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那我谈恋爱去了
那时候他以为，夜迟当真是为了晏魂音，才对他说那一番话的。他以为那当真是晏魂音的良人，以为他是真心想要保护她。
却是晏魂音去世之后很多年，他走了很多路，也看了很多人之后才迟迟反应过来，乐清蘅那番话是特地说给他听的，夜迟气喘吁吁追上他，也是特地做给他看的。
他从一开始就没能走出乐清蘅和夜迟联手设的圈套，他从一开始，就注定是输家。
“是以……我想拜托你，请务必说服晏姑娘，让她远离东都。另外，既然眼下王上已经起了动晏家的念头，北疆必然亦不再安全，还望早作筹备。”夜迟说得诚恳，在此之余又带着些痛心，笑得苦涩，“只是如此一来……我与晏姑娘此生此世便再无缘相见，唯望来世缘分不散，还能得以一聚。”
汤承离静默地望着他，像是在掂量他话语的真实性。良久，终于放下戒备，徐徐摇头。
言下之意，若晏魂音知晓了，便必然是执意要与夜迟当面一谈的，他又哪能拦得住。
夜迟会意，神色滞了一滞，却是犹豫半晌，才从怀中掏出一副药：“若是担心晏姑娘性情耿直，拦她不住……我倒有个法子。”
树上的汤承离看着夜迟那张神色处处拿捏得恰到好处的脸，冷笑出了声。
叶池看了半天，听见他的冷嗤，挣扎着抬眼朝他那边看：“汤承离，那个人是我的前世吗？”
“是你无数前世中的一个。”汤承离抱手冷哼，“一个不折不扣的伪君子。”
夜迟那时给汤承离想的法子，是一副“蒙汗药”。
汤承离了解晏魂音，知道她知道真相以后无论如何不管不顾地都会来与夜迟当面对质，可他自然不愿看着她只身犯险，所以不管怎么样，不管用什么方法，都不能让她到东都来。
诚然他是有私心的，他不希望晏魂音嫁给夜迟，他早就想带她离开晏家。
而此时此刻，夜迟冥冥之中像是迎着他的心愿，就这样把最诱人最合心意的法子放到了他面前。
给她下药，然后把她带走吧。与此同时还致命地告诉他，没关系的，毕竟这也是为了她好——
汤承离闭上眼，不想去看回忆里的自己心里几番斗争不过，最终还是接过夜迟递出的药，收进怀中。
晏魂音去世之后很多年他都一直在想，乐清蘅和夜迟何以料事如神至此，竟能将每一步都猜得这样准确？
但问题搁在那儿几千年了，他也一直想不出答案。
只此时眼见那时的自己颔首朝夜迟无声道了谢，转身策马离开，而夜迟在日暮的血色残阳中默然独立了许久才缓缓返回，他终于有些明白过来了。
他是妖，却和人一样，有着相似的弱点，有着类同的欲/望。
一旦有了软肋，便是身怀绝技万千，也再难只身冲出险境。
一步踏错，便是步步泥淖，处处掣肘。
于他是这样，于阎魂音……也是这样。
汤承离突然感到异常疲惫。
伸手划开缠在自己和叶池身上的藤蔓，他款款落到地上，直直便往栈道上走。
“汤、汤承离！”叶池稳住身形，连忙上前去追，见对方如听耳边风一般头都不回，有些口不择言，“你一直不喜欢我，是不是跟刚刚……跟那个前世有关系？”
汤承离脚步顿了一顿，却没停下来。
“我刚刚明明听我那个前世说，让你下点儿药直接带那个‘晏姑娘’离开，我看你回忆里的自己挺和善的啊，可现在又为什么要生气？”叶池锲而不舍，“那个晏姑娘后来怎么了？你们计划顺利吗？你跟她在一起了吗？”
一阵疾风，叶池猛地被汤承离攥住按到崖壁上。
脑子嗡的一声，叶池一口气上不来，余光之末，只看到了对方因怒气而无风自舞的银白长发。
他攥着叶池的脖颈，阴翳的声音一字一字从嗓子深处挤出来：“你今天的废话，多得吓人。”
叶池苍白着一张脸，慢慢勾唇挑衅地笑起来：“后来她死了，是不是？”
汤承离手中青筋暴突，眼底蓝鲸掀起一阵巨浪。
“你不喜欢我，就说得好像我多喜欢你似的。”叶池扣住他握着自己咽喉的手，虚弱笑道，“你们这些……本就不该存活于世的妖怪，把我的生活搞得一团糟……活该，合该去死的。”
汤承离死死盯着他，眼中深海燃起滔天的怒火。
骨节渐渐发白，手越收越紧，直到叶池原本强弩之末扣住他手的力道也逐渐放松了下去，汤承离才猛地松开手。
如同重回水中的涸辙之鱼，叶池瘫坐到崖壁前，大口大口地吸气。
“你说得没错，她死了。”
许久，汤承离听见自己的声音，清清冷冷的，没什么感情。
“我害死的。”
原以为自己倘若多年之后再谈起这件事，该是带着无尽悔恨的，但时至今日真正回忆起来才发觉，心里那块儿竟如死水一般，是没什么波澜的。
“她能撒豆成兵，若我那时放她回东都见夜迟，她未必就打不赢乐清蘅。”
“是我，我亲手把那时乐清蘅为她量身而制的符制成符水，喂她喝了。”
***
翌日是个冬日里难得的艳阳天，甫一天明，太阳光就顺着浅蓝色窗帘滑落进了屋，在窗台上的鱼缸里留下片粼粼波光。
米晨一大早醒过来，梳洗完毕正要给窗台上的那个玻璃缸内的两只小生物投食，就发现两条鱼竟然纷纷翻了肚皮。
虽然知道小鱼的命都短，但她还是很郁闷。看了又看，忍不住给汤承离发语音：“阿离，那两条鱼挂掉了。我在鱼缸里铺了好多漂亮的小石头，可惜都还没来得及给你看。”
等了五分钟，对方没有回信。
直到她按部就班地收拾好书包，整理完书桌，见手机仍然一点儿反应也没有，才有些沮丧地迟迟觉得，以前那些热恋中女孩子们把一分钟夸大成好像几个月的心情，似乎真的不是臆想啊——
鹿袅袅没课也跟着她一并起了床，宿舍里转悠三个来回见她还坐在书桌前失神地发呆，不由笑吟吟地打趣：“大早上的，想你的小男朋友呢？”
宿舍里开了空调，温度不低，鹿袅袅只穿了条宽袖子滚白边的卡通印花睡裙，看上去青春活力又十分清凉，落入米晨眼里，是极清丽的一张脸。
她忍不住发问：“鹿学姐有男朋友吗？”
鹿袅袅愣了愣，快速回道：“以前有过。”
米晨也见好就收，不问是谁：“那他一定很喜欢很喜欢学姐吧？”
“哈？”
米晨表现得分外花痴：“像学姐这样好看的人，恨不得揣口袋里带走才好。”
鹿袅袅笑起来：“又不是什么东西都能靠脸解决。”她神神在在的，“男朋友最不靠谱了，谈恋爱不如养狗。”
米晨也笑眯眯的：“那我谈恋爱去了，学姐你一个人孤零零地养狗吧。”
鹿袅袅：“……”
冷漠。
N大的周二是公休日，中文系的课只有前两节，下了课，米晨带着食物去团工委找蓝沅嘉。
团工委在N大是个列于校学生会之上的学生组织，历来负责主持最重要的接待工作，但大概是出于只要最精英战队的考量，历届团工委的组成人员永远都只有二十八个人——这还是算上了前几个年级的学长学姐。
所以一旦有了需要忙活的事，整个团工委都要倾巢而出，谁也不比谁闲。
必要的时候，甚至会直接在团工委办公室过夜。
“我说——”蓝沅嘉熬了小半个通宵，米晨过去时，她正顶着黑眼圈趴在桌子上装死，“你再不来，我就要为国捐躯了。”
一进门就看见横倒在沙发上躺尸的学术实践部部长，米晨想着这人昨晚八成睡得比蓝沅嘉还少，不由嘴角一抽：“既然人手不够，为什么不干脆多招一点人进来？”
“因为如果人太多，贵组织就不够高冷了。”
“面子能当饭吃？”米晨一边把两节课前买的早餐递给她，一边环顾四周，“何况你们折腾了那么久，我也没见这儿有什么变化啊……”
——办公室当然不会有变化，因为徐燕则的讲座开在音乐厅。
立在音乐厅舞台前，米晨仰头看着挂在台上的巨幅海报，啧啧感慨：“这是鼓动人民群众大搞个人崇拜啊你们。”
海报高高悬在米色的内壁上，图中徐燕则一身玄衣长衫，手中握着把折扇，微微垂眼，脸上带着被粉丝们评价为“招牌式的温润高深冷酷狂傲又宠溺”但米晨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笑的笑。
抬眼与他对视，她觉得他的神态像自己姥爷一样安详。
“你看到没有，”蓝沅嘉瘫倒在场控的座位上，指指这儿指指那儿，“那儿，那儿，那儿，还有那儿，都是我们重新布置的。”
顺着她三百六十度乱指的指尖，米晨看到了堆积在木质地板上的粉红色小气球，挂在墙壁上的粉红色小气球，和飘在天上的粉红色小气球。
姥爷的内心竟如此少女？她暗暗吃惊。
恰在百无聊赖之际，米晨收到了汤承离的回信。
简洁明了的信息，只有简简单单一句话：“知道了，你自己小心一点。”
鱼死了，为什么要叫她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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