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第二十二章 多边外交
费齐晚上的网络课是打车去的,他睡过了头,连晚饭也没吃,他没有食欲。在出租车里他还在回忆他的梦,真好,不过是不是有些胆小?是不是有些无赖?亲她的感觉可真好。
他虽然感激刘丽的天使使命,但一到了学校心里还是有些酸。他恨自己的小心眼,既然表面上已经装得很绅士了,为什么心里总还是反酸,他有些理解那些从高位上到点儿退下来的、一刀切下来的、或者是被排挤下来的头头脑脑为什么死得那么快了。
第一节下了课老刘来找他,递了烟后对他说:“刘丽的课我听了一会儿,我觉得还可以,只是下面的学生不太认可,大概是听你的课听惯了,听你的课有趣,她的课知识点倒是能讲明白,只是听着困,下周我看还是你上吧,我让她讲点儿别的。”
“那可不行,我刚刚约了朋友要去看她父亲。”
费齐是有话说话,说好了的,下周六去她家看她父亲,这个借口堂而皇之,这是多么来之不易的一个借口,这可不是一个月七、八百块钱能买得到的。他现在头等在意的已经不是他的工作而是终身大事,这已经是他一切生活的重心、基本点、重中之重了。费齐不知道这时候让他舍了生命他会不会同意,但舍弃工作这等小事他是不心疼的。他想起了年前,大冬天里满大街找工作时的感觉,那种失落心态,那种无能的自责,那种无依无靠的心情、境界,当时刻骨铭心的感觉这时竟然全都无足轻重了。
他现在找的是和工作一样重要的另一种东西,一种同样能使他摆脱失落、无能、无依无靠的情感。
刘宏大概以为他在拿把儿,在挟机报复,马上赔笑道:“那么你就先去赴约,我先给你代两堂课,你也别太难为哥哥。”
“那就谢谢了,我真的不是难为你,我以后再跟你解释吧,这个约会对我真的很重要。”费齐心软、面子矮,而且他原本也没打算得罪老刘或者冲冠一怒跳槽而去,口中大呼:爷去也!
费齐当然知道自己不是这种性情中人。他已经二十七岁了,完全符合晚婚的年纪了。这一点他的父母比他清楚,至少在表面上要比他还急,因为这一星期他家的“外事活动”特别频繁,就像中美发表联合公报以后满世界都和中国建交一样。
星期三他母亲的老同事关阿姨带着女儿来家里做客,费齐对这种来访的真实目的当然心知肚明,他知道她们绝非不速之客,他当然也知道如果自己还是十五、六岁,哪怕是二十一、二岁,即使她们娘俩儿再闲着没事、再是路过也不会到他家里来。
奇怪的是,他心里虽然已经有了关东宁,虽然在梦里都亲她了,但不知道是出于礼貌还是出于好奇抑或出于保险起见,他还是出去寒暄了一会儿,当他确定那姑娘远不如关东宁时就借口有事出了门儿。
这算不算“货”比三家?算不算卑鄙?是不是玷污了爱情?如果关阿姨的女儿和关东宁一样好看或者是各有千秋,如果关阿姨女儿的谈吐再文雅一点,是不是他就要脚踩两只船?最后像电影里一样她俩碰在一起,然后,局面不可收拾?如果关阿姨的女儿就是钱芳,是不是星期六干脆就不去拜访什么关叔叔了?
费齐反省自己,他一开始有些看不起自己,过了一会儿是非常看不起自己,他下决心不再占这样的小便宜了。
他长大以后应该说是反对从一而终的,是反对贞操观和贞洁意识的,但为什么此刻却总是想用贞洁的尺子来丈量自己的感情?难道贞洁的确有一种天生的美丽?这到底是一种美丽还是一种魔障,费齐分不清,到底是一种先天的固执还是后天的顽疾,他还是分不清。
晚上回来后,老娘尾随着进了他的房间:“怎么样,你关阿姨的姑娘怎么样?”
老娘的声音里有一些试探还有一些讨好,像汉奸给鬼子送来花姑娘时的样子。费齐正烦着自己,正在后悔一不小心弄脏了刚刚启封的爱情,听老娘这么问,没好气儿地回到:“我的事儿,以后少掺和!”
说过以后又觉得口气有点儿太重了,就又冲着老太太很无奈地又加了半句:“求您了,行不行?”
“我记得你关姨的姑娘小时候长得挺好看的,你不也见过吗?”
“我那时就看她好看你能干吗?”
“那倒是,”老太太乐了,“怎么现在一脸疙瘩了,我也没太看上眼儿,你自己也得上点儿心,别老让妈操心。”
也许是费齐的后半句话给了张桂兰面子,所以她的话也不像以往那么噎人,也许是老太太见费齐表了态,就马上说了上面的这句话以表示自己的审美也没有什么毛病,和儿子也差不太多,还有资格为日后的“引见”工作继续出力。
这就叫皇上不急,太监急。问题出在哪里他想不通。他觉得皇上和太监看似亲近,其实是没法沟通的,他们的生理构造不一样;他和父母之间是有代沟的,他们的心理构造是不一样的。他的失落、无能和他无依无靠的感觉怎么和父母说,怎么能说。他觉得有些话跟谁都能说,就是不能跟父母说。
老爸、老妈大概是想了却最后一桩心愿,大概是想早早儿地和最后一个孙子或孙女见面儿。老人们倒是不吝把他们的想法跟子女说出来,但费齐却不愿意说,怕什么?怕他们不以为是?怕他们看不惯?怕他们嫌他太浪漫?怕他们说一代不如一代?
他们考虑的也许只是一个儿媳妇,还有接下来自然而然的产物,人生也许的确如此。但费齐现在考虑的是爱情,是默契,是美貌,也许还有三围?这些是否是今后平淡生活的光彩或者滋味?这些她好像都有。
星期五晚课后没有学生提问,教室里很冷,费齐乐不得早些回家,可是一进家门,见到门口多出两双女鞋来,其中一双高跟儿鞋,铮亮新潮,且尖且长,费齐知道相亲的又来了。他想躲出去,但他开门的声音屋里人早就听到了,他老爸走了出来,又使眼色又是架着把他引见给屋里的客人。
这回是二楼的李婶领来一个姑娘,说是她们厂工会的女工委员,不过费齐觉得倒是更像是她们厂长的女秘书,费齐马上就感到了自己的寒酸、土气。像自己的这副样子,“女秘书”见了肯定会说领导不在!果然,没过两分钟,“女秘书”就提醒李婶说天黑了,得早点儿回去。
费齐马上恶作剧地说:“是,是,这两天社会治安也是不太好,听说总有一些截道的。”
李婶根本没有出听来,还在顺水推舟呢:“对,对,小齐你送送她,要送到家啊。”
“不用了,我打车就行了,我家的小区有保安。”女秘书大概是怕弄巧成拙,忙着堵漏说。
女秘书话里的意思费齐都理解,他真想说:我家的楼道里有灯,楼下就有出租车!但是,就是这么隐晦的话他也没能说出口,他恨自己脑子中的礼貌,人家女秘书能说出口的我怎么就说不出,他想起一个文化名人曾说过的人生痛快境界:有话就说,有屁就放。
信夫,斯言呐。
费齐刚送到四楼半,女秘书就已经又想出了一个让他止步的借口:“你不用送了,我的围巾忘在李姨家了。”
“那李婶我就不下去了,您有空常来!”费齐说完就上了楼,他好像听到他的热心邻居在背后数落他道“这孩子!你倒多送送啊。”,她后面又说了什么,她们之间又说了什么他也能猜个大概,但不管怎样,今天这件事比起星期三的会面效率和人品都要高得多,费齐很满意。
对于女秘书张桂兰最终是这样定性的:“这丫头咱家养不起!”
费齐头一回和母亲达成了共识,他想起了□□总理政府工作报告中的名言——来之不易啊。从母亲的话中他也听出来,虽然男女平等,但女人还是要男人养的。不管怎样,他又知道了有一种女人是他不喜欢的,别说百年好合,就是在一个客厅中坐三分钟都受不了,仿佛厨房中闻到了多余的煤气味或者鞋里踩进了玻璃碴子。
钱芳回信了!
送走了女秘书,费齐打开,上面提示他有三封未读信件,接收邮件的进度条像是一只正在抽取蓝色兴奋剂的针管,费齐的心跳得不行,前两封一看就是广告,第三封的主题上写着“费齐你好,我是钱芳”,费齐点了支烟,打开邮件:
费齐:
接到你的信,我的心才放下,因为对于你,我一直有一种愧疚之心。
我感觉到你要走背运,现在看来只是下岗,而且看样子你过得还可以,我终于可以坦然了。
那天以后就再也没见到你,我以为你生了我的气,我以为我伤了你的心,一直过意不去。现在终于好了。
去年十一月份我就不去电脑学校了,十二月初我到北京恶补了两个月英语,后来拿到护照我就离开齐齐哈尔了。我现在在家拿大的多伦多读书,绿卡马上就要办下来了。
我也是无意中用了这个信箱,才发现了你的信,这一切是谁在安排吗?
我出国前找过你,但最终没法联系。多亏了网络,不然这辈子怕都不会有音讯了。
我男朋友全家先于我来多伦多半个月急急忙忙地去了澳大利亚,而且已经在那里定居了,我们已经没有什么关系了,也没有有关系的必要了。
唉!如果你没有去培训那两上月,我们俩的人生大概都要重写。我那时候真是很傻。也许那样,我不会来美丽的多伦多,也许那样,我也不会有今天的如此孤独、寂漠,如果真是那样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过些年,也许就是今年,我父母也会来家拿大定居,真不知道什么时候还能回到地球的那一边,再回到齐齐哈尔,再见到你。
与你的联系,让我好愉快。但愿我们能够保持联系,你的为人和幽默、风趣让我总是忘不了。
人的错棋往往都是自以为是的一个妙着,也有时是一时听信了观棋者的主意,个别时候怕还是鬼使神差。
钱芳
看过了信,费齐并没有吐血,心情大概就像宝玉娶了宝姐姐的样子。
那些日子,他得到了唯一的培训机会,风光无限。有了那个机会,他原以为不会下岗,他甚至以为可以避开钱芳的目光。在他逃的时候,钱芳正在找他。机关算尽也抵不过命运的安排。这种事怎么会发生在自己身上,费齐胸闷、气短,不一会儿就抽了半盒烟。
九点多,张桂兰临睡前进他的房间给他铺被,还以为着火了呢。不管老妈怎么唠叨,费齐也没吱声。
不管多么的于事无补,他也得给钱芳回一封信,这回钱芳真的像月亮里的嫦娥了,远远的在那里,仿佛能看见,但绝对不能相见。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李义山怎能如此暗合我心呐!
他发邮件时,怎么也想不到这种结果,如果钱芳在她的邮件中也像那些跟他聊天的人一样只是问问他的好,问问齐齐哈尔冷不冷,多好。
费齐把她的信又看了几遍,她把加拿大打成了“家拿大”了,她怎么会有这样的笔误?大概她用的是拼音输入法。什么叫自寻烦恼,费齐觉得自己像正在哭坟的祝英台。
钱芳:
能与你有这么一段经历,能见到你的这封信,我真的享受到了最完美的爱情了。这段经历所缺乏的只是小说家和说唱艺人的演绎了。
我说她完美,是因为她从一开始就不现实,到现在竟变成了在水一方,变成了天方夜谭,变成了拍案惊奇。
不知道你信还是不信,我是有些不敢相信这是我所经历的爱情。
你我现在纯是网络里的真实人物,有别于那些有妮称无真名实姓的虚拟聊友,更有别于耳鬓厮摩的恋人。我们的关系怕只存在于网络中,存在于回忆中,无可奈何的两人生活在地球的两边,像两只蝴蝶飞在一个莫名的空间,只有蝴蝶知道他们是谁,没有别人知道蝴蝶是谁。
在网络中我们把话说得从来没有的清楚。网恋的人们往往见光死,而你我怕是到死也不能相见。
我是元旦给你发的邮件,二号上午碰到了一个极为投缘的姑娘,其实我们三个月前早就认识了,定了六号也就是明天我要去她家。没想到五号收到你的回信。是有谁在安排吗?
请原谅我把这些告诉你。也请你原谅我以后还会爱你,我没有理由不这么做。你在我心目中一直是那么好。
我相信,我以后也许会把咱们俩个的爱情告诉我的妻子。我不知道她会不会相信我们的经历,会不会原谅我的经历。
费齐
十二点多时费齐把这封信发了出去,这段时间他都在干什么,他想不起来了,进度条的深蓝色,像最无奈的心电图一样,直直的。
给钱芳的邮件传送完他就睡了,他巴望着睡着以后可以什么也不想,或者可以梦见她,哪怕是一睡不醒也可以。可他又想着宁宁,他若真的一睡不醒,宁宁会不会想他,会不会想那个不知错在哪里的家伙?
他好像看到宁宁正在来他家的路上,而他此时正游荡在空中不知去哪里,好像正扑煽着翅膀,好像就是一只蝴蝶。他想喊她,但他已不能人语,她对空中的蝴蝶也很喜欢,但只跟着蝴蝶跑了两三步就又往他家走,他马上就要看到她见不到他的痛苦了,他马上就要看到她就要想到那只蝴蝶正是她要找的费齐了。
他醒的时候才六点多一点儿。他受不了现实就去睡觉做梦,梦的美丽也不能持久,在他连梦也受不了的时候,他就惊醒了。在一睡一醒之间他得到了喘息,在这喘息中,他发现自己真的并不忠贞。
他感觉自己仿佛是个叛徒,在钱芳和关东宁的注视下,他觉得无地自容,他知道这种情景是不可能出现的,那么自己是不是自责过重了?他分不清是道德将多余的爱情藏了起来,还是多余的爱情将道德变成了一种法外的酷刑。
钱芳对他已经成了世俗的、现实的不可能,但她在他的心中却和关东宁没什么两样,也许正是她的那种不可能反倒使钱芳甚至比关东宁更美丽,更无瑕,更神圣。
起来后,他照镜子发现脑后有一绺头发独树一帜,安扶了半天也不能服帖,只好烧水洗头。洗过头发现衬衣上有几个小牙膏点儿,换了衬衣,又发现裤角打了卷儿,于是脱了外裤找熨斗,动手熨烫。
这一切躲不过老太太的眼睛,张桂兰早已经发现了儿子的反常,而且及时地通报给了老伴,费齐也发现了自己的行动受到了不寻常的关注,仿佛我核潜艇的调动立即引起了美国军方的浓厚兴趣,并及时通报了海峡的那一边一样。
费齐是又可气,又好笑,但又毫无办法。父母对他的约束,有那么一点儿像美英给萨达姆设立的禁飞区,费齐人老实,本份,总是“随心所欲不逾矩”,如此看来,孔子晚年看似已臻化境,到达自由王国的样子,实则欲望极小,离规矩甚远,自然和费齐一样的不逾矩了。虽然禁飞区对他形同虚设,但他知道他的“禁飞区”是存在的,这种禁飞区在心理上也正是代沟的一大根源。父母对他的经济控制好像石油换食品,美英要保证伊拉克的外汇收入要用于和平目的,父母则要保证费齐的收入用于成家立业、传宗接代。成家立业和传宗接代费齐的兴趣不大,所以,父亲也就能够容忍他追求一些爱情。
但萨达姆有萨达姆的自由,萨达姆有萨达姆的办法,费齐也是这样。他不喜欢暴君,可他却同情萨达姆。萨达姆的伟大在于很多人都像他那样活着,但只有他最有名。
钱芳的来信让他今天的拜访有些滑稽,他真有些看不起自己,他觉得自己应该忏悔。他相信自己是真心的喜欢关东宁,但钱芳在他的记忆中,或者说在他的心里却抹不掉,不能覆盖。
他不能失约,他没有理由不去她那儿。毕竟关东宁是现实的,是他幸福的希望,但他觉得对不起关东宁,他的花瓶中还有一只过去的玫瑰,一支只有他能看见的玫瑰。他不知道这时再在这只花瓶中插上一支全新的兰花是会更加美丽,还是注定要有一些别扭。
九点多时费齐来到她家楼下,在水果店里买了几样拿得出手的水果,还进食杂店给宝妹买了一方便袋的娃哈哈果奶和喜之郎果冻。
礼物就是这样一种东西,它能直接地、融洽地证明和表达你的友善和诚意,费齐的关心甚至还有他的有求于人但不可言说的本质也在这几个方便袋里面了。
费齐相信关东宁的母亲从他几乎无缘无故的礼物中一定能推测出他的所求为何。他今天干干净净、板板整整的打扮和得体的礼物一下子就使他受到了女主人和宝妹的欢迎。关东宁就不必说了,笑着接过了他手里的礼品说:“我以为你只是说说而已呢,护士正在给我爸点滴呢。”
费齐擦眼镜时,宝妹很乖地给他拿了拖鞋,她还没有忘了请她吃麦当劳的费叔叔。
她家的房子是八十年代末盖的那种格局不怎么令人满意的楼房,两室一厅大概能有六十多米的样子,装修是九十年代初期的风格,就是在当时也应该是简易的那种装修,因为是二楼,方厅不是很明亮,但能看出地砖擦得很干净,里屋的地板很是光亮,墙纸有些旧了,有些地方还翘了边。
“爸,他就是费齐,听说您病了,特意来看看您。”关东宁是这么向她父亲介绍他的。
她父亲躺在一张双人床上,人长得很周正,比费齐的父亲年轻很多。听他女儿介绍完,颤颤地伸出没有扎着针的左手,费齐赶快走过去双手握了,问了好。
“唉,大大的不好,我这是第二次喝倒了,但愿我能治好,咱爷俩能喝上两盅。”
费齐俯身离他很近,总算是听清楚了,且而还听出了一点儿习以为常,一点儿乐观的幽默和一点儿东北式的好客。他马上笑着说;“您要是撵我走您就直说,您要是端起酒杯来敬我,我就不能再来了。”
关叔叔乐了,旁边的护士大嫂正在配药,听了他们的话接茬说:“要是再喝倒了,可就真的没法治了。”
“您得听大家的劝哪,身体可是自己的呀!”费齐觉得自己的劝告太苍白了,真理说过多遍,虽然不能直接变成谬误,但能直接变成耳旁风,耳旁风再变成什么,那就是听者的造化了。
“听劝,怎么不听劝呢,我就是面子矮,酒桌上太听劝了,才喝成这样,不过才一斤半北大仓啊!”虽然他的话听不大清楚,不过费齐还是听出了他小河沟里翻船的话外音,甚至还有一点自豪感。
“爷爷,爷爷,要是再喝酒,就再也不和你玩了!”宝妹这时也噗腾一声上了床,在席梦思的空处摇摇摆摆地找着平衡。
“大家还是让他静一静,病人不能闹,不能激动。”护士的话对病人当然有益,而且对费齐也很有益,他和关叔初次见面实在是没什么好说的,费齐没有半斤以上的酒量,当然对酒也就没有半斤以上的好感和话题。
进了她的房间费齐才知道自己的房间是多么的脏、乱,他还是头一回进这样的房间。这里的气息和小摆件说明这里是一个女孩儿的房间。费齐被让在唯一的一把椅子上,他刚想去看看书柜里的书,小宝妹手里拿着瓶娃哈哈非坐在他怀里不可,她自己坐在窗对面的单人床上。床前有一个写字桌,好像就是个学校的课桌上铺上一块桌布,上面放了几本什么认证或者资格考试的书。
过了一会儿,小关的妈妈送来了水果和茶水,一边劝他吃水果一边很自然地问过费齐的基本情况——他的工作,他的父母,他的家住在哪里,哪儿毕业的,家里还有什么人。
关东宁笑着介绍并有些解嘲地说:“我妈是居委会主任,挣钱不多,管事儿不少,问话更多,你就理解她吧。”
费齐一笑,当然理解,也愿意理解。他突然想起了自己的老妈,同样都是唠叨,同样都是渴望了解他,但对于他来说,一个是陈水扁眼里的美国,一个是萨达姆眼里的美国。
听了自己姑娘这么说,关东宁妈也有些不好意思,等听费齐大体介绍过了,大概觉得该说的话也差不多了,就哄着宝妹一起出去了,只留下两个人在她的房间里。
怀里没有了宝妹费齐反倒觉得混身不自在,但她母亲让他两个人单独在屋里甚至还关上了门,说明她已经认可了他们的关系。还有他爸爸还要和他喝两盅,这是好事儿。
费齐记得在天蓬的婚礼上主持人当众宣布马天朋和龚建红结为夫妇,并宣读了结婚证书,那是多么正儿八经、大张旗鼓的关系!而今天他和关东宁的关系则是一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关系,是一种两个人谁也不曾承认也羞于承认又谁都认可的关系。
他觉得这是一种中国独有的窗户纸文化,窗户纸不透明而又隐约可见的质地,窗户纸脆弱而又不捅不破的特性都是这一美丽文化或者说高妙的东方文化的魅力所在。更不同的是:即便是将来窗户纸一旦被捅破了也是美的,至少是令人豁然的,甚至捅破之后还有一种神秘感在,全不像欧美的玻璃文明,先是一览无余,最后是破镜难圆。
她坐在那里给他削苹果皮儿,费齐盯着她好看的手,虽然削得不是很熟练但却很优雅,很细心,很干净,她把削断的苹果皮仔细地放在盘子里,她那么好看的手上没有戴戒指。
她家的暖气烧得很好,这时阳光也照进了房间,费齐直冒汗,解开上衣扣好多了。
“星期六、星期天的课老板又让我上了。”为什么说这句话费齐也不清楚,但总算开口说话了。
她切了一角苹果,抬起头,递给他:“好哇,是不是他侄女的课没你讲得好?”
“讲得不是非常好而已。”
“你不用替她说好话,你的意思就是你的课非常好了?”宁宁并不给他留情面。
“我相信他是没找到更好的,”费齐吃了口苹果,狠了狠心,平生第一次厚着脸皮接着说:“我倒是更愿意星期天到你家来吃苹果。”
他的这句话弄得十多平米的房间里半天没有人说话。这回她把切好的苹果核也小心翼翼地挖去了,这才使她有事儿可做并不尴尬。费齐很惨,手里的苹果吃完了,又不好意思伸手向她再要,无事可做,只剩后悔。不过他庆幸这句话说完了,没有弹出任何错误提示的对话框,但好像有点儿死机的样子,没办法只能站起来看她书柜里的书。
“我能看看吗?”他问这句话先是没话找话,其次他认为一个人的藏书近乎隐私,几乎相当于履历表甚至可以和思想汇报媲美,从她的书柜中他能看出很多东西。
“当然,给你吃苹果吧。”苹果核已经挖得干干净净了。他接过苹果,没说谢谢,只是瞅着她笑了笑,她也笑了,只说:“吃吧。”
书柜是松木的,没有门儿的那种,做工很粗糙,本色的漆大概只刷了一遍,应该叫书架才对。她的书在量上不到天蓬的十分之一,跟费齐的倒是差不多,只是费齐更多的是专业书,再就是工具书,干巴巴的一柜子,毫无生机,与其说是书柜不如说更像是个厨房的碗柜,里面全是他吃饭的家什。文史方面的书多是借天蓬的来看,他几乎不买。关东宁书柜里有两排是些杂书,大约是哲学、历史和法学,再就是小说散文,其余大多都是诗集,比起费齐的书柜更像是只装着五彩小鸟的鸟笼。
她的小说几乎在天蓬那里都有,费齐要么看过,要么翻过,要么知道一些。天蓬不太喜欢诗歌,诗只是他藏书的一部分,除了《全唐诗》和《全宋词》就只有一套《古今情诗大全》了,大概是他的恋爱及作案工具,所以费齐看过的诗集也少,她这里倒是古今中外品种齐全,从屈原到李杜白,从徐志摩到舒婷北岛汪国真,从沙士比亚到普希金泰戈尔聂鲁达。
“你的当事人肯定都是诗人,要不怎么买这么多诗集呢?”费齐跟她开玩笑说。
“你要是我的反方律师,倒是真的好对付了。”
“我会好对付?”
“你的脑筋太简单。”
“头一回听说,有创见。”
“诗人从来不喜欢麻烦法官,要么像海子那么卧轨,戈麦那样投水,顾城悬树,蝌蚪割脉,要么干脆像□□一样造反。好一点的如闻一多、徐志摩、骆一禾一样。”
费齐听她这一串人名,只认得几个大大有名的,猜想那几个不认识的一定也是不错的诗人,只是不知道具体是怎么回事,也不敢瞎问,只是没想到这个小丫头是这方面的专家,自己没有提前备课。有些窘,只好问:“你的书柜里为什么没有很多法律书呢?”
“都在单位呢,家里放不下了,再说家里也用不着。等以后有条件了一定弄一屋子书,我就睡在那里,随手就能够到想看的,看完了一扔也不嫌乱。”
费齐乐了,自己正有这样的理想,但他只是说:“闲抛闲掷皆文章。你喜欢诗是什么理由呢?”
“一开始没有理由,大概是因为诗简单、单纯、美丽吧,诗的节奏最快,比杂文散文还直截了当,诗有历史有活力,有意境也不乏深度。新诗像围着篝火的舞蹈,自然痛快放纵,律诗像高台跳水,完成几个约定的高难的动作,最后一个完美的水花。心情极好或者很糟的时候看诗最适宜。”
她的理由、她的比喻好像给她又戴上了只钻石胸坠,显得更加美丽甚至富有了。
“那么小说就只能心平气和地读,甚至有些时候更考验读者的意志、耐心和品味,更像是一桌没完没了的宴席或者更像是一次婚礼或者葬礼了。”
听费齐这么说,她笑了,又递给他一块儿苹果:“给你吃苹果一点儿也不白瞎。”
“我这也是受你的启发,白吃的。”费齐看她笑得好看并相信她一定自己写过诗就逗她说,“看来我要来吃苹果还真得背背课,《关东宁诗选》在哪儿呢?”
“我这儿只有苹果。没有你要的东西。”
费齐说:“我相信看小说的人多,写小说的人少,但看诗的人和写诗的人就差不多一样多了,当然,发不发表另算。”
“有道理。”
“那么,”费齐见她似乎承认了她是写诗的,就再问,“什么时候出版?”
“等等吧。”
他俩都乐了。
“你看咱俩说的像不像接头的暗号?”
费齐又吃到了一瓣苹果。他拿了本普希金的诗翻了翻,又拿泰戈尔的看了看,没看出好来,就问她:“为什么外国诗人的名气那么大,而读起来却索然无味?”
她只想了一小会儿:“诗歌有语言的界限,这就是诗的悲剧,普希金的诗有很多人译过,一人一个样,俄语我一点儿也不懂,但李白的诗译成现代汉语还不如张打油的诗,可想而知译成英语、西班牙语会是什么样。普希金的诗我相信在它还是俄语的时候没有人能加一个字或减一个字,但译成汉语谁都可以加字、减字、换字,你用这个词他用那个字,这就是你读起来没有味儿的原因。”
费齐想说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或佩服、佩服的话,但那太像单田芳的评书连播,太像街头武夫见面的客套话,但不说这个说些什么一时还想不出。
“想什么呢?”见他不说话,她问。
费齐最愿意听的就是她问他的这句“想什么呢?”
“我刚才想说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或者抱一抱拳说兄弟佩服、佩服。但太像单田芳的评书,或者,街头艺人互不服气的客套话。其实,听了你的话,我很吃惊。”
“你是不是吃惊绣花枕头里面还藏着一册善本书?”
费齐只见过绣花枕头,当真没见过自称为绣花枕头的姑娘,他真的要把她当成肚子里的蛔虫了。
“岂止,善本书里还夹着一纸米芾的真迹呢!”费齐说得像是古董爱好者捡了个大漏儿。
“我拍你,你拍我,马莲开花二百五!”她是这么总结的,顽皮、俏皮、机灵。
“你可真可爱。”
费齐这一回并没有为说这句话下什么决心,也没有来得及厚下脸皮,这句话绝对是脱口而出。说过后,费齐觉得这句台词有点儿不对,不符合他一贯的性格特征,但是话已出口,生活永远是现场直播,他只能看着她,等待着冷场、嘘声和倒彩,他不能控制事态发展。他又想起当时钱芳也曾用这句话说自己,当时钱芳也是这样看自己吗?她听了这话很坦然,只是嘴唇微微蹙着,歪着头看着他。
“有妻若此,夫复何求?”费齐如是想。
这回她没有问他“想什么呢?”如果问了,费齐不知道应该怎么说,他齐当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这个胆子,有没有这么大的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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