嘉柔听到声儿，睁开眼就看见他那欲言又止的样子，直接就开口问道。
赵嘉阳搓了搓手，嘿嘿一笑：“没事儿。我就说来看看你。”
赵嘉柔“哦”了声点点头，开口却不很友善：“来看我？看笑话呢？”
“怎么会呢？我……”赵嘉阳笑嘻嘻的否认，可他一抬头对上嘉柔那似笑非笑的眼神，却编不下去。
赵嘉柔坐直了身子，拍了拍裙子上沾上的几片还未展开的花瓣：“沈家退亲了吧。”
她声音明明是清清淡淡的，却听得赵嘉阳头皮一麻。
这她是怎么知道的？
赵嘉阳再怎么正经也严肃不起来的桃花眼，顺着把她的丫鬟逡巡了一遍。
还是赵嘉柔制止了他：“不用看了，我猜的。”
“这……哪有人猜自己会被退亲的！”赵嘉阳讪讪地挽回了句，可说完那股子忿忿不平的劲儿又升了起来，“沈家这一家子都是些什么人啊！到底是眼瞎了还是脑残了，我们一回京就赶着日子来退亲！一个破落的小侯府，还真当自己家是个人物了！”
她家亲哥这是真气急了，刚憋着时候抓耳挠腮的，这一放开，骂人的话都气的逻辑不通了。
赵嘉柔忍不住轻轻弯了弯唇。
“嘿，你怎么还能笑的出来啊！这多大的事儿啊，我的亲妹妹，你怎么还跟看戏似得！”赵嘉阳这话说的，颇有一股子痛心疾首的劲儿，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被退亲了呢。
“恩，我不笑。那你说我该怎么办？破口大骂还是抱头痛哭？要不你帮我选一样儿？”
破口大骂？
他还想着法儿把他妹子往侯门闺秀的方向掰呢，怎么能怂恿她做这么偏离轨道的事儿。
可是抱头痛哭，好像也不太好吧。
他到现在记得的就见过他妹哭过一次，五年前那次从马车上滚下来的时候，那哭的叫一个痛苦、叫一个悲惨啊，哭了三天都没停一声儿的，可没把他给吓坏了。从此以后就记住了他妹子那个叫哭的闸门不能开，开了就收不住了。这正千防万防的，哪能自己先给开闸了啊！
这两样都不能选了，赵嘉阳也有些脑容量告急，没想出来替代的法子，倒还不如让他笑着呢。
“哎，看到你能自己想明白也挺好的。”赵嘉阳长叹了口气，语重心长的说道，“其实哥哥我早就想告诉你了，沈家那个病秧子啊，根本让人看不入眼。你没见过是不知道啊，这人的长相啊，那叫一个惨不忍睹，脸跟被门夹过一样，又扁又平的，跟个烧饼一样不说，关键还是个芝麻烧饼。”
赵嘉柔听着这形容，对比一下印象中沈世明面容清俊的模样，觉得相差的稍微有那么点大。明明一个皮儿白馅儿亮的四喜蒸饺，被说成是烧饼也就够糙了，还偏偏是芝麻烧饼，那芝麻粒儿是她哥使坏洒上去的。
她在这儿不着调的想着，赵嘉阳那撒芝麻粒儿的诋毁言论还在继续。
“这也就算了，关键是这沈士铭人还又矮又黑的，听说整天病症不断，走两步都咳得跟个残花败柳似得……”
赵嘉柔：“……等等。”
残花败柳用在这儿合适吗？
赵嘉阳对上自家妹子那疑问的眼神，才发觉自己这慌不择言的，在妹子面前说的这叫一个什么话。
他这也不秀自己储量不够的文化素养了，直接摆摆手总结：“总归就是，我要不是想着咱们家跟他们有点渊源，事情不好做的太难堪，早就闹着把这事儿给搅黄了，哪能轮到这家人骑到咱们头上撒野啊！也不看看他们沈家那个小子陪不配得上我妹子，真是不知好歹！”
她这个败家玩意儿的亲哥竟然还知道有难堪这俩字，看来来京城没两天还提升了不少。
赵嘉柔抿嘴笑了笑：“如你所说，既然这个沈家公子本就配不上我，那这退婚了不是正好，你还有什么好生气的。你看，咱们趁机丢掉了这个芝麻烧饼，说不定前面就捡了个桂花糕回来，不是一举两得嘛。”
赵嘉阳在气头上，本就没什么逻辑，被她这么一带，觉得说的也有道理，正要开口赞同，可是话到嘴边，才觉得不对。
他一拍大腿：“话是这么说，可理却不是这么个理啊！他配不上咱们，那也得是咱们甩了他啊，哪里轮到他来甩咱们。不行不行，这口气我可咽不下去。”
“那倒也是。”赵嘉柔难得赞同的点点头，转而催促道，“那你快去，趁着他们人还没走，去告诉他们，他们来的正正好，咱们正想着要去找他们退亲呢，这下倒是省的咱们再多跑一趟了。”
赵嘉阳闻言愣了愣，觉得他妹这话说得，简直太对了！
反咬一口嘛，这事儿他在行！
他一拍胸脯，给赵嘉柔放了个“这事儿包在我身上”的豪言壮语，转身立马朝前厅跑了过去。
脚步匆忙的，都没注意到站在海棠苑门侧边的母亲顾氏。
顾氏听着里面里面没了动静，动了动站的有些发麻的脚，由着丫鬟搀着又转身往回走。
“太太，你都来这儿了，不去看看姑娘吗？”丫鬟有些小声的问道。
“不去了。”顾氏缓缓地摇了摇头，“由着她一个人静一会儿吧。”
她这个女儿，太聪慧。
别人想一分的，她能想十分。而别人说出来的一句，她也能补上十句。
所以，话不在多，倒还不如给她空间让她想先清楚了。
而院内的赵嘉柔重新躺了回去，挥手阻断了红缨想说的话。
沈世明这个未婚夫，重生之后，她也不是没有想过怎么办。
可是思来想去也拿不定主意，最后索性也就放弃了。与其纠结难断，倒不如等着时间决断。
姻缘这种事情，谁也看不清楚，该来的谁也阻不断，而来不了的也勉强不了。
赵嘉柔仰头看着头顶的桃花苞，轻轻笑了笑。
只是没想到，等来等去，等到的会是退婚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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