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梁山伯和马文才

　　“就是传播学院那位学长……”蓝沅嘉话语一停，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个中关联，“对啊，我怎么忘了，徐燕则学长是演戏的，而学姐你是个编剧……那鹿学姐你肯定也认识他吧？不，不对，你们应该挺熟的吧？”

　　鹿袅袅连忙把头摇成拨浪鼓，急不可耐地撇清关系：“不熟不熟，他比我大三届呢，生得很。”

　　此地无银三百两。

　　蓝沅嘉也不戳破，和煦笑道：“那我走了，学姐晚一些见。”

　　“等等，你等一下。”犹豫了一下，鹿袅袅伸手拽住她，“如果是‘那个’徐燕则的话，我建议你们去买束塑料假花，他那个人矫情得不行，逮着什么花就对什么花过敏。”

　　蓝沅嘉眼睛一眨，明知故问：“哪个徐燕则？”

　　鹿袅袅扶额：“……你走吧，走吧。”

　　蓝沅嘉前脚带着轻快的笑意离开实验剧场，外卖小哥后脚就跟鹿袅袅口中那个“好看的小哥哥”一起到了。

　　其实她此前说的并不完全准确，因为来的不止好看的小哥哥，还有好看的小姐姐。

　　鹿袅袅此番这出戏，编的是梁祝，演的是化蝶。

　　话剧演员大多外貌未必出挑，却总是能靠演技治好很多人的脸盲症——于米晨而言，也不例外。

　　那个演梁山伯的男孩子叫曲之洐，比身材本就高挑的鹿袅袅还要高上一个头，站在舞台上时像棵高大笔直的树，换上古装后气场温良，说话念句都如玉温润，倒真有几分魏晋君子的味道。

　　汤承离眯着眼点评：“这个人到了夏天，肯定不好看。”

　　“为什么？”米晨新奇，“人长得好不好看还看季节？”

　　“他身上肉太少了，夏天一旦穿薄的衣服，就会瘦得像棵葱。”雪人妖很得意，“不像我，一年四季都一样好看。”

　　米晨：“……”

　　哦，那你很棒棒。可是这位朋友，你夏天就不担心被晒化掉吗？

　　坐在第一排，青年的脸庞只被灯光映亮了一半，另一半沉在阴影里，一侧沉暗一侧光，但面对着她的这一端，却始终是带着和煦的笑意的。

　　心下一动，米晨问：“你刚刚不是说有人在找你，现在不急着走吗？”

　　汤承离修长的手指在她手上轻轻敲了敲，笑道：“嗯，他不重要。”

　　数不清这是他今日里第几次说这句话了，米晨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好奇。到底什么人，让他这么不愿意见？

　　视线放回舞台，书院里冬雪春晒三五载，话剧里也就十几二十来分钟的光景。说话间的错落，梁祝指天画地浓情蜜意地十八相送完，马文才上门提了亲，梁山伯就已经呕血死在了家里。

　　鹿袅袅折扇一敲，蹙起眉：“等等。”

　　刚刚倒下去的曲之洐嘴角含血地挣扎起来，投来疑惑的目光。

　　“你们没发现，超时了吗？”

　　饰演祝英台的宋澄是个慢性子，刚要开口，就被曲之洐抢了个先：“我们之前排演的时候就发现这个问题了，而且切换最后一幕之前还要空出几分钟的时间换衣服，最后上场也会显得有些赶。但你的台词一向不让删，我们也不知道怎么缩减时间，就想着等你回来以后再商量。”

　　“要不……”鹿袅袅摇晃着“天下大同”，郁闷地环抱住手臂，晃着扇坠思考，“删一点点剧情？”

　　“那敢情好。”曲之洐觉得这个办法可行，指着剧本诚恳发问，“不如把梁山伯和马文才在书院读书这段的对手戏缩一缩吧？你看类似于马文才不小心摔了一跤，梁山伯本意是去扶他却不小心抱着他一起滚下了山坡，两个人跟演琼瑶剧似的翻滚半天咣唧撞树上了，马文才感动之余眼含热泪地呼唤山伯兄的名字，两个人从此成为结拜好友——这种剧情，祝英台能同意吗？”

　　鹿袅袅狐疑地瞅他一眼：“你不觉得这样更能凸显梁山伯的大智若愚？”

　　“不觉得。”曲之洐想也不想就摇头，顿了顿，颇有耐心地跟她讲道理，“还有，你不会觉得祝英台的戏份太少了吗？”

　　宋澄刚要眼含热泪地点头，就听他又道：“为什么陪梁山伯吃饭的人是马文才，跟梁山伯一起读诗习字的人是马文才，对梁山伯十八相送依依不舍的人是马文才，而马文才在院内练剑，坐在三月桃花里捧着脸痴痴望着他，后来还借知音之名以琴音相和的人——竟然是梁山伯？”

　　鹿袅袅瞪圆了眼睛：“因为他们是结拜的好兄弟啊！”

　　“……祝英台的作用是什么？”

　　“从马文才手里抢走梁山伯啊！”

　　曲之洐一口气上不来：“那马文才还去向祝英台提个什么劲儿的亲？为什么不干脆跟梁山伯永结断袖分桃，情许三生三世？”

　　鹿袅袅折扇一打，沉思一阵，眯起了眼：“这样好像也不错。”

　　宋澄：“……”

　　说真的，女主角觉得自己还能救一救。

　　米晨眨眨眼，小声问汤承离：“这种剧本，曲之洐最开始是怎么答应了要演的？”

　　对方也煞有介事地压低声音回复她：“可能是身材干瘦的男生，脑子也长得小。”

　　米晨：“……”

　　就你能耐，就你脑子大破天。

　　“唔——”鹿袅袅习惯了一想问题就眼神漂移，拖着一个长长的语气词，她拧着眉头把玩着扇坠，目光在场内巡视着转起圈来。

　　视线落到汤承离身上时，他正毫不避讳地噙着笑往米晨跟前凑，企图在蹭掉她唇角不小心沾上的奶盖时顺路亲亲抱抱举高高。

　　眼睛一亮，鹿袅袅手中折扇啪地一收：“我有招儿了！你，你过来。”

　　汤承离的脸被米晨按着挪开，他顺势反手一勾：“我？”

　　“不是。”鹿袅袅毫不留情地弹开他，“我说米团子。”

　　说着，她一步跨下舞台，拉住米晨就兴冲冲地往台上带：“咱们换个人演祝英台吧。”

　　宋澄弹出一个黑人问号脸：“我觉得我真的还能救一救……”

　　米晨也一头雾水：“鹿学姐？”

　　鹿袅袅将她推过去与宋澄比身高，端详一阵，见两个女孩子身量所差无几，感到很是满意：“身高差不多就行了。”转个身，她抚着折扇笑吟吟朝曲之洐道，“你无非是担心最后一幕着常服的祝英台来不及将衣服换成嫁衣罢了，反正最后下了花轿祝英台也只用露个背影，干脆换个人上台，岂不省事？”

　　曲之洐迟疑：“靠谱吗……”

　　宋澄努力举手刷存在感：“我能插句话吗？我觉得鹿学姐的方法也不是不能试一试，省下切幕换衣服的时间，中途的剧情也就不用删了。”

　　曲之洐万分无奈，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宋澄，其实他的本意……就是想删剧情啊。

　　这位学姐的剧本，着实太辣眼睛了。

　　鹿袅袅显然不知道——且她也未必关心曲之洐的想法，但汤承离在先前被嫌弃过之后，还是缓缓踱步到了台上。

　　木质的舞台是空心搭建，青年一步步踩在上面，沉稳优雅得像一只独步江畔的鹿。站到鹿袅袅面前，他半带玩笑地问：“鹿导，我女朋友都进你剧组了，还有别的角色能顺手也送我一个吗？”

　　鹿袅袅头都不抬，纤白的食指直直指往他的五点钟方向。

　　汤承离回过头，入眼便看到一座坟冢，碑上阴刻着梁山伯的名字。

　　他感到不可思议：“……你就那么嫌弃我？好歹我的长相在在场的人里也能排前三哎。”

　　余光瞥见曲之洐那略显清瘦却不至单薄的一张脸，他立马又补充道：“前二。”

　　鹿袅袅撩起眼皮看看他，又转眼看看曲之洐，最后将视线落回汤承离身上，眨着眼把下巴藏到折扇后，佯作天真地问：“人家有演技，你有什么？”

　　这话放到曲之洐耳朵里很是受用，他看一眼汤承离，也不由赞许地附和着点点头。

　　汤承离抬眼扫射回去，字正腔圆：“我有脸。”

　　“你以为男孩子长得好看，空有皮相，粉丝宽容，就不会被骂花瓶吗？”

　　鹿袅袅心知汤承离亦是打趣没有当真，自己便也将这话说得半带玩笑。只是落到米晨耳畔，不知怎么地，莫名就琢磨出点儿别的意味来。

　　不知道是不是她想多了，她觉得鹿袅袅一定一定，与徐燕则是熟识。

　　即使不是熟识，也必然有段往事。

　　重新定了时间线，曲之洐和宋澄重新排演，幕布一启，就又回到了三月里梁祝渡口初识，江面帆影碧空尽，桃花云霞蔚起，春风十里，学子莘莘。

　　汤承离见米晨出神，好笑地戳戳她的脸：“想什么呢？”

　　曲之洐宽袍广袖，正和和气气地笑着拱手向祝英台自报家门。米晨望着舞台，漆黑的眼睛被舞台上的灯光映出一片潋滟，眨眼之间透露出一股难言的羡慕：“在想，如果世界上所有事都能像演话剧一样，一遇见不满意的地方就重新来过，那有多好。”

　　人一辈子那么长，总有遇不完的BUG。

　　都说戏如人生，人生却从不如戏，一旦出了差错，既不能存档，也不能重来。

　　汤承离不知道小少女何故就突发感慨，哭笑不得：“这感叹发得真是突然，我还以为你又要提曲之洐的容貌。”

　　米晨好笑地瞅他一眼：“你的心眼跟针眼比起来，哪个更大？”

　　汤承离正色：“必须是针眼。”

　　米晨被逗得一乐：“我是觉得，我从小到大好像犯过不少错，如果能存档能重来，我没有做错过那么多题，现在肯定也是个天才少女。”

　　“但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没有那些所谓的‘错误’，每个人也就都不是现在的自己了。”汤承离握着小少女的手，重新开启了幻景里的鸡汤模式，“所以我提前打个提醒，你以后也不要问我类似‘我喜欢你什么’这样的问题，这种送命题压根就没有答案。如果非要说的话，你的缺点你的优点，你巨长的反射弧和你的胖鸡崽，每一个能组成‘你’的因素，都是我喜欢的，缺少了这其中的哪怕一项，你就都不再是你了。”

　　舞台的灯光柔柔落到青年脸上，顺着银白长发一路流泻向下，映出他身后逆光之中漂浮着的尘埃。

　　他把每一个字，都说得仿佛重如山的诺言。

　　米晨愣了愣，觉得时间好像在他的眼神里停留得颇久，深陷在对视的瞬间里，舞台上飘洒着三月的轻软花瓣和寒冬的纷扬细雪，就演着恩怨情仇顷刻过完了一生。

　　米晨眼眶没来由地有些发热，未及接话，就听他又不确定地道：“我说清楚了吧……我，我说清楚了吗？”

　　米晨噗嗤笑出声：“清楚，是连一向没有逻辑的文科生也能听懂的那种清楚。”

　　按着鹿袅袅的设想，米晨只需要在最后一幕走下花轿扑向梁山伯的坟，幕布一拉旁白一起，此次的话剧就算大功告成了。

　　虽然米晨明明记得祝英台在哭坟时台词不多可也还是有几句的，但鹿学姐不走套路，把祝英台本来就少的台词也能压缩就压缩地全删没了，她本就没什么念台词的功底，这种情形倒也乐得自在。

　　因而这一通排演下来，竟出奇顺利。

　　跟曲之洐演对手戏的男生——也就是梁山伯所谓的“情敌”马文才，叫魏然。是一个长相不算出众的男孩子，但因为眼睛长得很大，所以看起来比所有人都要小了几岁。两遍台词对着演下来，两个人的表情都心照不宣地微妙。

　　鹿袅袅摇着折扇啧啧叹息：“都是大学生，大家都是成年人了，何况在我来之前，你们应该也都排演过很多遍了吧？现在还怯场，害什么羞？”

　　魏然只能假装看不见她扇子上的“天下大同”。

　　“收工，去吃饭。”扇子一收，鹿袅袅转身就要去提自己的背包。

　　曲之洐先她一步将放在后台的背包拾起来，递给她的时候，面色却又有些犹豫：“鹿学姐……”

　　“嗯？”

　　“燕则学长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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