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夜枭录 III
“姑奶奶啊这下可闹大了,”南乌叼着剔牙用的半根牛骨含含混混说,“今儿个派下来的是西天的什么小主,听闻承了佛祖以心传心的法钵,有个极厉害的风流名号叫做‘摧花圣手’……”
“南乌,”我抬手摁住那根挑来挑去的牛骨,骨头另一端的南乌发出呜呜的堵声,我揉着微胀的太阳穴百无聊赖打个哈欠:“西天那位的法号是‘拈花仙子’,库房里几本没烂干净的佛经怕是要劳你修补一下了。”
南乌退了一步缓出口气,转眼便龇着牙腆过脸来,一对尖耳高高竖在头顶,恬不知耻道:“姑奶奶此事事关重大,听说那位小主……嗷!”
我默默注视着依然留在自己手里的半根牛骨,削尖的一头似正凝着一点点淡青的涎水,再抬眼时便是南乌呲牙咧嘴钉伸爪摸着被牛骨钉在岩壁上的耳朵,南乌一脸哀怨地望着我再没说出半个字。
我懒洋洋展了展长长的指甲,新染的凤仙花汁液略略欠了一丝火候,如若远迎西天的贵客倒显得有些怠慢了,传言尊者持金婆罗花之手里可化六道四生三千乘天,既是拈花,想必自是极美的一只手。“抱歉,”我漫不经心站起身,“一时手滑了。”
“对了,”向外走时我略略一顿,并未回头,“既是要迎远客,便收一收体统。”
生而为战,死亦为战,战是杀戮,亦是证明,这便是南荒。我的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笑,那个温顺的女人给了我名字,盼我一世长乐无忧,长命锁上刻着“寄语春园百花道,莫争颜色泛金杯”,却是虚妄。凡人系长命缕辟的本就是妖孽邪魔,生而为妖,又哪里来的佑护。
穿过暗门,山峭的密室里只一面玄冰磨成的落地镜墙,偌大的镜面泛着暗沉的泽光,镜中黑色缓袍的女子右衽襟前绣着一朵刺金海棠,正是开到最盛的情状。看着自己的脸我总会想起那个女人,她生得极美,弱风扶柳的天然情态,连死都是如画的意境。莫争,莫争,指腹抚着衣上那朵栩栩怒放的海棠,逆鳞的方向触感有微微的刺痛,多讽刺,那个柔弱的女人以自己的出身为耻,做小伏低偏偏却又故作清高,只可惜与世无争的人,早晚都要被世界遗弃。
我拾起骷骨手里持着的那支长笄,一分一寸缓缓别进挽起的发里,簪尾繁复古朴的纹路交织成神秘的图腾,泛起隆穆的金芒。那群自诩清高的失败者自以为统了南荒便衬得起天地共主,高贵的血统之外皆是卑微的贱民,却还真是自欺欺人,镜中的女子微微笑着,精致的流云髻静穆端庄,唇角隐约现出一枚尖齿——我身上流淌着的是兽王的血脉,妖族的后裔不言退避,“海棠开后春谁主”,这才是那个名字该有的样子,对于那些自以为是的挑衅者,只一个字,战。
面前的象境忽而变幻,镜里云涛翻涌,五色呈祥的云头上一人御风而行,飘飞的衣袂袖间笼着一团朦胧的金光,暗室之外的脚步驳杂纷乱,南乌拍着石壁大呼小叫的声音传进甬道:“姑奶奶大事不妙……”来的够快,我定定望着玄镜里那张静穆安然的面容,好一个神魔统道,既做得如此兴师动众,倒显得是我轻慢了。
暗门口的南乌心急火燎地立在壁边,两只尖耳依旧高高竖在头顶,见我出现便冒冒失失撞过来,我挑着眉伸出一根食指抬手抵住他的眉心,浅浅淡淡开口:“既知贵客来访,为何还现着妖身?”
南乌扶着额头向后退了一退,再抬起头来已是一个青衣小生的模样,那张俊俏的脸秀气得有些过分,倒的确有失妖族的气概。妖族之所以被视作蛮族,多少与身形有关,毕竟不似神魔两族,承了父神的血统生而便有人身的形态,妖族大凡只有原身和妖身,化作人形需极深的修为,天资浅薄的妖怕是穷尽一生都修不出人身,只能保持半人半兽尖耳利爪的妖身模样。
因我承了一半魔族的血统,天生便具了化作人身的能力,大概由此便更偏好人身些;南乌的原身是只乌鸦,因而妖身比一般的兽妖略小,至于人身为何清秀至此却不得而知。
“走吧。”我说着向外转身,闭合的暗门消隐在石壁里,化作人形的南乌比先前安分了许多,低眉顺眼随在我身后,倒像个举止合礼进退有度的书童。
一阐提河的天际泛起熹微的霞光,阏之泽边上无声汇集着披坚执锐的族人,从山巅望去犹如暗涌的深潮,耳畔是猎猎的风声,我裹了裹勒着刺金纹线的乌色宽袍,轻轻勾起一个无声的笑,微微昂起面孔,眯起眼凝视东面渐近渐浓的五色祥云。
只一人。
南乌压低了嗓音嗤声:“却只来了一人,也忒自托大,是欺我妖族无人吗?”
“若无这一人,千军万马也是徒劳。”我目不转瞬地盯住逼近的远天,魔族倒戈已是铁定了心,竟连西天的古佛都惊动却是史无前例的遭数,眼下能做的便只有赌,赌九死一生的运气,赌天族还不愿放手南荒。
我不知道那无法预知的气息是什么,是深不可测,还是一场虚惊,远天的云气渐盛,我却感受不到一丝一毫来者的迹象。
“魔族搬来的好救兵。”南乌带着嘲意一笑,露出一侧尖锐的犬齿,眼里多了抹嗜血的杀意。
“静观其变。”我不动声色说,令支山下肃立泽边的妖族将士发出地动山摇的呼吼,像从最原始最绝望最深沉的深渊里发出的,撞碎灵魂冲破羁绊直捣云霄的,来自远古氏族与血脉的回响。
余音未尽之际一朵祥云极远极迅驰及,一动未动停稳在令支山巅,托着一双纤细柔白的未染凡尘的赤足,那双只蹑过净土的柔软赤足轻轻款款落在山巅石上,触地的瞬间五色的祥云化作婷婷袅袅的轻烟盈起散去。
“令支之山,名不虚传。”那双足的主人开口,沉婉的吐音如徐徐燃寂的上好檀香,似已带了极乐往生悠宁梵乐,孕满彻悟静谧的大悲喜。咫尺的距离,我依然感知不到来者的气息,“无相无色”,我抬眼望去,脑里忽而现出四字。
“尊者来得好快。”我微微颔首算作一礼。
“岂敢怠慢。”对面的人亦低眉抬起单手缓缓行过一礼,左手依旧拢在袖中,透过衣袖可见隐约朦胧金光。
传言不虚,我稳住心神定定望向对方眉心,好一个无相无色,明明看着他的容颜,却偏偏又留不下任何印象,好似平平无奇的眉眼,平和中正里却偏偏有一种让人无法自拔的至美,明明就站在他对面,你却记不清他的高矮胖瘦,甚至模糊到辨不清是男是女。
我深吸一口气缓缓合上眼,却听那和和缓缓的声音温然响起,带着无法抗拒的抚慰:“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所言空者,无常,无恒,无不变……”神识忽而一明,我猛的睁开眼,却见南乌已经化回原形,似睡非睡委倒在地,再向下望时,令支山下乌压压的妖族将士业已泰半现了原形生死未辨。
我望着他无嗔无喜的慈悲眉眼,微微一笑道:“佛家谓是法平等,原是这般。”
“一阐提,”低回沉婉的嗓音如远古梵天的祝祷,“断善根,信不具,不信因果,无有惭愧……”
我轻轻笑起来,挑着眉打断:“释家肯与天道分庭抗礼,却不许妖族同魔族分一杯羹么?”
“苦海无涯,回头是岸。”他劝慰的寂语悲悯如一声叹息,低垂的慈眉善目里含了若有似无的惋惜,拢在袖底的金光隐微闪动,不动声色中左臂缓缓举起。
袍袖褪落的一刹那间忽而满目明光流烁,缓了片刻我定住心神方才看清那是一朵极妙葳蕤的金婆罗花,四面生姿里是至美的妖娇情态。时间仿佛于此刻凝滞,我可以清晰捕捉到那抹袍袖在一弹指间每个流动的刹那里一毫一厘缓缓褪下,金婆罗花纤长端静的枝条一分一寸无声露出……再向下,是那只传闻里可敌三界六道万世轮回的拈花之手。
金婆罗花的金芒耀眼灼目,我的视线却无法从那只持花的手上移开,万籁俱寂里那只极致的手缓缓而动,似展开一个极圆满自足的微笑,含蕴了无尽平和喜乐。我看到那只手慢慢持成拈花之形,拈成之时仿佛顷刻间被赋予了生命,那只活色生香的手栩栩如一只衔花的火凤,像无尽无穷的巨大漩涡,携着炽烈烧灼的光焰那只火凤长唳展翅向我扑飞而来。
眉心灼痛的一瞬望着满眼的茫茫白光我想,拈花之手,名不虚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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