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0章 修罗场

　　电梯门在面前缓缓合拢，将大厅里那些窥探、愤怒和窃窃私语彻底隔绝在外。
　　金属轿厢里只有三个人。
　　空气安静得有些诡异，只有电梯上行时发出的那种细微的、像电流穿过神经末梢一样的蜂鸣声。
　　姜时宜站在靠门的位置，手按在开门键旁边，指尖有些发白。她侧过头，视线落在贺津荣的袖口上。那里有一块明显的污渍，是刚才混乱中不知道谁的手印，印在那件昂贵的手工西装上，显得格外刺眼。还有他的手腕，虽然被衬衫袖子遮住了大半，但隐约能看到一圈红痕。
　　那是刚才那个保安队长下的狠手。
　　“你的手……”
　　姜时宜开了口，声音很轻，在这密闭的空间里显得有些空灵，“伤着骨头没？要不要先去医务室喷点药？”
　　贺津荣正在整理领带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垂下眼皮，不动声色地拉了拉袖口，将那截红肿的手腕彻底盖住。
　　“没事。”
　　他的声音很稳，听不出什么情绪起伏，甚至还带着一点惯有的冷淡，“那点手劲儿还废不了我。倒是这衣服脏了，回头得让你赔我一件新的。”
　　这是句玩笑话。
　　但在这种时候说出来，谁也笑不出来。
　　姜时宜知道他是在宽她的心，也是在维持他作为一个男人的体面。曾经那个在榕城呼风唤雨、甚至能跟亡命徒搏命的贺津荣，今天却在她的地盘上，被几个保安和前台指着鼻子羞辱。
　　这种落差，比伤筋动骨更让人难受。
　　“对不起。”
　　姜时宜转过身，正视着他。她的眼神很诚恳，甚至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愧疚，“是我没安排好。我早该想到前台那边会有情绪，应该让老张直接带你走VIP通道的。让你遭这罪，是我疏忽了。”
　　如果她能早到五分钟，或者如果她没被那个电话绊住脚……
　　贺津荣看着她。
　　看着她眼底那一抹因为焦急和自责而泛起的红血丝，还有那张即使化了妆也遮不住疲惫的脸。他知道，这一早上，她承受的压力并不比他小。一边是发着高烧的孩子，一边是濒临决裂的两家公司，她夹在中间，就是那根绷得最紧的弦。
　　“时宜。”
　　贺津荣叹了口气，原本冷硬的眉眼软化了几分，“这种话就别说了。现在的陈氏就是个火药桶，我这根火柴凑过来，不炸才怪。那几个员工也是为了饭碗，我还不至于跟他们计较。”
　　他抬起下巴，示意了一下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
　　“倒是上面那位。”
　　贺津荣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比起楼下那些只会动嘴皮子的人，陈恪和那帮董事才是真的想扒了我的皮。这点心理准备我还是有的。”
　　“叮。”
　　电梯到达顶层。
　　轿厢门向两侧滑开。
　　这一层是陈氏集团的权力核心，没有楼下那种嘈杂的喧闹，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安静。厚重的地毯吸走了所有的脚步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咖啡香和打印机墨粉的味道。
　　但这种安静，比楼下的吵闹更让人头皮发麻。
　　秘书处的几个助理原本正在低头忙碌，听到电梯声，下意识地抬头。当她们看到从里面走出来的贺津荣时，几个人的动作整齐划一地僵住了。
　　没有尖叫，没有怒骂。
　　只有眼神。
　　那种眼神像是一把把冰冷的小刀，带着审视、鄙夷和某种极力压抑的敌意，无声地切割着空气。
　　跟在贺津荣身后的小赵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他是个刚毕业没两年的高材生，平日里跟着老板也算是见过世面，但这会儿被这十几双眼睛盯着，他感觉自己像是没穿衣服一样，后背瞬间就湿透了。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往贺津荣身后躲了半步。
　　贺津荣目不斜视。
　　他像是根本没感觉到这些目光的存在，步子迈得很大，鞋跟踩在走廊的大理石拼接带上，发出沉稳而有节奏的声响。
　　姜时宜走在他侧前方半步的位置。
　　她察觉到了周围气氛的诡异，那种无声的排斥感像是一堵墙，试图把他们挡在外面。
　　她停下脚步，转头扫了一眼秘书处。
　　仅仅是一个眼神。
　　那种属于老板娘的、带着警告意味的眼神。
　　几个原本还想窃窃私语的助理立刻低下了头，假装忙碌地翻着手里的文件，只是翻书的声音明显乱了。
　　姜时宜收回目光，歉意地看了贺津荣一眼。
　　“走吧。”
　　她轻声说，“办公室在尽头。”
　　这段路不长，也就二十几米，但走出了万里长征的感觉。
　　终于，那扇厚重的红木大门出现在视线里。
　　门紧闭着。
　　即使隔着门板，似乎也能感觉到里面那股即将喷薄而出的低气压。
　　姜时宜的手放在门把手上。
　　金属的凉意顺着指尖传过来。她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呼吸，回头对贺津荣点了点头，然后用力按下了把手。
　　“咔哒。”
　　门开了。
　　一股浓重的烟草味混合着彻夜未眠的浊气，像是开了闸的洪水一样扑面而来。
　　姜时宜忍不住皱了皱眉，那种呛人的味道让她嗓子有些发痒。
　　办公室内，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挡住了外面大好的日光。只开了几盏射灯，光线昏暗而压抑。
　　那张宽大的大班台后面，陈恪坐在阴影里。
　　他没穿外套，白衬衫的领口敞开着，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的小臂肌肉紧绷。他手里夹着一根烟，烟灰已经积了很长一截，但他像是忘了弹，任由那点猩红在指尖明明灭灭。
　　而在他对面的沙发上，薄承宇正像一头暴躁的狮子一样来回踱步。听到开门声，他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空气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贺津荣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他侧过头，对身后那个已经吓得脸色惨白的小赵伸出手。
　　“东西给我。”
　　小赵手忙脚乱地把那个一直紧紧抱在怀里的黑色公文包递过去，手还在抖：“贺……贺总，我就在……”
　　“你在外面等着。”
　　贺津荣接过包，语气不容置疑，“不管里面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许进来。如果有人问，就说我在谈生意。”
　　“是……是。”小赵如蒙大赦，赶紧退到了走廊另一侧。
　　贺津荣拎着包，迈步走了进去。
　　姜时宜跟在他身后，反手关上了门。
　　随着那声沉闷的关门声，外面的世界彻底消失了。这里成了一个封闭的斗兽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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