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凤凰花开矣 一

　　这是桑样第三次来到凤凰幽境，最高处生长的那棵凤凰神木仍旧枝繁叶茂，八十一只金凤围绕其飞舞不息。桑样第一次来时曾与身边的阎七说：“你看他们凤凰一族一向讲究的很，非梧桐不栖，非清泉不饮，连这住的地方都气派华丽的很。”记忆中黑衣的阎七大约笑的十分欢畅。

　　凤三哥直接带着她就去了自己的洞府。他夫人幽芜大概早得了信，挺着个大肚子等在厅中。

　　“你怎么出来了？快去房里修养着，我带桑上神进去便好。”凤三哥再不复之前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说话语气，全然一副温柔的能拧出水的样子。

　　他夫人却不大领情，十分嫌弃的看了他一眼：“天天修养，我都快憋出病来了。又不是没生过，你这么紧张作甚。”说罢拉着桑样的手在一旁专门给她备的软塌上坐下。

　　“你便是桑样上神啊，生的到与小六有几分相似。”幽芜很早便嫁给凤三哥，只因平日里多在梧桐幽境这凤三府上，很少外出，故而以往从未见过桑样。

　　桑样从黄泉来的路上便想将面皮取下来，想想又放弃了，遂引来这么个误会。正打算解释的时候凤九祁却来了。

　　“我早便说这封印三哥你解不了。”

　　桑样闻声回头就看见凤九祁一身雪白的袍子走进来，白衣墨发衬的面如冠玉，行走间空气中隐有凤凰花香浮动。他看见桑样，似愣了一瞬间便笑道：“怎的又把六姐这张脸拿出来了？”

　　桑样看着他并未回答。只觉得这山鸡今日看的十分不对，又看不出是哪里不对劲，于是便归因于那身雪白衣衫。

　　凤九祁见她盯着自己看便笑道：“怎的？被本上神玉树之姿迷住了？”

　　一旁凤三夫人捂着嘴笑了几声说道：“是了，小九是我们凤家生的最好的一个，看迷住了也是正常的。”

　　凤三哥听了这话心里十分不畅快，凶狠的看了自家小弟一眼后凑到夫人身旁晃来晃去，希望自家夫人能改个口，结果直接被无视了。

　　凤九祁抬手给桑样倒了一杯茶，又给三嫂倒了一杯花露后便在他们对面坐下，“这是新制的枫茶，你尝尝。”

　　茶汤呈微红的琥珀色，味道苦涩微甜，回味中淡淡的清香，桑样一直很喜欢这个茶，早前曾无意说过一次，凤九祁便记下了。

　　一旁凤三哥和他媳妇兴致勃勃的看着两人。

　　“三嫂，你看看她的封印。”

　　“是的是的，正事要紧。”说罢便伸手掀起桑样的衣袖。莹白的皮肤上墨绿色图腾缠缠绕绕，诡异非常。

　　幽芜面色凝重的看了半响，说道：“幽冥禁，好厉害的手法。本这四海八荒知到幽冥禁的便不多，能将幽冥禁种的这般精妙的更是屈指可数。桑上神你可愿说说这封印从何而来？”

　　桑样放下茶杯，语气无波的说道：“有只小妖诳我去救她，起初这图腾在她手上，我救她时图腾便到了我手上。”末了又加了一句：“她也是被诓骗的，这封印并不是她中的，她大约，大约只是个媒介。”

　　“何种妖精？”

　　桑样似轻轻吸了一口气：“萤火，一只萤火修成的妖。”

　　幽芜原正准备端起花露的手顿住了，她极快的执起桑样的右手，闭上了眼。双手相接处泛出点点绿色幽光，幽芜渐渐颦起了眉。

　　良久，她睁开眼放下桑样的手，“你可知腐草为萤？萤火生于腐草，是为阴火。你说的没错，那只萤火小妖确实是媒介，一个十分有作用的媒介。无望之水滋生的幽冥之火，蛮荒杀怒平原的从革之金，炼狱底层的恶鬼腐土，还有，你的木神之身。五行齐全，相生相克，桑上神，这封印我解不了。”

　　一旁凤九祁连忙问：“谁能解？”

　　“大约只有施术者才能解开。我可以种一个克制幽冥禁的蛊，能让桑上神回复七成法力。原本幽冥禁的封印中还有噬灵草，这个却将噬灵草取了出来，故而除了封印神力外，好像也没有别的损害。不知桑上神愿意种这蛊么？”

　　“那便种吧。有劳您了。”桑样起身向凤三夫人作了一揖，凤三夫人连忙站起来握着她的手说：“别跟我客气，都是一家人。”

　　凤九祁起身时听到这句话脚没站稳差点又坐了回去，抬眼偷看了桑样一样，发现她似乎根本就没听进去的样子，面色一时又有些黯淡。

　　幽芜说准备蛊虫还需耗费些时间，让凤九祁领着桑样四处逛逛，晚些时候再来种蛊。桑样便请凤九祁带她去弱水河畔。

　　弱水河畔和桑样上次来时并无区别，大约凡间的一千年于这里来说太过短暂。她坐在河边草地上，抓起一把石子，一颗接一颗的往河里丢。弱水乃死水，纵使个西瓜打的石头丢进去也砸不出一丝微澜。

　　“嘿，小贼，你莫不是想学精卫，填了我的弱水么？”说话间，汤昱已经坐在了桑样边上。

　　桑样仍旧往河里不紧不慢的丢着小石头，眼睛注视着石头和水接触的地方。只一瞬间，更像是水将石头拉进了河里。

　　她说：“夜照没了，魂飞魄散。”

　　汤昱原本也想捡石头的手顿在空中，良久，手指缓慢收拢，捏紧成拳，他声音略有些艰涩的说道：“哦？是么。”

　　“请你你不来，倒是她的消息先到了。我去了她的洞府，原来洞口设的树林禁制没了，很容易便能找到。全是萤火，那洞府之中。里间大约是夜照的寝室，修的真漂亮，小桥流水，流水之后是重重纱帐的雕花木床。汤昱，你猜那纱帐之后是什么？”

　　汤昱低着头并未说话。

　　“雨过天青色的被面，一双鸳鸯绣花的枕头。我倒是没想到夜照小妖还有这手艺，虽鸳鸯绣的有几分像鸭子，却比我厉害多了。一福与我说，与我说那洞中萤火继承了她的妖力都有可能会修炼成妖。想来再过个几千年，萤火仙大约也不是什么稀奇的存在了。”

　　说到此处，桑样手中的石子已尽数丢完。她拍拍手站起来，从须臾戒中那出那个琉璃瓶子递给仍呆坐在地上的汤昱。

　　“这是她让我带给你的，说是还给你的仙缘。呵，汤昱你其实也挺大方的么，神仙血也舍得呐。”桑样说的有几分讽刺，那神君仍低着头，并未伸手来接。桑样便俯身放在地上，转身向凤九祁等她的地方去了。

　　人还未走远时，她转身轻声问：“我让阿青传信给你说，你若真关心夜照便去西山一趟，莫让她心死了作出什么傻事，你为何不来？”

　　那方神君仍未作答，桑样看着那灰蓝背影忍不住想笑，“你可知蛇性喜淫，夜照从西山的蛇妖那弄来炼魂鼎给我，说是弥补我。我没什么需要她弥补的，不过还得多谢弱水神君你！让她死了心！”

　　桑样转身走向凤九祁，登上云头便离开了。她想起那日在西山山谷夜照洞府中，她喊她的名字，连回声都没有。纷飞萤火中，有风吹过，小桥上挂着的风铃发出叮铃叮铃的声响，她思绪突然放空，无意识伸手往虚空中一抓，最后不过一场空罢了。

　　被困在山洞里的那些日子，夜照小妖是她黑暗中唯一的光。虽总装出一副凶狠的样子其实是极单纯的性子。

　　她曾在某个晚上对桑样说：“他很厉害，生的也好，教我法术，教我修炼，教我识字。再也没有比他更好的神仙了。”说完还有些惆怅：“可是他其实很冷情的。大约是我配不上他罢。你明明生的这样丑，他就是因为你是神仙才喜欢你的。哼！”

　　“山鸡，她明明说了会等他的。”

　　“大约是觉得等不到吧，等的久了难免会觉得倦了。”

　　凤九祁算着时间差不多了，便载着桑样往梧桐幽境方向去。远远便看见他家三哥正一脸讨好的给媳妇捏肩。

　　后殿之中，幽芜手中托着个透明的罐子，罐中半透膜的蛊虫有气无力的趴着。她看了眼凤九祁说道：“还需要一滴纯阳血，小九你来。”

　　凤三哥伸手拦住正打算戳破手指的凤九祁，对着妻子说：“还是我来吧，小九才......”话未说完便被凤九祁慌张打断，“我来！三哥让我来吧。”

　　凤九祁的手很好看，十指纤长，指节分明，手型偏瘦，又不显女气。食指上殷虹一点鲜血，更衬的肤如白玉。

　　桑样恍惚闻到空气中突然浓郁的凤凰花香，待蛊虫吸食完那滴血后，香味又渐渐淡下去了。她看着那滴血渐渐消失，抬头看向正专心看着蛊虫的凤九祁，原来不紧紧是手白，就连他的面色也显得苍白。

　　桑样突然说：“听说凤凰花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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