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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贰拾叁

  翠竹搭建的简单的屋子,被雨水冲刷的格外干净,墨绿的颜色微微发亮。第六爻脚步极轻地走出房间,一直守在门外的苍鸟替他将胸口的伤口好生包扎起来。

  躺在床上昏睡的阿九轻轻抿了抿自己的嘴唇,眼睛剧烈地抖动了几下,轻声地哼了一声,便没了动静。身体的温度渐渐降了下来,她的呼吸也逐渐趋于平稳。

  站在门外的第六爻见阿九不再含糊不清地说胡话,悬在喉咙的心也终于落下去。他用手摸摸胸口还微微渗血的伤口,继而又不自觉地摸摸自己的嘴唇。

  第二次,他笑了。

  阿九的热症逐渐退了下去,第六爻一直守在她旁边,不敢离开半步。所有的汤药都是由苍鸟煎好端进屋,他的眼睛从未离开过她。

  第六爻在阿九的床边守了一夜,窗外的雨忽大忽小,像是奏起好听的乐曲。他轻轻握住她的手,温暖又柔软的手上,却长了许许多多磨得还不是很硬的茧。他轻轻将她的手张开,通红的茧子就那样在她的掌心,看得他心里满是说不出口的难受。

  ‘怕是符言不肯教她,便自己偷摸地练了。’

  第六爻想着,又将她的手放回了被子里。夜晚漫长,旁边的人儿微笑熟睡,他用手轻轻抚摸她的额头,又温柔地整理整理额头上的碎发。疲惫不堪的第六爻,支撑着眼睛,不敢睡去。

  这一晚,不过几个时辰,我怎舍得。

  次日清晨,下了几天的雨终于断断续续地停了,阿九渐渐睁开眼睛。不知自己已经昏睡了好多天的她,一睁眼,只觉得头痛欲裂。她的记忆只停留在追贼追到的郊外。她想用手揉揉头,却发现自己的手被另一只手紧紧地握着。

  她歪过头,看见了满脸倦容,眼神却尽是温柔的第六爻。深深凹陷的眼眶,发红充血的眸子以及长满了胡茬的下巴。阿九用力地抽回自己的手,恐惧又敌对地看着眼前的这个男人。

  ‘莫不是追的那贼’

  第六爻看着她那样子,忍不住地笑了,说到:“小丫头,你别怕,在下只是这附近的樵夫。前几日你昏倒在城郊树林,我见你衣着单薄又年岁不大,便将你带回了家。”

  阿九听着,一边打量着这个人。一身破破烂烂打着补丁的衣裳已经分不清原本的颜色,黑色的头发里夹杂着不算少的白发,然而看他的面容,又不像是年岁较大的人。不过若是常年砍柴劳作的人,身体比同龄人衰老些,也是正常。

  可,他是怎么知道我是女子?

  阿九一边想着,一边打量着自己。第六爻见她神情不对,便解释道,“丫头莫要多想,我是个粗人,对你们女孩子家的事多少有些不便,你这衣服是我一故人给你换的。”

  易容过的苍鸟听到这话后,便进了屋里。她一副常年下地耕作的村妇的模样,因摆弄各种草药而发黑粗糙的手,让年纪不大的阿九相信了这两人说的话。

  “大哥,家里有事,我就先走了。”苍鸟对着第六爻,不冷不热地说了这句话之后,第六爻轻轻点头,便让她离开。十二岁的阿九,根本就看不出这两人之间的不对劲,只当他们是救了自己的人。

  阿九张了张嘴,想说让他保密自己女子的身份,却又不知如何开口。毕竟眼前这个人,只是个隐居在山里的樵夫,他连自己的名字都不知道,怎么让他保守这个秘密呢。

  第六爻饶有兴趣地看着故作沉思的阿九,稚嫩的脸上,带着这个年纪不该有的严肃,着实让他觉得有趣。

  “小丫头,你叫什么名字?”

  见阿九一直不说话,第六爻便先发了问。他自然知道,阿九是不会告诉他自己的真实姓名,不过,他就是想知道,这丫头,到底,能说个什么花出来。

  突然被问及姓名的阿九,一时诧异,不知作何回答。但得幸,符言也曾教过她,遇事越是心里慌张越要装得镇定,这样才不会给敌人可乘之机。

  阿九故作镇定地揉揉头,说到:“我的头好痛,我……我记不得自己的名字了,也不记得自己的家了……”一边揉着还一边咧着嘴,“可能,是那天在城郊,不小心撞到哪了吧……”

  第六爻看着一脸无辜又可怜的阿九,想笑却也只得忍着,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继续配合她演下去。他眉头紧皱,似是一副为难的样子,说到:“可,我只不过是个樵夫,自己都还有一顿没一顿的,你这一直待在我这,这……”

  第六爻说着,便在屋子里来回走着,继而装作想起什么了的样子,走近阿九,说,“我爹曾是个先生,教过我几天画画,要不,我画些你的画像,再给张贴在城里,这样,你家里人看见,就能来接你回去了。”

  阿九听完,心里顿时更加紧张。莫说将自己的画像到处张贴会不会让符言知道自己又乱跑而受罚,就是让别人知道她女孩的身份,那也是万万不可的。

  她突然死死地拽住第六爻的手,这样的表情让第六爻突然有点措手不及。他看着阿九,突然有些于心不忍,不忍心再捉弄她。阿九的眼框里积着满满的眼泪,颤颤巍巍的,好像风一吹,就会淹没整个竹屋。

  “这,这位大哥,求求你不要把我的画像张贴出去……我,我跟你说实话……”

  第六爻突然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也有些愧疚,便坐在床边,把手从她手里抽出来,轻轻地放在她的头上,一下,一下地抚摸她的头发。轻柔地说:“你先别急,慢慢说。”

  被摸头的阿九本能地想要躲开第六爻的手,却莫名像是被点了穴一样动弹不得。

  “我叫千千,没有姓,很小的时候,爹娘就没了……记事起,村子里的人就叫我千千,我也不知道自己姓什么……”阿九低着头,声音也很小,“村子里的人都很好,他们可怜我没了爹娘,就一直轮流照顾我,给我饭吃,还教我读书写字……前几天,我去城里卖药材,一回来发现村子里的人都被山贼给杀了……我很害怕,怕山贼还没走,掉头就往城里的方向跑,谁知跑得太急,撞到了树,再醒来,就在这了……”阿九的声音越到后面越小,低着头不敢看第六爻,她一边说着,一边不时地轻声抽泣。

  第六爻用手摸着下巴,道,“那还真是可怜啊……”

  千千么?这丫头,可比自己想的机灵着。

  第六爻装作同情阿九的样子,用关心的语气说:“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呢?要不你就留在山里跟我一起砍柴……”

  阿九听到留在这,急忙摆摆手,说到:“不用不用,这位大哥,您的好意千千心领了,只不过……”本能地拒绝第六爻的阿九,还没有想好拒绝的理由,脱口而出的话,让她一时之间,没法接下去。

  第六爻捉弄阿九的心也越发地强烈,便说到:“若是千千姑娘觉得这竹屋简陋,但说无妨。”

  “不是,不是,您误会了。您救了千千,千千感谢还来不及……只不过……只不过千千突然想起,村里曾有户人家半月前刚搬进城里,我想,去投奔他们比较好……”

  看着着急得满头是汗的阿九,第六爻多少也不再忍心继续开她的玩笑。他佯装一副似是非懂的样子,说,“既然这样,那千千姑娘不妨在这里修养几日,待身体恢复,再去寻人。”

  阿九想了想,又活动了一下手臂,发现身体一点力气都没有。若是这幅样子回去,定会惹来师父的责骂,保不齐又要被差去打扫马棚。还不如在这把伤养好,再抓住那贼,这样,就算自己失踪了十天半月的,师父也没理由说她,而且说不准他老人家一高兴,就愿意教她武功。

  “姑娘可想好了?”看着阿九一边想一边点着头,第六爻便小心地询问。

  “嗯……”阿九点点头。

  此时,阿九才看到,眼前这个樵夫,身形高大,身材也十分的结实。再仔细看他的腿,绑在腿上的绑腿已经很久都没有摘下来的样子,而且,这个樵夫,没有左臂。

  阿九的心里十分矛盾,一方面自己身体虚弱,而且不会武功,若是这樵夫真的不是普通人,那一旦发生对峙,自己逃脱的可能性连一成都没有。另一方面,这人看上去虽然像是个练家子,但肯定不是自己的仇家,也不是京城里的人,不然绝不会这么轻易地就被自己的谎话骗到,这样,自己便不会有什么危险。

  思来想去,阿九决定待自己的身体恢复一些,便偷偷离开这里。虽说符言教给她的轻功她还不是很熟练,但趁夜逃跑这样的事,她还是很有经验的。

  见阿九一直盯着自己的左臂看,第六爻淡然地笑着问她:“你是在好奇我的左臂是怎么没的么?”

  阿九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失礼,满脸通红,不停地给第六爻道歉。而第六爻却不以为然,说,“若是真好奇,那我便讲与你听,如何?”

  阿九双手托腮,好奇地看着他。只见第六爻将左臂上的袖子解开,将那段过去,讲给她听。

  以前的他曾跟随一个隐居的高人习武,而就在他十五岁的时候,他的师父带他去深山里修行。从小就在山中长大的他,对深山里的环境十分熟悉。那时的他是个闲不住的孩子,调皮的很。他深知这深山有许多凶猛的野兽,于是,他在这山里安放了各种不同的用来捕猎野兽的陷阱。

  那天,他同往常一样,前去查看陷阱有没有捕到猎物。然而就在一个用来控制黑熊的陷阱附近,他听见了一个男子的叫喊。陷阱是利用两棵粗壮又距离得很近的树,先将两棵树锯成要折断的样子,再用粗的结实的绳子将两棵树拴在一起,而绳子的另一端被他埋在一颗用来标记位置的石头下面。黑熊的力气虽大,但速度却十分缓慢,只需将绳子从石头下面拽出来,看准时机,用力地将绳子一拉,两棵树就会立刻折断并先后砸中猎物。

  就在这两棵树三里外的地方,他看见一只巨大的黑熊正追赶着一个身穿盔甲的男子。那男子手持长剑,步伐稳重,一看便是久经沙场的。第六爻看那人虽身体强健,但年岁却不小,黑熊追的他筋疲力尽,怕是不好。

  于是,他便冲过去,想将那黑熊引诱到陷阱中间。他用弹弓将一块大大的石头,射向黑熊,不偏不倚,正好砸到黑熊的脑袋上。被石头打到头的黑熊,突然停下,被追赶的那人顺着石头砸来的方向,看到了第六爻。再抬眼一看那两棵树,顿时明白了第六爻的意思,转身向第六爻的方向跑去。

  反应过来的黑熊似是被激怒,变得更加凶猛向他们扑来。而那人似乎已经没力气再跑,突然摔倒在地。见此情景的第六爻迅速地跑到那人面前,顺势将那人背起,向着陷阱跑去。然而背着人的第六爻没法跑得快,眼看陷阱就在前面,而黑熊也快要追上。他心一横,突然用尽全部力气将背上的人扔了出去,并大喊一声——

  “拉绳子!”

  被扔出去的那个人顾不得摔伤的疼痛,死命地拉住那粗麻绳,用尽全身的力气,想要拉断那两棵树。就在黑熊要追上第六爻的千钧一发之际,两颗粗壮的树顺应麻绳,先后砸在黑熊的身上。黑熊大吼一声,却动弹不得。

  同样动弹不得的,还有被树压住左臂的第六爻。

  原本因控制住黑熊而松了口气的那个人,看见被压住的第六爻,一瘸一拐地走到第六爻眼前。两棵树死死地压住第六爻的胳膊,使他无法动弹。

  身穿盔甲的人拽住他另一只胳膊,想要将他拽出来。第六爻却摇摇头,说根本就没用。对方听闻便瘫坐在地,不知如何是好。

  而后那人想了一会,便立刻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想要将压在第六爻胳膊上的树给移开。第六爻觉着情况不对,便问他要做什么。

  那人告诉他,他想将两棵树移开,这样,他便可将胳膊拿出来。第六爻听完立刻制止他,说,那样,被压在树下的黑熊也会出来。而这附近,也没有第二个能制止黑熊的陷阱。

  只见那人眼神深邃,沉稳,他对第六爻说——

  “若是我今日注定要死在这山,那便是我自己的命数。倘若你为替我解了这命数,却落得个横死的下场。待百年后下了阎王殿,我赵团,岂非连那油锅里的恶鬼都不如?“

  年少的第六爻怔怔地看着赵团,他的眼睛里沉淀着凡人难以拥有的豁达与淡然。一时间第六爻的心里突然涌上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他定了定神,拿起了自己的刀。

  赵团不解,问他为何拿起刀。

  第六爻并没有回答赵团,眼睛定定地看着前方,而他拿着刀的手还有些颤抖。

  惨叫声在深山里回响,喷涌的鲜血染红了赵团脚下的土地,染红了夕阳,也染红了第六爻的左臂。看着斩断了自己左臂的少年的赵团,突然愣住。继而他将自己的衣服扯下,将金疮药全部倒在少年的断臂上,再用自己的衣服包住。

  看似沉着冷静的赵团,慌乱中竟将一半的药洒在了地上。

  第六爻用另一只手扶在赵团的肩膀上,说到,“这样,咱们两个,就都不用下油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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