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落佛寺不愧为南焦国第一庙,红碧高墙,翠树环绕,建筑布局严谨而规整。两棵参天杏树历史悠久,秋日里精神抖擞,一树金灿,一地杏黄。
许久进庙沿楼梯边沿而上,请三支香,于右侧铺垫闭眼合掌三拜,再睁眼,缓缓起身,虔诚上香。之后,一身素衣离去。
坐在佛堂中间的住持双手合十,看她一眼,念阿弥陀佛。
许久到了庭院,在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诵经声中抓起扫帚,手却在发抖。
她深呼吸,好半晌才抬头,盯着面前高大的银杏树。
方才拜佛,她的心不诚。
这其实也怪不得她,她本以为自己死在了成泰十二年的元旦,而且是那样荒谬又悲哀的死法。谁知魂飞魄散后,她一睁眼,竟回到了成泰十一年的秋天,距离元旦还有整整四个月。
掐了下胳膊,掐得黑紫。一切真实得像场梦,她现在才堪堪回过神来。
将庭院的落叶清扫干净,差不多早课完毕,到了早斋的时间。许久忽然放下扫帚,去寻福禄方丈说明了去意。
福禄方丈应是早就看出她近来的不对劲,一如既往的平静,命小僧取来斋饭给她,看着她背影离去,方转身进入寺院。福禄方丈待她有恩,许久诚心感谢。
许久对重活一世感到欣喜。她还活着,梁杏便也活着。只是,她姑母素来不待见她,她不能这么堂而皇之的上梁家去。而且,若许家知道自己还活着,恐又要拿当年祖母之事大做文章。
如今,她还是低调一些的好。
许久淡淡勾唇,笑得有些凉。
明年元旦再不招惹那容王,这一世便能平安度过了罢……
她向山下走去。来山上拜佛之人很多,山路崎岖,台阶颠簸,只有许久一身素衣,逆流而下。
许久被人肩膀一撞,一脚踩了个空,险些跌到草丛里。
忽然,一只手抓住她的胳膊。抬头,她看到一张温和的脸,此人薄唇轻启,“姑娘小心。”许久忙垂眸:“多谢。”接着向下走去。
这人也没将此事放在心上,转身便要接着走。却见同行而来的男子盯着那女子,做若有所思状。便笑着打趣道,“盯着人家作何,莫不是看上了?”
想了想,无奈道:“不过这是佛门重地,你这些歪心思,还是收起的好。”
男子缓缓收回目光,沉沉道:“眼熟而已。”眸光却闪过凝重。
前世将那女人打死后,他曾到街上看过一眼。不知是谁把帷帽掀开了,他便扫视到了许家嫡女的模样。方才那女子匆匆走过,虽是个侧脸,却十分相似。
旁边那人轻轻一笑,状似不经意,脸上却是明显的探究:“你这大病一场,怎么性子也变了?”
这人是白家公子白晋,风度翩翩,雍容高华,却和容世子乃是从小一起穿开裆裤的好兄弟。
他自知容砚从小到大是什么尿性,那日听他要去寺庙拜佛,顿时惊着了。这小子刚成容王不久,爵位加身,浑身戾气不减反增,一场大病醒来,竟沉稳许多。这没有理由。
容砚不知道自己怎么还活着。重新回到金碧辉煌的容府,他一点都高兴不起来,满脑子还是上世的噩梦。
上世他被发配到边关,起初还仗着武功反抗,但一人怎能奈何一帮军人,被打被骂是常事,没少吃苦。
后来吃不饱喝不够,总算明白身为百姓的疾苦。曾经的傲慢疏狂,被视为蝼蚁踩在脚下,他也总算知道之前的自己多么可恶。
他杀过很多人。可满脑子都是最后杀的那个丫头。
那么漂亮的丫头,那么安静的容颜,却是他亲手将她砸的鲜血淋漓……上世他连天子都不怕,却在梦到那双俏丽的眼睛陡然睁开,充满憎恶与狠厉,无声质问自己为什么要杀死她时,终于尝到了恐惧与懊悔的滋味。
他是在雪地里被冻死的。
身上被鞭子抽碎了的布衣,是他唯一的葬品。
而许屏轻……是叫这个名字吧?因他,最后也尸不知处。
这是前世的罪。而这前世的罪,太难恕!
抿了抿唇,他更是加快了脚步,很快就走到寺庙里。面对方丈的眼睛,他的心是从未有过的虔诚。
“这位施主……”
“在下容砚。有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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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久下了山,带着很复杂的情绪走在大街上。不过百米长街,她却像走在沙漠,每一步都漫长沉重,心中彷徨迷茫。左顾右盼,听着活生生的人的吆喝声,她简直要流下眼泪来。
或许只有死过,或者差点死去的人,才会对世界更加重视与留恋。
等心情稍微平静,许久看了看,走向包子铺。茄子馅的包子,她娘经常做,可惜自从娘去世,她被赶出家门后,已是长时间没吃了。
不过她发现,物价涨了。三文钱的东西要五文了。
她只好冲包子铺老板不好意思地笑笑,准备找个不惹眼的角落,把落佛寺的大软馒头掏出来吃。
她还在许家的时候,虽说嘴毒的形象深入人心,但也是个名门闺秀,识得不少天潢贵胄。于是缩在角落里小口吃着,唯恐被人认出。可她天生皮相好,脸白颈长,灵秀之气的脸蛋颇为吸睛。
街霸站在街头左顾右盼,看到她,眼神一眯。
南焦国并非政治混乱,街霸属于朝廷允许存在的范围,他们替衙门管理街道,要交税收。
许久抬眼见街霸向自己走来,心想坏了。面不改色地将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缓缓站起来。
许久没想到自己这么惨,吃个馒头还能被翻牌。她低着头,把鱼符交出来。
街上有看热闹的人在看她,她将头压得更低。
街霸看完鱼符,不死心的打量她几眼,语气不耐烦,“低头干什么?抬起头来。”
许久抬头瞪他一眼。
街霸眼中闪过一丝惊艳,忽然呵呵一笑:“小丫头长得挺水灵。”粗糙长茧的手,掐上她的下巴,“爷瞧你挺落魄,是不是走丢了?用不用爷送你回家啊?”
鬼知道他是发善心还是图谋不轨,许久暗暗冷笑,忍着开口骂人的冲动。她又不傻,一个大姑娘被男人送回家,这名声还能要么?
再说,她那个家……
许久眼神一黯,脸上却浮现一丝不符她年龄的锐利。
她一脚就踩上糙汉的脚,一溜烟跑没影儿了。
这种长相丑陋、本性败坏,还忍不住勾搭女子的男人,撒泡尿照照自己的样子,恐怕还觉得自己长的俊俏。也不知哪里来的自信,恐是在用鸡眼看世界。
她回头看去,见糙汉怒骂着要来追她,却突然被一群不知哪儿冒出来的军兵模样的人围住抓走,缓缓停下步子。
咦……
再转头,她吓了一跳。
眼前这金碧辉煌,重檐欲飞的阁楼,不是“抱酒楼”又是何处?前世之事浮上心头。她本想买个帷帽遮住面容,她心里一抖,无头苍蝇般仓皇远逃去了。
殊不知,有人在看她。
抱酒楼二楼,容砚将遮挡身体的窗帘放下,身影歪斜倚靠在墙壁上,一壶酒仰头灌喉,却因为他的漫不经心流入鼻腔,他顿时呛出声,“咳……咳咳。”眯了眯桃花眼,他面色潮红,接着灌。
他没在落佛寺呆多久便急急下山了,又坐马车,因而比她早到。
旁边有一侍卫忍不住道:“殿下,您大病初愈,还是少喝些酒。明日还要进宫面圣呢。”
“面圣。”容砚双眼通红,骨感的手紧握了下酒壶,又松开。
“我知道了。”他将酒壶放到一旁,颌首,“你去派人保护着点许家丫头。”像想起什么,皱了皱眉,“若有人认出她,便……替她挡一挡。”
福禄方丈说,罪从心起将心忏。心若灭时罪亦亡,心亡罪灭两俱空,实则名为真忏悔。
那么,对重活一世的人来说,该如何忏悔前世之事呢?
容砚叹息一声。
他做的这些……
还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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