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老臣对大秦,有定鼎之功!
吕不韦抬起头,那张波澜不惊的老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李斯的木杆顺着线条一路向下滑行。“相府门客三百六十二人,入朝为官。其中,长信侯嫪毐,乃相邦亲笔写下举荐文书,送入宫中!这,便是源头!”
“李斯!你血口喷人!”一名相府派系的少府官跳出来指责。
“相邦日理万机,偶尔举荐失察在所难免!嫪毐造反,乃其狼子野心,与相邦何干!”
“好一个与相邦何干!”
李斯反手抽出楚云深教给他的那套惊世骇俗的理论。
“亚父有言:大秦天下,如一座巨大的兵器工坊。这朝堂上的每一位官员,都是工坊里打造出的兵器!一把剑,到了战场上砍卷了刃,断了头,坑死了我大秦锐士,难道我们只去骂这把断剑吗?”
李斯的目光如刀,扫过吕不韦派系的所有官员。
“错!亚父说了,这叫次品!出了次品,不要跟次品废话,要去找厂家!”
厂家?次品?
这两个完全陌生的词汇,带着一种粗暴到极点却又无法反驳的逻辑力量,直接砸进了大秦朝堂的心脏。
“嫪毐,就是那个残民害国的次品!”
李斯的木杆再次重重敲在吕不韦的名字上,木杆应声折断。
他握着半截断木,直指吕不韦,“而相邦,就是大秦最大的厂家!厂家往朝堂里输送了次品,差点颠覆了我大秦社稷。按亚父制定的《官员连带责任法》,举主同罪,追溯到底!”
死寂。
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刚才还准备舌战群儒的言官们,张着嘴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们准备了无数引经据典的说辞,准备论证嫪毐和吕不韦早已割裂,准备论证书信造假。
但李斯根本不跟他们辩论实证。
李斯用一种极其超前的制度捆绑,直接跨越了办案的过程,将罪名以法理的形式,盖在了吕不韦的头上。
你举荐的,你就得负责。
逻辑闭环,完美无瑕。
吕不韦铁青着脸。
他那双曾经看透六国风云的眼睛,死死盯着白板上的树状图。
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
这种打法,完全超出了战国纵横家的认知范畴。
这是降维打击。
王座上,嬴政终于站起身。
他拔出腰间太阿剑,拄在身前。
“相邦,这图,你可看清了?”
嬴政的声音带着掌控一切的帝王威压,“亚父送给你的这份大礼,你可受得住?”
“老臣……”吕不韦干瘪的嘴唇微动。
李斯站在那块巨大的白板前,手中的半截木杆直指吕不韦。
“相邦!依大秦新律,嫪毐祸乱后宫、拥兵造反。作为最初的发掘者与举荐人,你犯有重大用人失察及渎职之罪!”
李斯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字字诛心,“按律,当削爵、罢官、抄没家产。相邦,你认,还是不认!”
满朝文武屏住呼吸,目光全聚在百官之首的那个老人身上。
吕不韦没有看李斯。
他甚至没有看那张写满罪证的白板。
他缓缓抬起头,迎上王座上嬴政那冰冷刺骨的目光。
接着,吕不韦做了一个让所有人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抬起双手,解开头上的进贤冠,将其端端正正地放在身侧的地砖上。
然后,这位权倾朝野数十年的大秦相邦,双膝一软,重重地磕在地上。
“老臣,知罪。”
吕不韦的声音苍老、沙哑,透着一股英雄迟暮的悲凉。
李斯眉头一皱,握着断木的手猛地收紧。
太痛快了。
吕不韦绝不是那种轻易认输的人,他直接认罪,必然有后手。
果然,吕不韦直起上身,眼眶中已满是浊泪。
“老臣治家不严,门客出了嫪毐这等乱臣贼子,惊扰了大王,惊扰了太后。老臣万死莫辞。”
吕不韦仰起脸,浑浊的老眼中蓄满泪水,直视嬴政。
“但李廷尉口口声声说老臣是祸国次品的源头,老臣,心有不甘。”
吕不韦声音逐渐拔高。
“大王可还听说赵国邯郸?大雪封城,先王还是个不受宠的质子,衣不蔽体,食不果腹,随时可能被赵人拉去祭旗!”
吕不韦锤击胸口,“是老臣!散尽家财五百金,买通赵国狱卒,将先王从死牢里捞了出来!”
大殿内死寂无声,部分老秦人勋贵的面色变了。
“是老臣,只身前往咸阳,用尽金银财宝,说服华阳太后收先王为嗣!”
吕不韦指向殿外,手指剧烈颤抖。
“也是老臣,在长平之战后赵国全城搜捕之际,拼死护着先王逃出邯郸!那一夜,老臣的五个随从全部战死,老臣背着先王,在雪地里爬了整整三十里!”
老泪顺着吕不韦的脸颊滑落,砸在玄黑色的地砖上。
“老臣半生心血,全部押在大秦的王室血脉上。老臣对大秦,有定鼎之功!先王临终托孤,老臣夙夜忧叹,不敢有丝毫懈怠。”
吕不韦重重叩首,额头磕出血丝。
“大王!老臣举荐嫪毐,确有失察之罪。但大王岂能因一个阉人的过错,抹杀老臣两代人的心血?将老臣钉在祸国殃民的耻辱柱上!”
这番话,字字泣血,句句都在割嬴政的肉。
李斯咬紧牙关,额头渗出冷汗。
好一招偷天换日!
吕不韦根本不去争辩律条,他直接把法庭变成了灵堂,把法律问题变成了道德问题。
大秦以孝治天下,先王的救命恩人,谁敢办?
御史大夫王绾第一个跪下,声音带泣。
“大王!相邦确有大功于秦啊!先王若在天有灵,岂忍见老相邦落得抄家去职的下场?”
紧接着,少府、治粟内史等十几位高官齐刷刷跪倒。
这股风潮迅速蔓延。
那些原本保持中立的老秦人宗室,在听闻拥立先王的旧事后,也纷纷跪下。
“请大王念及相邦拥立之功,网开一面!”
“若因一阉人重罚相邦,山东六国必指责大王忘恩负义,天下寒士谁还敢入秦投奔?”
百官跪伏,呼声震天。
王座之上,嬴政僵硬地站着。
他拄着太阿剑的双手青筋暴突,指骨泛白。
怒火在嬴政胸腔里疯狂冲撞。
他当然知道吕不韦在偷换概念,在利用群臣对他施加压力。这叫逼宫。
可是,他能挥剑斩下去吗?
不能。
一旦他今日为了嫪毐案办了吕不韦,那顶刻薄寡恩、不孝不义的帽子就会死死扣在他的头上。
大秦的军心会散,天下招贤纳士的榜文会变成废纸。
这是一个死局。封建礼教的死局。
嬴政眼底闪过浓重的疲惫与屈辱。
他缓缓闭上眼,握剑的手松了松,准备将太阿剑插回剑鞘,咽下这口夹着黄连的碎玻璃。
麒麟殿后方。
一扇描金绘彩的巨大屏风后。
楚云深坐在柔软的矮榻上,背靠着一个隐蔽的廊柱。
他手里捏着一块风干的肉条,正用力撕扯着。
赵姬跪坐在他身旁,手里端着个紫砂茶盏,小心地帮他顺气。
“慢些吃,别噎着。”赵姬压低声音。
楚云深用力咽下肉干,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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