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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年春天，爷爷在阳台上种了棵葡萄。像对待其他花草一样，爷爷很是用心地照料着那株葡萄。但是直到市面上的葡萄都下市了，他的那棵葡萄除了疯狂地伸长藤蔓长出叶子扩充自己在阳台上的地盘以外，却丝毫没有要开花结果的意思。为此奶奶还笑话他，说他买了棵“公”葡萄树回来。

　　然而就在大家都不看好的时候，今年夏天，这棵葡萄树却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悄悄地就开了一小串绿花，还是奶奶在阳台晾衣服的时候发现的。然后她比爷爷还要兴奋，挨个打电话告诉我们，往后我们有葡萄吃了。我爸听了哭笑不得，挂了电话后跟我妈说，她们奶奶讲得就跟我们没吃过葡萄似的。

　　只是那串宝贝无比的葡萄，长到现在，最大的一颗，也只长到大拇指盖那样的程度，还通绿通绿的，光看着都觉得牙酸。我抬手捏了捏最底下的那颗，问道：“这到底能不能吃啊？”

　　“能吃啊。”我爸一本正经地说道，“我们小的时候啊，家里种的都是这样的葡萄，照样吃得很欢。”他说着，吃了爷爷的一个车。“不过呢，那时候小孩子野，又馋，都等不到葡萄长好，就想吃了。但是又不愿意摘自己家的，就去偷隔壁家的啊，还有上学路上的人家的。”

　　“没长好的不酸吗？”我问，搬了个小板凳在一边坐了下来，我就爱听他们说以前的那些事。

　　“你讲酸不酸哎？”爷爷敲着棋盘，笑道，“不过这些小子啊，也是会弄的，还知道把那些没熟的葡萄装水壶里泡水喝，还有喜欢甜的，就撒点家里的白糖进去，一壶能喝上一天呢。”

　　我抬头望了望那串葡萄，说：“听起来好像还蛮有意思的。”

　　爸爸笑道：“那也是没法子的事情，那时候特殊时期，条件不够，没什么零食可以吃的，就这个葡萄，泡了水之后我们还会把果肉都吃掉。哪像你们现在，赶上了好时代，吃的都是好的，吃不完还浪费。”

　　爷爷也看着我笑道：“你要是想尝尝，等下叫你奶奶拿个梨子罐头的玻璃瓶子来，泡给你喝。”

　　我顿觉嘴里一酸，于是龇了龇牙，说：“那还是算了吧，我还不如直接去买杯葡萄汁。”

　　爸爸于是和爷爷对视了一眼，一副“我说什么来着”的表情。

　　这时一直在客厅里看电视的奶奶突然说道：“现在几点了，怎么你大哥还没回来？”

　　坐在她旁边正翻着手机的我妈于是转向我，说：“给你大哥发个信息，问问什么时候到？”

　　“还早呢。”我说，压根就不打算拿出手机，“他们一点才上的动车，能在晚饭前赶回来就不错了。”

　　我妈又对我奶奶笑道：“节假日的票本来就不好买，敏诚又是临时才有假的，能回来就很好了。”

　　奶奶点点头：“那也是。那我们晚一点再去做饭，等等他们。”

　　我妈笑道：“那是肯定的。敏诚头一回带女朋友回来给您见见，总不能叫人家来咱们家吃剩饭剩菜吧。”

　　“说到他那个女朋友啊，”奶奶重新调整了下坐姿，好跟我妈说话，“你们上次说是什么人来着？”

　　“我也就看过照片，还是小雅和嘉嘉那两个丫头说我才知道的。敏诚那小子，还瞒着我们呢。”我妈说着，转头向我招了招手，“你来，把那照片给你奶奶好生瞧瞧。”

　　这种时候，我脑子里的安全警报就拉响了。我看了眼坐在面前只管专心下棋的爸爸和爷爷，他们丝毫没有要加入那边的八卦阵营的打算，而最能说会道的敏嘉，此刻偏偏又不在——我们来的时候，她恰好遇上了正要出去打球的家磊，便死乞白赖地跟着去了，还顺带着把敏慧也带走了，就剩下我一个人孤军奋战。这也是没法子的事情，我对运动一向不感兴趣，顶多晚上出去散个步，如果这也算运动的话。

　　眼下孤立无援，再加上我母上大人那“你不过来就试试看”的杀伤性眼神，只能站起来慢吞吞挪了过去。“喏，就是她。”我翻出了敏诚发在群里的照片，指着他旁边的女孩子对奶奶说道，同时心里默念着：对不起了哥哥，这次我真是兜不住了。

　　奶奶拿过我的手机，扶了扶戴着的老花镜，举着看了看，说：“长得还算清秀，就是看起来腼腆了些。”

　　奶奶这话说得很是风轻云淡，但是我知道，她的第一眼，是不大满意的。毕竟，她自己年轻的时候，就是一个远近闻名的美人，后来又嫁给了我爷爷这个英姿勃发的军官，生的几个子女也都很好地继承了他两人的优良基因，这让她在对于“美”这件事上，有着异于常人的执着。就算现在已经是七十多岁的老人了，她依旧每天都要抹着雪花膏，梳着整齐的头发，穿着一周都不会重样的衣服，甚至在出门之前，还要化下妆，可见一斑。

　　我妈显然也听出来了，她看这照片笑道：“长相也算是过得去了，况且丫头们都说，敏诚跟她们讲，他这个女朋友人特别温柔，又会做饭，他最近实习忙，都是这孩子在照顾他呢。我听这意思，敏诚倒是很喜欢这姑娘。”

　　奶奶不置可否，将手机递给我，又问：“这姑娘家里什么情况啊？”

　　我摊了摊手：“这我就真不知道了，我只知道她叫宋雪扬，比大哥小一届。其他的，您就只有等哥哥回来亲自给您说了。”

　　奶奶看着我笑道：“小丫头片子，还跟我这里撒谎呢。你不说就算了，横竖今晚也就知道了。”

　　我凑过去搂了奶奶的胳膊，笑道：“真不是我不肯说，哥哥自己说了，要给您个惊喜的。现在这惊喜都被我和嘉嘉提前剧透了，等下哥哥回来知道了，少不得又要跟我们算账。所以啊，您到时候就装什么都不晓得，好不好？”没有敏嘉和敏慧在，这撒娇博同情的功夫也只得由我来做了。

　　“鬼精灵。”奶奶笑着，戳了戳我的额头。

　　敏嘉就是在这时候给我打电话的。接电话之前，我还想着要赶紧叫她回来，好分担这插科打诨的压力。只是我才按下接听，放到耳边，就听见她在那头急促问道：“小雅，你在家吧？”

　　“在啊，”我听着她的声音似乎不大对劲，于是问道，“怎么了？”

　　她貌似松了口气的样子，说：“那正好，你现在出来，带点碘酒棉签还有创可贴，过来体育场。”

　　“你受伤了？”我下意识问道。一旁奶奶和妈妈也一齐看向了我。

　　“不是我，”她说，“是我们的道之同学啊。”

　　“怎么搞的啊？”我站了起来，问道。

　　她“啧”了一声，说：“电话里也说不清，反正你先过来就是了，快点啊。”

　　我知道现在也不是闲聊的时候，于是说道：“行，我马上过来。”

　　挂了电话，我直奔奶奶放医药用品的储物箱，我妈在后面问道：“谁受伤了啊，是嘉嘉吗？”

　　我一面拿出装有碘酒的瓶子，一面答道：“不是，是道之。”

　　我妈“哦”了一声，听起来像是稍微放了心：“严不严重？”她问。

　　“应该不是很严重吧，”我拿着创可贴，想了想，还是把底下那卷纱布也拿了。“嘉嘉说用创可贴，大概只是垮了个口子而已吧。”我说着，将这些东西都塞进了包里。“我先过去瞧瞧啊。”我说着，就往门边去换鞋。

　　我妈跟了过来，说：“那你先去看看，要真是破了点皮就算了，要是口子深的话，还是先去医院清理下。”

　　“知道了。”我说着，换好了鞋，“那我走了。”

　　“过马路的时候注意点。”我都已经跑下了一截楼梯了，奶奶的声音还在后头远远地传了过来。我知道我妈没有关门，她还在等着我下去另一段楼梯，直到看不见我的头顶为止，她才会关上门，正如她这十几年来一直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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