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午休后，程蕾一个人来到仙潭，今天天气不错，阳光柔和而温馨，照得每个地方都暧烘烘的。
她昨晚没有睡好。
想不到儿子居然爱上了晓虹的同学，这件事情让她感到震惊和迷惑。
她相信这个女人很优秀，因为就连一向稳重的弟弟都这么说。
但是优秀和适不适合做自己儿媳妇毕竟是两回事。
儿子憔悴的面容和失神的眼睛说明他已经度过了好几个不眠之夜，这种情况让她非常担心，她担心这傻小子深陷情网而不能自拔，当务之急是转移他的注意力，让他停止这种不切实际的单恋和幻想，将那个女人彻底忘掉。
因此她决定出来碰碰运气。
她在仙潭走了一圈，并没有遇到那个遛狗的漂亮姑娘，这让她有些失望，同时又十分懊恼，两人见过这么多次了，她怎么就没想到留下姑娘的联系方式呢？她知道那条泰迪犬叫球球，却偏偏没有问过它的主人叫什么名字。
不知不觉中她又来到那个雕梁画栋的长廊，她感觉有点累了，便坐下来稍作休息。
已是初春的时节，旁边一丛丛不知名的灌木争先恐后地抽出了新绿，那颜色绿得发亮，水灵灵地不沾一点尘埃。几只小灰雀旁若无人地在草地上低头觅食，不一会儿又扑棱棱地朝天空飞去。
两个打扮时尚的年轻女孩拿着棉花糖嘻嘻哈哈地从她面前经过，一股青春的气息扑面而来。她低头往自己身上看了一眼，还是羽绒服才能抵挡这料峭的春寒，她正感叹年岁不饶人，忽听有人叫她。
“阿姨。”
程蕾猛一抬头，发现此刻最想见到的人亭亭玉立地站在自己面前，笑盈盈地望着自己。
一身黑色薄呢的复古洋装，长发垂肩，纤腰一握，落落大方，气质如兰。
程蕾大喜，眼睛闪闪发亮，眼光里充满了由衷的怜爱，“姑娘，终于见到你了，我今天是专程来这里等你的。”
“哦？”若兰笑道，“阿姨您找我有事？”
“姑娘，上次你替我解围，我一直想找个机会好好谢谢你，我想请你到我家吃晚饭。”
“不用了阿姨，您太客气了，一点小事您不要老是记挂着。”
“这哪里是小事？当时那么多人围观，大家都是看热闹，只有你一个人站出来。”
“我只是碰巧看到了事情的经过而已。”
“这样吧，我们先带球球溜一圈，然后再去我家。我家离这里也不远，只有一站路，走路十分钟就到了。”
“阿姨，真的不用了，等会儿我还要回我妈家去呢。”
“哎呀，妈妈家什么时候回去都可以的嘛，我看今天天气这么好，寻思着你下午肯定会带球球出来玩，所以一大早就特地跑去菜市场买了菜，你不会不给阿姨这个面子吧？”
若兰略有些尴尬，不知道该怎么推辞。
虽然这位阿姨慈祥又温柔，也看得出来很有诚意，但这样冒然去人家家里吃饭，合适吗？更何况，筱筱经常提醒她不要随便相信人。
程蕾见她面露难色，犹豫不决，故意说：“你是不是信不过阿姨？”
若兰慌忙摇头，“不是……”
“你不用担心，家里就我跟老伴两个人，孩子大了，整天不知道在瞎忙些什么，连个人影都见不到。”程蕾弯下腰摸摸球球的头，“把球球也带去，我今天专门给它炖了鸡胸肉，没放盐，上次听你说过狗不能吃盐。”
见她这样说，若兰便不好意思再推脱。
“那好吧，谢谢您，阿姨。”
程蕾领着若兰来到家门口，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开门，她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以至于好几次才将钥匙□□锁孔。
打开门，她朝房间里喊，“张老先生，客人到了！”
若兰抱着球球站在门口朝里一望，一个老伯从客厅沙发上站起身，朝她们走过来。
这老伯身材高大，背脊挺直，洁净的白衬衫外面套了一件做工考察的咖啡色的羊毛开衫，脸型方正，两鬓花白，挺直的鼻梁上架着一副近视眼镜，镜片后的眼光深沉而有神，整个人看起来文质彬彬，象个儒雅的学者。
“叔叔，您好。”若兰礼貌地朝他点头微笑。
张教授毫不掩饰地打量着若兰，这姑娘身材苗条而纤细，长得眉清目秀，有一种古典、清雅、脱俗的气质。
他飞快地和程蕾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笑着说：“姑娘，快进来坐。”
“我先给球球擦一下脚。”若兰不好意思地朝他们笑了笑，然后从包里掏出湿纸巾，细细地把球球的四只脚擦了几遍。
张教授饶有兴趣地看着这只毛茸茸的象玩具一样的小狗，不禁称赞道，“这狗长得真可爱。”
“嗯，它很乖的，它叫球球。”
程蕾脸上的笑意加深了，她对若兰说：“快进屋坐，把球球放到地上让它自己玩。”
若兰换了拖鞋，踏进客厅环顾四周，房子宽敞而精致，光线十分充足，客厅摆放着考究米黄色真皮沙发，落地大玻璃窗前挂着垂地的米白色纱质窗帘，旁边有一张精致典雅的长方形茶桌，墙上悬挂着装裱的字画，看得出来，这家人物质生活优越，精神生活也不贫乏。
球球在客厅里跑来跑去，这里闻闻那里嗅嗅，又好奇又兴奋。
程蕾从厨房里拿出炖好的鸡胸肉，球球闻到肉香，立刻跑过去，端端正正地坐在她面前，一双玻璃球般黑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哎哟！瞧这小眼神，太萌了！”程蕾把一小块鸡胸肉撕下来，一点点地喂球球吃。这家伙狼吞虎咽，如饿鬼投胎。
喂完球球，程蕾笑着对若兰说：“我做饭去，你先去那边喝点茶，张老先生泡茶的功夫可是一流。”
“阿姨，我去帮您吧。”
“不用不用，乖，你喝茶去。”
若兰朝茶座望去，张教授早已在花梨木茶桌前正襟危坐。
她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熟练地烫壶、置茶、煮水、冲泡，然后将精致的青花瓷茶杯连同原木的杯托一并放置到她面前，笑咪咪地说：“来，姑娘，尝尝我泡得这壶茶如何？”
若兰连忙起身道谢。
“坐坐坐，姑娘，不要客气，也不必拘束。”
若兰重新落座，小心翼翼地端起杯子，只见汤色橙黄明亮，轻轻一闻，鼻息间有一种兰花的幽幽香气，甚是醉人。
她小呷了一口，由衷称赞道：“嗯，好茶，是武夷山的大红袍，”
“哦？姑娘也懂茶吗？”
“我爸对茶文化颇有兴趣，我从小耳濡目染，略知一二。中国是茶的故乡，茶文化历史悠久。而且饮茶的礼仪也极有讲究，品茶，不仅要有好的茶叶，好的茶具，最重要的是，还要有一份闲情雅致，才能品出茶的醇香和浓情。”她突然感觉自己的话似乎太多了，低头羞涩一笑，“这些，都是小时候我爸告诉我的。”
张教授用一种欣赏的眼光看着她，问：“姑娘的父亲是做什么的？”
“我爸是中学的历史老师，现在已经退休了。”
“哦，真巧，那我跟你父亲是同行了，我也是老师，只不过教中文。”
若兰露出一个诚挚又天真的笑容，“真的呀？您知道吗？我刚才第一眼看到您的时候，我就猜想，您要不是个学者，要不就是教授。”
“哦？”张教授眼里的笑意更浓了，“这个……外表也能看得出来吗？”
“当然啦！现在不是流行一句话吗……”
“什么？”
“主要看气质。”
若兰一字一顿地说完，与张教授对视了几秒，两人不由地笑了起来，一种轻松融洽的气氛逐渐蔓延开来。
程蕾系着围裙从厨房里走出来，看见两人相谈甚欢，心中更是欢喜无比。她早就跟老伴说过，这女孩聪明伶俐，人见人爱，他还不相信。
她喊道：“张老先生，快过来帮忙一下。”
若兰站起身，“阿姨，我来帮您。”
张教授看到老伴对自己眨眼睛，心领神会。他对若兰说：“来，我带你去参观一下我的书房，相信你肯定感兴趣。”
若兰跟随他沿着客厅的左侧来到一个走廊，张教授推开旁边的一扇门，开了灯，若兰朝里一看，这个书房大概有二十平米，装修得简洁雅致，有一种安静、沉稳的气息。四壁全是大书架，书架上整齐的码著一排排的书，中间有一张原木的大书桌，书桌两边摆放着两张咖啡色的布艺沙发。
若兰不禁惊呼，“哇！叔叔，您这个书房可真够大，简直是一个小型的图书馆。”
“嗯，我有时候可以在这里呆上一整天。基本上你想找的书，这里面都有，你随便看看，我去厨房帮一下你阿姨。”
“嗯，谢谢叔叔，今天真是麻烦您和阿姨了。”
“哪里的话？你阿姨天天在我面前提起你，早就想请你到家里玩了，就是忘了留你的电话号码，她有时候很迷糊的……”张教授笑着说，走出了房门。
若兰将书架上的书大致浏览了一遍，古典诗词、现代文学、世界名著、人物传奇、散文诗歌、历史哲学、健康养生，可谓门类齐全、琳琅满目，她随手抽了一本《毕淑敏散文集》坐在沙发上翻阅。
张教授走进厨房，程蕾赶紧把他拉到一边，轻声说：“怎么样？”
他郑重地点了点头，只说了四个字，“秀外慧中。”
“我眼光不错吧？”程蕾差点笑出声来，“我敢说，小磊见了一定喜欢。”
“你确定人家姑娘没有男朋友？这么优秀的女孩子会没有男朋友，你觉得可能吗？”
“她亲口给我讲的。再说了，我每次在公园遇到她，她都是一个人带着狗，独来独往的，别说男朋友了，连个女朋友的影子都没见到过。”
“即便如此，你保证人家就会看上咱们的儿子。”
程蕾白了他一眼，“咱们的儿子也很优秀，你不觉得他俩很般配吗？”
张教授沉思了一会儿，他的内心深处也是相当喜欢和欣赏这个知书达理，兰心蕙质的女子，但缘分的事，终究还是要看天意。
程蕾紧张兮兮地朝厨房门口望了一眼，压低了声音，“是时候打电话叫小磊回来了。”
“他早上走的时候说是要在单位加班审稿，晚上也不回家吃饭了，万一他说自己在忙，回不来，怎么办？”
“你就说我胃病犯了，痛得受不了，要赶紧去医院。”
“哪能找这样的借口？你傻不傻啊？”
“听我的，快点打电话，为了咱儿子的幸福，我豁出去了！”
“好吧，我这就打，”张教授的心里也不禁有些紧张起来，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拨了儿子的电话。
电话只响了两声，张磊就接了，“爸，有事吗？”
“小磊，你现在在哪里？”
“在单位加班。”
“赶紧回来，你妈……”他瞟了老伴一眼，“你妈胃又痛了，好象有点严重，你赶紧回来送你妈去医院。”
“啊？早上走的时候她还好好的啊，怎么突然胃痛了，好！我马上回来！”
张教授挂了电话，无可奈何地说：“说真的，我不喜欢我扮演的角色，这不是与你串通一气欺骗儿子吗？”
“用词不当，这叫善意的谎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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