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童话
送走了区非之后眭然没有马上上楼，她就站在路灯下。周遭的一切都已沉睡，无边的黑暗就像一头猛兽无声地向她扑来，让她有些喘不过气。
头顶的灯闪了闪，似乎是因为年久失修。眭然抬起头，看到发光发热的灯泡周围飞舞着很多小虫子，不停地撞击，不停地失败，又不停地撞击。
更何况人呢？
她移开了目光，眼角瞄到了另一处光源所在，那是五楼自己的家，暖黄色的光芒静静地指引着迷途中的家人回家的路。
眭然几乎要落下泪来，她不再迟疑，快步走上了楼梯。
家里却没有和外面一样静悄悄的，有温和的言语声窜进耳朵里，声音来自卧室。眭然蹑手蹑脚地走到卧室门口，门虚掩着，她小心地推开了一点朝里面望去。
宁恪撑着头侧着身子面对着莉莉，小姑娘躺在枕头上，眼睛瞪的大大的看着宁恪，怀里还抱着床上的毛绒玩具。
“王后的小女儿慢慢长大了，她长得很漂亮，人们都很喜欢她。她的皮肤就像雪一样白嫩，她的头发就像乌木一样黑亮。所以，王后给她取了个名字叫白雪公主。”
宁恪在给莉莉讲故事，眭然回来的时候他已经讲了一会了，眭然细心听了几句才知道他讲的是一个经典的童话故事《白雪公主》。
“有一个女巫，她也非常漂亮，但是女巫嫉妒心特别强，不能忍受有人长得比自己还漂亮。她有一面魔镜，她经常拿起镜子来，一边照镜子一边说……”
说到这宁恪停了下来，他坐起身，找寻着可以充当镜子的东西。
靠枕太大，宁恪拿起来又放了回去，最后抓起了床头柜上的一张照片。
他看到照片时神情古怪了一瞬间，眭然想起来，他手里的应该是黑柏拍到的那张元宵灯谜大会上他自己的照片。
他不会要对着自己的照片说那一句女巫的台词吧？
眭然倚在门框上，有些玩味般地期待，目不转睛地看着宁恪。
宁恪一改刚才那种白描叙述式的旁白语气，好像真的把面前的照片当做镜子一样。“魔镜，魔镜，你告诉我，谁是这个世界上最美丽的人？”他转换声线学着女巫的声音，但听起来却并不觉得女气，满满的只有身为女巫的骄傲自负，近乎妖异。就像拥有魔力的魔镜一样，他的声音似乎也有着这般魔力。
莉莉听得入了迷，扯了扯宁恪的衣角问道：“然后呢？”
“然后啊，魔镜说。”宁恪又恢复了平和的语调，就如同毫无感情不会有一丝情绪波动的镜子般说道：“王后，你很漂亮，但世界上最美丽的人是白雪公主。”
“王后非常生气，她妒忌白雪公主长得比她好看，于是她找了一个仆人把白雪公主抓了起来，想要杀了白雪公主……”念到女巫想要杀了白雪公主时宁恪压低了声音，缓慢、沉重地用声音勾勒了一幅恐怖的画面。
这让莉莉有些紧张，出声道：“那白雪公主是不是有危险啊？”
宁恪拍了拍她的小手，放松了声音，“没有，那个仆人看到白雪公主这么可爱，不忍心杀她，就偷偷放了她。”
“后来呢？”
“后来啊，白雪公主在森林里碰到了七个小矮人。”宁恪用手在空中比了个高度，“他们很善良，也很同情白雪公主，于是他们就每天照顾她，可是王后……”
壁灯安静地散发着光芒，有一种无法言说的温馨包裹着宁恪和莉莉，也让门外聆听的眭然沉浸其中，安静地听着宁恪描绘出那个绘声绘色的童话世界。虽然只是一个很老的故事，但经由宁恪的声音说出，那个世界无比的动人。
故事已经讲到了最后，“白雪公主吃了毒苹果，怎么办？”莉莉把故事当了真，着急地说道。
宁恪安抚了她，又压低了声音，但已经不再是风雨欲来的恐怖之感，而是一种劫后重生、苦尽甘来的感动。
“这时候，出现了一位王子，他见到白雪公主并且爱上了她，于是他吻醒了白雪公主，他们举行了盛大的婚礼，从此过上幸福快乐的生活”
“好了，故事讲完了。”宁恪站了起来。
莉莉眨巴眨巴眼睛，问道：“王子是不是很帅啊？“
“王子很帅，不然为什么白雪公主会喜欢他呢？”
“就像宁恪哥哥这么帅吗？”
宁恪弯下腰，笑着点了点莉莉的眉心，说道：“小鬼头，快睡觉吧。”
“不嘛，我还要听故事！”莉莉一咕噜又从床上爬了起来，把站在那里的宁恪拉到床上撒娇道。
“好，那接下来讲一个青蛙王子的故事……”
——————
眭然看到宁恪脸上无奈的神情露出了微笑，没有打扰他们，轻手轻脚地替他们掩了门退了出去。
她回到沙发上躺了下来，心里开始盘算刚才在区非那里听到的消息
如果说魏梦生的是个儿子的话，莉莉就不是她亲生的，那她打莉莉的事情就可以解释了。老实说，她也实在不愿意相信会有哪个母亲抽打自己的孩子的。
可是…….那天与他们谈话时他们的神态不像作假，他们登报找了几年莉莉也是事实。更何况，莉莉与山忠长得如此相像，难道会是巧合吗？
巧合的话，她们又为什么要认下莉莉这个女儿呢？
思及此，眭然在心里又把自己骂了一遍，如果自己能再谨慎小心些或许就不会发生这些事了，不过她已经想好，再也不会把莉莉送回去。
想着想着就过去两三个小时，天空微微露出鱼肚白的时候眭然才浅浅睡去。再醒过来天已经大亮，她揉了揉眼睛，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一条毛毯。
阳台隐隐有声音传来，她浑身无力地走了过去。
“待字闺中，女扮男装，东张西望，马首是瞻。”
这是成语。
“三山屹四水，四水绕三山，三山四水春常在，四水三山四时春。”
这是绕口令。
“2010年，中国电影终于站在了一条明确的起跑线前。在经历了连续7年的狂飙突进之后，中国电影票房总额终于开始触及到了100亿人民币这个门槛……”
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眭然听得一头雾水，宁恪自顾自说完才发现已站了许久的眭然。
“醒了？”
“嗯。”
“怎么了？”宁恪看到眭然一副想说不能说的样子。
“你刚才念得都是什么啊？”
宁恪递过来他手中拿着的纸张，“我在做早课。”
眭然垂眸看了一眼，“早课？”
“是的。”宁恪清了清嗓子，“爷爷没跟你们说吗？我是播音主持专业的老师。”
“……”什么爷爷？我怎么会认识你的爷爷……
宁恪接过早课本，和眭然一起往客厅走去。
“李居白就是我爷爷，他不想让我在协会里显得太过特殊才没有说。”
“……”眭然惊讶得下巴都快拉到地上去了，“这……可是李老头姓李，你姓宁啊。”
“我妈妈叫宁歆，我是随她姓的。”
眭然有些意外，但转念一想，随母亲姓的也不乏其人，大约宁恪家又有另外一段故事。
没想到宁恪主动说了下去，“我妈妈去世得早，爷爷和爸爸想以此来纪念她，便给我改了姓氏。”
或许是因为两个人有着相似的经历，当宁恪提到他的母亲时，虽然他是以一种非常平静的口吻说出来的，眭然还是觉得有一股淡淡的悲伤笼罩着宁恪，让她也感同身受。
这种感觉让眭然非常的不喜欢，她随即说道：“跟妈妈姓也好啊，本来姓这个东西就源自母系社会，那些姚啊姜啊全都是女字旁。以后我要是生个孩子，我就要让他跟我姓。”
宁恪微微一笑，看着眭然的眼神里藏着些许纵容，“好，跟你姓。”
“……”
天哪！谁来告诉她怎么讲着讲着就讲到生孩子这件事情了？！眭然在心里哀嚎了一声，不自然地笑了两声，三两步走到沙发前叠起了毛毯。
“我去做些早餐。”宁恪一边卷起袖子一边走向了厨房。
眭然忙放下毛毯，“这怎么行，你是客人，我来做吧。”
宁恪已经开始从冰箱里往外拿食材了，“还是我来吧，你去看看莉莉，她凌晨才睡也不知道醒没醒。”
“哦……那好。”眭然想了想还是走去了卧室。
莉莉还没有醒，蜷着身子，似乎睡得不是很安稳，娃娃也被她踢到了地上。眭然还想让她再睡会，便没有吵醒她，轻轻地走到床边捡起了地上的娃娃放在床头。床头还放着宁恪的照片，她拿起来坐到了一旁的椅子上。
阳光洒进房间，让眭然想起刚才在阳台上同样沐浴着阳光的宁恪。
原来他的母亲也是早逝的吗？
眭然呆呆地看着照片，心里像有什么被打通，忽然间豁然开朗，原来不明白的事情在这一刻得到了解答。为什么宁恪会来到稀有姓氏协会，为什么李居白和他那么熟悉，为什么他会对自己说出那样一句话。
脑海里放电影般闪过无数画面，先是宁恪在滨湖公园挡在自己身前，然后又跳出他在灯光下给莉莉讲故事的音容，最后却定格在她误会宁恪时的百般讽刺“您是大教授，您工作美满，家庭幸福，您怎么会懂？”
眭然低下头，厌恶和歉疚就像阳光下的影子，让她无处可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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