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 章
九月的江南,确实适合游玩。阿莫和阿穿跟着小侄儿去江南学堂见识去了,大人无事,大姐便说要带我去郊外看看风景。
风景是好,但游客太多,就不太美妙了。特别是郊外遍地作诗作画的才子佳人。
大姐夫今日也在陪同之列,碰见这一群好友,甚是高兴,带着我们过去打招呼,他的朋友对白安居很感兴趣。
也是,在“玩”这一块,白安居确实是老油条,盛名已至金陵。
我扫眼过去,大约每位公子哥的身边,都有一两位“陪玩”的红颜,我大姐已经涨红了脸,应是气愤。
我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大姐夫已经在跟一位红颜细声说着话了。
正妻在侧,妹妹妹婿做客,原以为能带我们过来见礼的,该是地位相同之人,没想到竟是一片秦淮画舫佳人,这是完全不把云州盛家放在眼里么。
白安居也回到了我身边,要带我和大姐走,想是也看出不妥。我点头,大姐已经要原地爆炸了。
但这世上的东西,你想避开,总有人要迫不及待的给你挖个坑,虽不会掉下去,但也得绕道,凭白让人生气。
“权夫人,小女子碧波,好几月没见慕云姐姐了,十分思念,不知能否进贵府与她一叙”慕云就是大姐夫弄回来的秦淮名妓。
佳人身娇体弱,盈盈一拜,颇是风情。
这话一出,四面皆寂,个个都带点或惊讶或看戏的神色,由此看来,这样的货色应不是江南正常水平。
我想,这大概是个炮灰。
炮灰最大的悲哀,是把自己当成了主角,她大概在想着踩着我大姐的身体往上爬?
谁给她的脸。
大姐夫和大姐都没出声,我看大姐的手在颤抖。
我觉得,这口气,我是忍不下去了。
当年在云州,我身体弱,走几步喘几步,村里有几个男娃子总欺负我,追着叫我病秧子。
彼时我家还没发达,阿爹只是一小吏。云州虽淳朴,却也有不讲理之人,有次,他们将我推进水中,病了半月,去讲理时,被偏袒一句孩子玩闹,不懂事。
我阿娘气得手抖,却不敢大骂,那几人,是阿爹上司。阿姐见了,带着大哥二哥,套了他们好几次麻袋,后来被抓了个现行,也咬着牙龈不肯道歉,对着那群孩子和家长大吼,要是发现有人再欺负我,就不要怪她下死手,大不了鱼死网破。
阿爹没打她,只是扇了自己一巴掌,从此有意无意攀上了云王。
我大姐,在我眼里,该是活得潇洒快活的女子,不该是这样的隐忍。
我握了握她的手,让她放心,我来对付。
这种佳人,白安居以前带回来过不少,她们虽看着风光,却有致命的弱点,无依无靠,跟她们较量,不能用江南流行的计谋,云州崇尚的武力,会解决的更快一点。
我对着这位碧波姑娘笑了一笑,问:“姑娘可知,心比天高,命比纸薄这句话?”
四周不仅是寂静了,看向我的眼神里,多了几份不可思议。
她身边的公子哥开始抱不平了,“这位夫人,你这是在威胁碧波姑娘吗”
我慢慢的整理了下袖子,似笑非笑道:“不知公子可否去过云州,那里的风情比江南又开放了点,喜欢以武服人,人生嘛,总得多出去走走,不然总在江南窝着,倒不知这天下多大。井底之蛙,只看见巴掌大的地方,就在那里哇哇大叫。要是去了云州,看在今日的事情上,我家倒有几个武师可以招待招待你,带你看看不同的民情。”
他的脸已经鼓起来了,活像一只癞□□,“你这是在威胁我吗?”
要是江南才子都似他这样,那我云州可能要出头了,我大哥的水平比他高多了。
我看了看他,决定贯彻比后台这一总方针,“威胁倒不敢说,只是请您做个客,不知你是哪家的公子,来日我二哥到了江南任职,也好去府上拜访。”
大姐喜极而涕,“二弟要来江南?”
我点头,走之前,白案清露了点口风,昨天行程太满,忘了给大姐说。圣上的旨意,该到江南了吧。
那公子哥一脸被欺压的愤然,我握着大姐的手转身,很是心疼她,要是在以前,有人敢站在她面前撒野,就不是一棍子的事了。
她被磨得失了性子。
回到权府,她退下奴仆,说起来这些年嫁到权家的事,泪流满面。
我听着她说了新嫁时对大姐夫的爱慕,对妾氏的恨意,渐渐的卷进内宅争宠,慢慢的走不出来,失了自己。
她哭了很久,我又不知如何安慰了,我的情况,与她不一样。我当初嫁白安居,早告诫自己不能动心,事实上,那种情况下,也动不了心。所以我活得好好的,面对一天加一个的通房姨娘,要是要计较,早就得大掉几把头发,而且最悲哀的一点,我是赐婚,不能离。
阿娘曾说过,日子是人过出来的,我改变不了大环境,只能按照自己的方式活着,至少,自己快活点。
其实说到底,我与大姐最大的不同,无外乎,她动心了,患得患失,畏手畏脚。而我没有。
没来由的伤感,我很大程度上,是个悲观主义的嘴拙者,无话可说,只好端起酒杯,一口而尽。
我们有时候一段生命,天已定。没定的那部分,靠自己努力。
一夜无话,第二天权家老夫人请我过去说话,座位上有位蓝色衣裳的妇人,拉着我一顿夸,是昨天那公子哥的母亲。
是个庶子。
我没惊讶太久,正经人家细细教导出来的人,不会那样无脑。我只是好奇,我这大姐夫也算是权家嫡次子,怎么脑残到这种地步?
中午大姐在我房间小睡时面色歉然,“本想请你来散心,没成想尽让你操心了”
我像摸阿莫的头那样摸摸她,“我出嫁时你给的药粉,可是还留在那里呢,要不要给大姐夫喝下?”
她笑起来,疲惫的闭上眼睛,“我看开了,你不要步我后尘。”
我发现最近叹气特别多,也跟着她躺下,“放心吧,你们不是总说我小没良心么”
大姐轻轻笑“现在是大没良心啦,已经可以保护姐姐了”
人生之事十有八、九不如意,活好当前吧。
傍晚,阿莫抱着阿穿回来,出了一身的汗,好不容易沐浴完吃饭了,他又做出一副神秘状,“阿娘,秦淮河里,有好多鬼魂”
他自跟着悟空大师学艺后已不怕鬼物,现在遇见了还会细细按照书上归类,有时还会帮着鬼做些事,我初还担心过,但大师说无事,若真是姑苏莫家的孩子,自有神佑。如此几回,我看他越来越精神,便不再拘着他,过完年,他也是九岁的人了,大伯说,该让他独立起来。
但能力越大,有时并不是好事,我总担心他遇见危险。
看他兴致盎然,我拍拍他的脸,“自己注意点,鬼跟人一样,有好有坏,别被骗了。”,想了想又道,“你今日不是去学堂了吗,怎么跑去秦淮了?”
他往嘴里扒满了饭,呵呵傻笑。
我横他一眼,嘱咐他以后少去秦淮。
他应的倒好,谁知第二天又去了河畔,还惹上了事端。
彼时我正在跟白安居教育阿穿,这小子最近很爱磨牙,看见什么都想咬一咬,早晨竟然咬起了人,我怒不可遏,白安居偏争着,抱他在怀里不让我骂,谁知这小子直接咬了白安居的鼻子一口,疼的他自己教育阿穿起来。
一番混乱,夏荷慌张的进来说阿莫掉进了秦淮河里,被余音楼的赛牡丹救了上来。
我和白安居匆忙赶去,阿莫正躺在床上有气无力,吓了我一跳。问了大夫后确认无事,我狠狠打了他的手掌两下,明明昨天还叮嘱过他的,这么不听话。
我向赛牡丹道谢,因前天晚上听到的传闻,还记得这个名字,此时一看,果然跟外面那些妖艳贱货不一样。
她就那么站在那里,却给人朝气的感觉,眉目上挑,甚是精神。
她目不斜视,笑道:“我去船边看风景,碰巧救了令公子而已。人之常情,不必言谢。”
白安居已经背起了阿莫,我们出得余音楼,阿莫缩了缩背,我立刻接过他抱着,低声问:“可是有鬼跟了来?”
他点头,说不出话。
我紧了紧他的身,将他尽量包在怀里,想了想,让人赶着马车去鸡鸣寺,我总觉得在寺庙里安全些。
阿莫在半道上缓了过来,看着空中一处发呆,道:“阿娘,十里秦淮,埋着十里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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