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意文学网 > 尘欢 > 第一章

第一章


  我将最后一颗瓜子嗑完时,后桌的人正讲完淮水一战。

  那是先皇率太子所打的最后一仗,输的一塌糊涂,十几万将士百姓,连带着皇位也一同输了。

  “其实关于那一战失败的原因,还是有很多传言的,比如顾平将军通敌卖国;以及战略失误;还有先皇立了妖后,生的太子也是妖,所以得到了天谴……你们比较认同哪一个?”

  我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有人认出我,拼命拉着同伴的衣角:“别说了,这是顾平的女儿顾世欢。”

  我拎着剑走下楼梯,听到有人说:“顾世欢怎么了,她爹做了错事还不能给人说了不成?你也不知道她爹害得先皇多惨……”

  其实也不是不能给人说,我从小在扬州城长大,这样的非议早就伴随了我一路,小时候想跟小伙伴们玩耍,无奈一靠近他们,就会被他们父母惶恐地拉走——

  “她父亲是罪人,你不能跟她玩。”

  其实具体是什么罪还不明了,只是谣言猛于虎,越传我爹的罪名就越大。那些人不过是怕哪日新皇突然给我爹安了个罪名,我受处罚时殃及他们罢了。

  人都是这样,事不关己,才能高高挂起;事若关己,那么就装作不关己再挂起。不管挂不挂起,最终的目的都是不让自己在东南枝上挂起。

  我哼了首曲儿,试图让自己开心一点,无奈怎么都开心不起来,思来想去,决定做个烟|雾|弹放松下。

  说做就做,师父进来的时候,我正倚在树上实验我新制出来的烟|雾|弹。此前我打点好了一切,命仆人全部躲去后院;紧关着府上的大门;甚至连方圆十里的牲畜都赶回了屋子……但我没有料到这世界上有一个畜牲,哦不是,有一个人,是我的师父。

  师父推开大门时,正巧我刚投下那枚□□,随着“轰”地一声响,只见紫色的烟雾升腾而起,而后慢慢褪为蓝色,那抹蓝在要淡于无形的时候,骤然旋出一抹粉色。那粉色四处蔓延,愈来愈浓,好半天才消散,看起来极有少女心。

  师父就在这样的少女心里被炸了个稀巴烂。

  烟雾完全消散后,我才看到师父的胡子和头发全被染了色,甚至连脸都被熏得很可怕。他气得胡子都飞起来:“顾世欢你给我——”

  也许他刚刚进门时还是笑着的,导致他的牙上斑驳地蹭着蓝紫色,他似乎意识到,抬手抹了一抹,整个人一顿,然后气晕了过去。

  大家不胜惶恐地蜂拥而上,大呼小叫着,生怕江师父因此一命呜呼。我正想解释这个烟|雾|弹不过是放了些迷魂香,正要开口,忽听一把凉凉的嗓子在身侧响起:“姑娘好生厉害,我还未曾见过一向慈眉善目的江师父,气得吹胡子瞪眼的模样。”

  我一惊,侧头一看,才发现树旁的枝干上,不知何时坐了一位公子。他穿着一袭青灰色的衣衫,袖口处斜斜绣出几株青竹,再往上看,便是他流畅的下颌轮廓,凉薄的唇,高挺的鼻,及一双带着些许揶揄的眸。

  他笑起来挺好看,好看得我甚至忘了去追究他到底是何时坐上来的。他再一挑眉,我才后知后觉收回视线,余光一瞥就看到他衣角晕了些紫色——想必他是同师父一道进来的,但他却依仗着反应快轻功好,而飞身上了我所在的这棵树。

  在我的□□下竟还有漏网之鱼,我有些不高兴,回道:“哪里哪里,咱们半斤八两。师父极少带人来府上,一般来了的也都死了,公子你能如此怡然,着实了不起。”

  他噎了一下,这才如轻燕一样地落了地,身姿翩然。如此对比起来,方才我如狗熊般上树的模样真是令人难以描述。

  许是看出我进退维谷的样子,他依旧怡然漫笑地抬头看我,迎着一片筛下的日光朝我伸出手:“姑娘若不介意,在下便接姑娘一把。”

  此刻也顾不上什么矜持不矜持了,我点点头:“好,那你可要接稳啊。”

  说罢我两眼一闭,蜷成一团往树下奋力一跳,旋即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里,许是我方才下落时压断了几根树枝,这个怀抱中还隐隐带着垂丝海棠的香气。

  我还未来得及道谢,便听远处一道声音咆哮着由远及近:“好你个顾世欢,师父正被你的东西熏得不知东南西北,你还在这里跟别人……”

  我迅速弹起来,师姐骂到一半,似乎看清面前站着的是怎样的一个人,声音猛地一顿,“搂搂抱抱”四个字压得极低,愣了半晌,这才开口:“这位是……”

  他拱手行了个礼,微微笑着:“在下宋衍,经江师父之允来打探一些事情。”

  彪悍的师姐却堆上了小白兔般的笑容,说着请进,便把宋衍迎了进去,还偷偷跟我咬耳朵:“师父什么时候找到这样的极品的?竟偷偷藏着不给我知道。”

  这话说得倒没错,师父收的弟子并不多,寥寥几个男弟子更是长得让人充满安全感,没有丝毫让人想要多看一眼的欲望。以至于在我刚入府的那段时间,以为世上男子大多数长那副模样,差点自尽。

  我正想着,我们已经走入正厅,师姐殷勤地给宋衍沏茶,我只好走入偏厅给师父服下解药。一刻钟后师父终于悠悠转醒,醒来的第一件事颤颤巍巍地指着我的鼻子骂了声“孽障”,这才认命地回了屋子换衣服。

  看师父萧瑟的背影,我忍不住问:“他不会偷偷跑房间里哭去了吧?”

  “想多了,师父刀口舔血的日子都过了,岂能因这点小事而哭泣?”师兄说。

  “可我月余前不过打坏了一只瓷瓶,师父都眼角泛红。”

  “那是因为那瓶子是古董,值半壁城池!”

  我不信:“那我之前还把念珀不小心打碎了一角呢,念珀总归更值钱吧?”

  师兄提高音量:“你何时打碎过念珀,我们怎么不知道??”

  坏了坏了,说漏嘴了,我摸摸鼻子:“这个嘛……”

  再长嘶一口:“那个嘛……”

  我正思考着对策,蓦然撞上宋衍一双满载笑意的眼,急忙跑到他身旁:“宋兄想必很渴罢?我再给你倒些茶。”

  我将茶水倒得满满当当,他修长手指拂过杯沿,平稳地托起茶杯,水面竟一丝波澜也无,一滴水都没有洒下来。升腾的雾气又遮住他半张脸,他道:“多谢了,不过话说回来……”

  料想到他会为我解围,我连忙点头道:“你说你说。”

  “姑娘到底是怎么打碎念珀的?”

  我觉得我此刻更想打碎他。

  幸好他是个聪明人,并不是真的要我难堪,说完又不动声色地换了话题,师兄师姐那群榆木脑袋也随着他的话题而飘远了思绪。

  正当大家的思绪飘到草原上,仿佛能闻到远处飘来的美酒香气,仿佛在辽阔的视线尽头看到水天相接,正有人纵马而来,达达马蹄溅起泥土,而江师父正端坐于其上……

  看到江师父的脸,大家都清醒了,鸟兽状散开,我正要走,听师父道:“世欢,你留下,这位宋公子有事要问你。”

  我忐忑地顿住脚步,端正地坐在他们旁边,唯恐一个不慎江师父就开始翻起陈年旧账。幸好,这次师父说起的,是与我没有太大关联的过往:“十二年前先帝与太子死在淮水之战中,士卒也全军覆没,包括世欢她爹,顾平将军。我曾于顾将军麾下学得一些武艺,故十分钦佩他,他战死沙场后有人把世欢装在篓子里放在了我府邸的门口,那时候,她还很小。我虽不信这场战役是像那些人说的那样,顾将军通敌卖国,但世欢还小,我不愿让她承受这么多非议,于是曾问过世欢要不要改名,但这孩子倔,便没有改。”

  是了,我记起来,我知事起师父便问过我,是否愿意改一个名字继续生活,我拒绝了。我想有位先生说过“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我虽未有那般的雄心壮志,但却也明白,顾平是我的父亲,怎能因为街市上有人知道我的身份指指点点,就放弃了父亲给我的这个身份呢?因为父亲是光荣的将军而承认是他的女儿,因为父亲是遭人非议的将军而不认是他的女儿,那绝非我的作风。

  因我骨子里流淌的,依旧是将军世家铿锵的血。

  说到这里,宋衍才缓缓开口:“那么姑娘,是否知道当年大战详情之一二?或者,你父亲可有给你留下任何关于其的线索?”

  我仔细思索,确定记忆中没有任何关于此战的消息后才回复他:“未曾。我这些年不过在茶楼中听到过一些边角的讨论,没什么参考价值。”

  他若有所思:“那姑娘可听过这战中,曾有一幅军机图?”

  “曾听人说起过,图中绘了主要的战略路线图和逃亡的地图,只是淮水一战发生在卫晁国边境,边境中有许多能人异士,那些人最后看大战将败,不愿让任何东西流落在旁人手里,便将地图撕碎藏起来了。这始终是传言,也不知真假。”

  “是真的,军机图确实存在,”他垂下眼睫道,“我父亲也是那一战的将军,打仗时曾差人给我写过书信,说当时战争的境况,所以我略有耳闻。这一仗委实太过蹊跷,照父亲同我说的那些来看,那一仗本来极有悬念,两边焦灼难分胜负,只是我军后来为何一路兵败如山倒,我委实费解。”

  我愣了一下,惊喜道:“你知道当时的一些境况?那便好说了,既然军机图确实存在于世上,那么只要我们能找到军机图,再同你那些书信一对比,假如两者是契合的,就证明我爹确实是按照军机图行事,并未通敌卖国。说不定还能看到他们逃亡的路线,顺着去找,兴许能找到偶然存活的一兵半卒,这谜团不就能解开了么?!”

  他端起茶杯,一饮而尽:“诚然,在下也是想找那幅军机图,去看其中的原委与蹊跷,还蒙冤之人清白,定奸臣之罪。”

  我们二人一拍即合,我立马起身:“那我们现在便……”

  “出发”二字还未来得及说,江师父把我一把按住:“你年方十七,武功也不高,若是要寻军机图,一路势必充满艰险,要我怎么放得下心?顾将军既把你托付给我,我便不能放你去冒这样的险。更何况,你们现在连军机图的一点影子都寻不到,这么去找,无异于大海捞针。”

  宋衍还想说什么,江师父已经率先起身:“好了,今日很晚了,宋公子快些休息罢。”

  我震惊地看着窗外,晚霞还未盛放,天色不过略有些暗,我们连晚膳都没吃,到底哪里晚了?

  趁师父走后,我对宋衍说:“我等会儿再来找你。”


  (https://www.tyvvxw.cc/ty14949/1184208.html)


1秒记住天意文学网:www.tyvvxw.cc。手机版阅读网址:m.tyvvxw.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