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大爷，我在王麻子家找到人。”林建国说完就站到媳妇身边，一进门他就用余光找媳妇。

　　对林建国来说，王志军只是堂姐的丈夫，若不是这回王志军做过头了，碰了他的底线，要不他一个隔房的堂弟手没那么长，根本不会去管。在他看来，赌是万万不能沾。

　　他虽说和王麻子不是一路人，可自小起一张大，村里就那么大，或多或少王麻子那伙人玩的地点，他也有所耳闻，汪麻子家就是其中之一。

　　他半道离开后，径自前往王麻子的家。一大早估摸着不大可能在外头耍，家里长辈不管事的王麻子家一向是那帮人的基地，好几次他耳闻一大帮人在王家设局玩通宵。

　　林建国到的时候，王家大门半掩，没上锁。屋子里弥漫着咽，很是呛人。他皱着眉，在一伙被吓了一跳，惊慌未定的人群里，找到盯着一头凌乱的头发，发红的双眼下面有着一圈黑晕的王志军。

　　王志军一瞧林建国，慌得起身就要夺门而逃，却被四处乱放的凳子绊了脚，一连摔了两个大跟头。林建国看他那熊样，不由气不打一出，板着脸，在一伙人的哄堂大笑中提起他，推着他往外走。一旦王志军不合作，半路要跑，他就专门往王志军的肚子上揍，揍得人求饶为止。

　　林建国像是没听到王志军满嘴脏话似的，不顾身旁几个嫂子异样的目光，挨在江秀英身旁。等媳妇为他出气时，他高兴得眉开眼笑。

　　一屋子的人倒抽一口气，难以置信地将视线往下移动王志军身上，王麻子是什么样的人，屋里大概除了江秀英，全都是清楚。那是个为了钱连爹都不要的主，王志军竟然和这样的人待一块，众人脸色不由一变，林爱党能听到的话，他们也听到了，有的甚至更多，想到那少了的百来块，几个人心里生出活拔了他的恨意。一百多块，在这个工人一个月工资才二三十元的年代，不吃不喝也得攒半年，更别说他们这些土里刨地的。

　　三个媳妇子俱是愤愤不平，一个泼出去的水，吃家里的喝家里的不说，还挖家里的墙。她们知道平日老两口私下贴补几个钱，竟想不到这么多。那是他们家的钱，是他们孩子的钱，想到一下没了三四十元甚至更多，三人恨得咬牙，对老两口更是心生不满。

　　林爱玲自是不晓得大家的心思，知道了亦不在乎。她不管不顾地尖叫着地扑到王志军身上，见他脸上带着伤，泪哗哗地流下来，“志军，你怎么样？”这回是真的哭。

　　“天杀的林建国，黑了心肝。”她又是哭又是尖着嗓子骂林建国，急着挽起他的衣袖需要查看一番，被王志军不耐烦地推开，“吵得我疼痛。”

　　王志军站起身，指着林建国说，“你他妈的林建国……”话被说完，他察觉浑身被一道冰冷、犀利的目光盯上，心莫名地加速跳动，舌头打着颤，说不下去。他顺着看过去，江秀英像看死人似的看着他。他觉得要是他再多说一个字，江秀英真的会冲过了杀了他。

　　想到这，王志军目光一缩，随即涨红了脸，认为自己害怕一个女人失了脸面，顿时恼羞成怒，又不敢对上她的眼，只得央央地放下手指，冷哼一声，转过了头。

　　“你骂谁？”这是林大爷在王志军进门后第二次出声，第一次开口是在他放狠话的时候，不过林大爷毕竟年纪大了，昏迷醒来后又发作一通，气有点虚，话淹没在林爱玲的哭嚎声中，好不容易等林爱玲消停，王志军再次咒骂林建国的时候，他立马看着林爱玲，扬声喝道，。

　　王志军是被推着进门的，他倒下的那刻是看到屋里有人，没想到林大爷也在。听到林大爷的声音他抖了抖，自认识以来，林大爷一直对他不感冒，不论他如何讨好也没用。林大爷对他一直是和和气气，但他在林大爷面前直不起身，总觉得他看透自己的心思，在他面前就自己像裸着身子。

　　王志军扯出一个笑，“爸，我不是诚心的。我这不是被气的，建国……”心里直打鼓，林大爷的脸色腻难看，瞪着他的眼睛像喷火似的。他冲着林爱玲使了个眼色，可林爱玲在林大爷的注视之下，根本不敢开口，她只能焦虑地回望着王志军，在一旁无声地做着口型。

　　王志军看不懂林爱玲在说什么，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渐渐地住嘴。他的心“噗通”“噗通”跳个不停，都快要冲出喉咙。他意识到事情的不对劲，满屋子的人都看着他，有幸灾乐祸的，有等着看好戏的，又有事不关己的，他心里越发没底，难道是……

　　王志军双腿发软，打着颤。

　　不，不可能，他一向做的很隐蔽，绝不会发现。

　　不……不对！王志军脸色一下子灰了，他想到刚才林建国的话，他是在王麻子家找到他的。

　　等等，林建国进来的时候他们刚打完牌收拾好，他根本就没看到！对，一定是没看到，他只是凑巧找到！

　　他的眼睛一亮，拼命地说服自己。没错，要是问起，他一口咬住说是去和那伙人说笑，没人不准许他不能跟王麻子来往。他们都姓王，五百年前是一家，亲戚往来时正常的。

　　眨眼间，王志军心生万念。转眼有了主意，他想好如何回话，来不及思考那样说的后果是什么，再严重也比不过那件事事发。

　　然后，王志军在听到老爷子说出第一个字，他直接坐倒在地。

　　“扑哧”声响不断。

　　林爱玲被眼前这这一出搞得呆愣，不知所措地立在一旁，压根没想起把王志军扶起来，等听到笑声，她怒视传来声音的方向，被陈春梅脸上明晃晃的笑晃花了眼，二话不说就扑向她。

　　“让你笑，让你笑个够！”林爱玲张着是个手指头就往陈春梅脸上招呼。

　　尖叫声，咒骂声交织成一片，场面顿时混乱起来。

　　林建国在事发的一瞬间，他将媳妇一把拉向怀里，护着她远离打架中心，招呼着林建党夫妻退至一边。

　　“让你打我，让……啊！”

　　“谁？谁踩我？”

　　“你这贱人，竟然敢打爱玲，找死啊。”

　　江秀英瞧着眼前可笑的一面，心情不免有些低落，难道她以后的生活亦会如此？为了鸡毛蒜皮的事，不是骂天骂地骂祖宗，就是冲上去动手。修士若是没有至关重要的利益冲突，一向不会情意结怨，一旦结仇，出手必是致命一击，哪会这样，出个手像儿戏。

　　“怎么？吓到？”林建国时刻关注着媳妇，瞧着她脸色不好，深怕昨天才被“打伤”的媳妇吓到。

　　“没，只是看到大娘竟然动手打二嫂。”江秀英头挨着林建国健壮的胸膛，听着他强而有力的心跳声，刚刚的不快转眼而逝，满足地叹了口气，即使日子在遭，身边还有个真心相待的人可依靠。

　　场中林大娘护着爱玲在身后，嘴里没个干净，趁着老二林爱党拦着陈春梅，二话不说的“啪”地扇了她个耳光，陈春梅不依不饶地欲要还手，不过被丈夫林爱党抱住脱离“战区”。林爱玲紧追不舍，却被剩下的两妯娌用力地按住，嘴里不断发出哀嚎与脏话，有骂陈春梅的，有骂另外两个嫂子，甚至三个哥哥都榜上有名。

　　“哐当”

　　屋里的人全被吓了大跳，齐齐看向传来声响的方向。

　　林大爷被林父搀扶着，喘着大气，脸色难看，手抬起维持扔东西的架势，离脚边不远倒盖着搪瓷盆，周围一片湿，稍远的地方溅着几滴水。

　　原来林父见越来越不像样，一气之下站了起来，端起床边放在凳子上的搪瓷盆就扔，不过到底晕过一回，身子比不得昔日，又用力过猛，差点被晃的后仰，还是反应慢了一拍的林父一把扶住，才稳住身子。

　　“打啊，继续打！”

　　林大爷的两只眼睛睁得大大的，五官狰狞成一团，目光似箭，扫过在场的每个人。

　　当场的人几乎没有一个完好，有躲避不及被打到，有拉架的被误伤，或多或少都有点衣衫不整，除了一开始就退出“危险地带”的林建国夫妻和林建党夫妇，还有就是一直没有动过的林父两兄弟以及王志军。

　　被扫到的人有的放下高举的手，有的松开手，有的合上张着的嘴，有的拉拉衣襟，直起身，屋里顿时有条有序，各归各位，林爱国等人朝着江秀英四人走来，林大娘扶着林爱玲去到王志军身边。

　　“怎么不打了？”林大爷粗声粗气地说，“不是打得很高兴？”

　　不要以为他老眼昏花没看见，一个个都不安分，几个媳妇暗地里的动作，他看的一清二楚，不过他不怪她们。平日里不见得林爱玲对她们好，仗着他们两口子的疼爱，私下没少欺负，那时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管，现在一报还一报，他也不会追究。可三个儿子呢？几个大老爷们拉不住女人？这话说出来他都不信，一开始的磨磨蹭蹭，后来有意无意地挡着他们的妈。那是他们的亲妹子，得有多大的仇，眼睁睁地看着亲妹妹挨打，要不是老太婆护着，不知道要吃多少苦。还有老太婆，护着女儿是常理，可不能打儿媳，传出去，家里连块遮羞布都没。更可恨的是王志军，这事因他而起，他倒好，没事人似的躲一边看好戏，见老婆被人打也不帮。

　　说到底，林大爷心里依旧偏向女儿，即便上一刻被女儿气的昏迷，下一刻见到她遭罪，心又疼了。不过他还有理智，不好怨三个“外人”媳妇，那就气三个儿子和一个真真的外人王志军。

　　“不打了？”

　　屋里鸦雀无声，便是林大娘母女俩也只敢无声抽泣，一句话都不敢说。

　　“那好，该我说了。”林大爷顿了顿，将目光停留在王志军身上，目露凶光，“王志军，你可有话说？”连名带姓地称呼，没有一点客套，直接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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