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进城
空中黑沉沉，似浓墨打翻晕染夜空，黑得看不见大地上行走的人。
陵川边境有一行人如沙漠中蜿蜒的游蛇，幻化成远道而来做生意的商人，贩的是寻常百姓所需品。天黑了，城外货物一箱箱堆积在空地等待明日城门打开。
林清阳问：“手里拿的是什么？”打造精细的银器在夜空尤其亮眼。
韩言拿在手上摇摇，小铃铛碰撞清脆的声音响彻四野，“送给那个孩子的。”
他能狠心毒死李初曼腹中他的孩子，也能大方送一份礼给那个本应杀死的孩子。如果他没徘徊在抉择间，如果他能一刀斩断，如果他那时也能狠心抛却私心。
林清阳一壶热酒递去，“酒拿来了。”喝醉了，也清醒了。
温热的辣味掠过喉，只留点点余味，“把酒都拿来。”
许久，口里说出的话变了味，酒气熏天。应该是从得知叶念孕事开始的，滴酒不沾的人也开始偷尝酒的魔力，日日酗酒成瘾。林清阳看着那一刻生了悔意的韩言，痛苦不堪地在如今夜一般的夜色下借酒麻痹自己那颗被扰乱的心。他也知道醉烂成泥倒在夜色中双眼闭紧的韩言却是清醒的，错失了机遇的韩言用酒来清醒，一个个打算在酒后的脑中萌生出。
种种另人疑惑的举措使林清阳知晓韩言是真的为了叶念。人已醉得站不住脚，却还要执意打造那把不知送给谁的长命锁。起初，林清阳以为韩言要祭奠那个还在母亲肚中就被扼杀的孩子，可后来明白韩言是给怀了别的男人孩子的叶念的孩子。
眼睁睁看韩言为了这个举措痛苦了多久，明明可以用同样的方式杀死肚中还没孕育成人型的孩子，可还是舍不得杀叶念的孩子，所以林清阳也知道韩言只承认孩子是叶念的，不允许别的。
或许这把长命锁还有别的寓意，一种另类的形式告诉李承欢：他又来了，来得气势汹汹。
林清阳回到临时扎起的帐篷中，长出一口气，侧看榻上熟睡的女子，叶念唯一相处过的女子，可能也只有这个女子至始至终担忧叶念的安慰。
熟睡的友儿也是谨慎，听到有人进来了，立刻睁眼，“现在什么时辰了？”
他看得清韩言的一举一动，暗藏的私心，私心背后怕被知道的真相。如今他也更懂得韩言不能对叶念透漏而必须一辈子遮掩的害怕，因为他也怕不得人知的事被眼前的人知道。
淡淡地说：“还早，可以多睡一会儿。”
林清阳一夜没睡，天刚擦亮出就起身来到堆积货箱处，看到比他来得更早的韩言，恐怕也是一夜未寐。听不清韩言跟看守的人说什么，随后看到站着的自己点了点头，继而对众人提高了嗓音。
“进城时不必太有秩序，要像商人，不要露出马脚。一旦成功进城，人马按之前计划好的，分散到人流多的街道。”末了，嘶声力竭，“明白了吗！”
众人回答：“明白！”
货物被台上马车，整齐摆放好。整个队伍分成一个小方阵，浩浩荡荡出发，像训练有序的军队出征远行。接近城门时，众人皆变了个人似的，一下吵闹起来。林清阳在马上回望，果真是韩言训练顶级的人，何种要求都能做到，连嘴里吐出的话都有着市井小民的味道。
“站住！里面什么东西？”看守城门的守卫拦住林清阳。
韩言下马走到守卫身边，“大人，这些都是小人们做来做生意的货物，一些布匹，陶碗......。”
韩言也来到守卫身边，不知从何掏出一锭银两塞到守卫手中，“大人，你看城内就快集会了，我们这些奔波的商人不就是那里人多去那里吗。这银子您拿好。瞧瞧后面那么多人呢。”
守卫往后头一望，发现韩言的人马都排开都有几十米远了，而排起队的老百姓更是多了。
“过！”摸摸手中的银锭子，看着走过的商贩队伍，“真他娘长。”
韩言面无表情，目视前方，安然自若，他一点也不紧张，事情皆按他料想的进行下去。可是林清阳心里却长出了口气，但马上又担心另外的事。
承王府自有一个常客李楚文后，现又多了位太子李缺。偶有在王府门口巧遇，行此目的也相同，便常相约而来。
这日，两人又一同来到，直奔奶娘房中，寻不着目标，焦急万分。翻遍府上，终在沿栏下找到一家三口。
“呀呀呀，橘子！”李缺抢在李楚文前面，奔向一家三口，“来，让伯父抱抱。”李楚文挤掉李缺，“不不，让文伯抱。”两人均张开双臂站在李承欢跟前等待孩子会降临在谁的怀中。
然而李承欢抱着孩子侧过身，把孩子交到叶念手中让她抱着。“橘子不喜欢两位伯父，希望两位伯父不要再来了。”
两人遂把目光投向叶念，孩子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摸上叶念的脸。凑近看，橘子对着母亲笑眯眯的眨巴眼。
“看来橘子比较喜欢我呢。”叶念笑着对两人说。
她又笑了呢，李缺心里念。
她接纳孩子了呀，也不知道发现他身上的胎记了没，李楚文想。
“叶念不是不会抱小孩吗？怎么本太子两日没来就和橘子这样亲近了。”伸手抢过橘子，“橘子来和伯父亲。”
李楚文见橘子被抢走了追上去，李承欢喊：“小心点！”
“给他们抱吧。我们也能轻松些。”
底下的手摸索着叶念的手，趁她不注意，牵了起来。“是呢。”
可以的话，我们一家就一直这样生活吧。
这是李承欢那刻就想要的。
李楚文半天没抱着孩子，倒是拿着了孩子身上的长命锁，瞧打得好来问李承欢，“五哥，这东西哪儿打的？”
“满月酒那天送的，也不知道是谁。”目光锁定在银器上。既然东西都送来了，人为何还不现身？
“对了，城内的集会都有五六天了，叶念啥时候我们一块去吧。”抱累橘子的李缺把孩子交给李楚文，对着叶念说。
李承欢不高兴了，“你干嘛邀我妻子游玩？”接着一掌打在李缺胸口。
李缺揉揉胸口，“我说我们四个一块儿，我在征求叶念的同意。什么脑子？”一掌了重打了回去，却被接下。
“不行。”不知韩言会怎么出现，他不能让叶念去人多的地方。
叶念心里其实想去，小眼神看向李缺，李缺让她去对李承欢说。
走在李承欢身后，“让我去嘛，你不也在嘛。”跳着摇他的手臂，“你上回说带我逛陵川，这回就可以了呀。”
李承欢面对这样的叶念没办法，便同意了。
看着叶念撒娇，李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心里也笑着。“明日我和楚文来找你们。”
各处集市差不多都一个花样儿，每年如此，无非图个热闹。看手艺人捏糖人，买几个钱套圈圈，玩玩飞镖，看杂耍捧个钱场......一圈逛下来还能看见几个买新奇玩意儿的摊子......
“在陵川逛集会就一定要吃宋家的馄饨，那叫一个好吃！皮薄馅多！带你们去吃吃，哎......”话是说给叶念听的，李缺转头瞧人还在老后头，身边只有李楚文。
“五哥好不容易能和叶念好好相处，别打扰他们。”
“偏要！”李缺把落后的俩人拉来，硬要去吃宋家馄饨。
李承欢一路拉着叶念的手，手心出了热汗擦擦又继续牵着，生怕人走丢或被人拐走。路上也始终张望处处留意，寻找些什么人。
叶念看到什么好玩的就停在摊子前玩玩，李承欢就给买下，这样下来积攒了不少东西，让李楚文当个苦力拿着，许久才到宋家馄饨，可把李缺饿坏。
“像我这样吃，先咬一口馄饨，然后调羹舀口汤，就着汤吃，别提多美味了。”端起碗嘟噜嘟噜把汤喝完感叹，“啊，好吃。”
“嘿嘿，太子殿下你吃相可真丑。”叶念说。
李缺擦擦嘴，“就要这样吃，别像他们端个架子，半天没吃完。”
“我们可学不来太子您那狼吞虎咽样。”
“李楚文你找死是吧。”
李楚文见他五哥心不在焉地不吃馄饨到处瞎看，问，“五哥你看啥呢？”
李承欢收回神，舀口汤喝，“看那些人套圈呢。”
“等下我们也去套吧。”
“等会本太子给你露一手。”
“我见过太子的本领，无人能敌，居然一个都没套着。”
李缺真想把总挑他刺的李楚文吊打一顿。
看似四人都没带着贴身随从，暗处里李承欢安插了隐卫潜藏在人群中，方便观察高处房檐上也安排人手。所以李承欢时不时在人流里找隐卫从其中眼神交流，确认周身安全才肯放手让叶念去套圈。他无心看叶念套中了什么，却一直守在她身后一边张望，他有预感今天一定会发生什么。
叶念惊喜地叫，伸手扯身后的李承欢，“你看你看，我套了个镯子。”
眼瞅叶念套中了东西，而自己却无所获的李缺有些焦心，手中的套圈一个一个扔完了，“气死了，气死了！”
“哈哈哈哈哈。”李楚文笑，“我说了吧，每次射靶子老不中的都是你。”
从套圈的摊子中退出来，叶念低头带手镯没注意晃悠悠大摇大摆走的人，被撞地生怕，捂着肩膀。李承欢稍不注意着叶念，就被三大五粗的醉汉撞到，要不是他反应极快扶住叶念，怕是要摔倒。
“没事吧？”
从李承欢怀里出来，“没事儿没事儿。”
屋檐上的隐卫见状立即飞身下来要擒住那醉汉，被李承欢一个皱眉摇头退了回去，旋即掩入人海中。
醉汉恍惚中意识到自己撞人了，弯腰赔罪。李承欢也放过那人，倒是李缺激动地在背后朝那人骂道：“走路不看人啊，大白天喝醉了还在街上瞎逛。”挽袖子上去那架势要把那人追回来，“来来来，告诉小爷你哪家的......”
李楚文把怒气冲天的人拦了下来，“好了好了，你激动个啥，人家都没追究呢。”使个眼神，让李缺瞧另一处。
“疼不疼？”
叶念摇摇头，“刚才疼，现在不了。”
李缺和李楚文叹气看向对方又摇头，他俩就是个摆设呀。
叶念摸遍全身上下，“镯子不见了。”
李缺对着李楚文说：“我就看那人不是什么好人，你还不让我把那人追回来。”
“回去我再给你弄更好的。”李承欢看醉汉走的方向，人早就没影了。
“对对对，我那儿也有，改天全给你了。”
李承欢瞪一眼李缺，“还望太子殿下不要对我家夫人如此上心。”揽住叶念，“我们回家。”
叶念掩嘴笑，“好的。”
醉汉悄悄走到人少的小巷子，“事都办好了。”手伸捧着要钱。
“给。”
掂量掂量钱袋，“公子花这么多钱就让我撞个姑娘？”
韩言倚在墙上斜眼，“我也没让你干别的事。把东西交出来。”
“嘿，小的以前就爱干点小偷小摸的事儿，这不那姑娘套了个镯子，就顺手摸了过来。”给了韩言，“也不值钱就给您了吧。”
走前还多嘴了几句，“不过公子爱慕的那位姑娘好像有心上人了，就她身边的......”
醉汉最后的话触及了韩言的怒气，“还不滚！”
韩言此番举动的效果就是要看到李承欢的戒心有大多，果然是暗地里安排了人手，各个顶尖高手，能在房屋上越下不在到处是人的街上引起瞩目。
以前多次交手深知李承欢这人是个劲敌，不过这次他一定能成功，达到另一个目的也能顺利带回叶念。
他心里隐隐刺痛，叶念和李承欢的关系已经好到旁人都能看出来如今他是多余的一个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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