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沧衣果真按照约定的时间到了我房里,我倒也开门见山:“你采血莲,究竟是为了谁?是为了郑眉吗?”
待她一解释,我才感觉到自己的笨。原来是郑眉伤重,只有血莲才能治愈,但血莲生长在环境艰险的寒冰洞内,她怕沈轻舟冒险,所以自己赴了这趟危险的征程。
这么匪夷所思的事情,我以为只有在戏里才能看到,但沧衣摇摇头,伸出手臂,看着曾经因为喂养血莲而破开的伤口:“你不懂,因为寒冰洞内的东西都怕毒,不懂毒的人是根本进不去的。我怕他擅自去冒险,于是决定自己先去,反正我制毒技术也不错,总归不会死在那里的。况且从把郑眉接回来后,他的身子就一直不大好,我能看见他已经开始有白发了,我不想让他再雪上加霜。假如……我真的在那里遭遇了不测,也没关系。虽然我表面上没有什么大碍,但是顾姑娘你不知道,我所拥有的,究竟是多么破败的一具身子。”细腻白皙的皮肤下是她青色的血管,她说:“我常常觉得我心脏的地方是空着的,使不上力气,不能呼吸。我几乎每晚都会做一个可怕的噩梦,梦里全都是血,是杀伤,是惨叫……是将士们奋力前冲的呐喊,是将军折戟沉沙的无奈。”
如此看来,宋衍说的没错,她同那场大战,兴许真的有什么关系。
说到这儿,她开始慢慢地战栗:“我知道我根本活不了多久,要不是在这里养着,要不是师父拿上好的药材把我供着……”她弓着身子,流下一滴眼泪,“我欠他很多,就算是付出我这条残破的命去成全他,又有什么不可以呢?”
她用的词是成全。
我拍拍她的背脊:“你不要太灰心了,沈轻舟现在喜欢谁都是不知道的,你不能确定在他心里,郑眉一定比你重要,是不是?”
她点点头,我遗憾不能与她感同身受,不明白怎么会有人在提起另一个人的时候,是带着那样沉重而热烈的爱意,又怀着那样悲恸与细微的欢喜。
她走之后,我想了很久,喜欢是什么,爱是什么。
于我而言,一生至此,心动的场合太少,愿意为别人付出一切的时刻,更是少得可怜。
可我想起我初次看见沧衣的时候,她眼睛里是那样的恐惧和害怕,可她眼里迸出的光亮是那么坚定,她颤抖着手把怀里的东西紧了又紧,仿佛无所惧怕。
这是爱一个人的模样,可以卑微如蝼蚁,也能强大如神祗。
眼见郑眉的伤势一日比一日严重,沈轻舟终于决定把血莲拿出来给她医治。只是郑眉的伤病特殊,血莲也是个十分特殊的药物,要混合着药材一同熬制三个时辰,熬制完了立即喝上一口,再换一种药材继续熬制,再喝一口……假如过程被打断,郑眉只有死路一条。
这世上的很多东西都不怎么讲道理,更别说治病这回事,所以在听沈轻舟讲完这些之后,我和宋衍都表示能够理解。
沈轻舟最后同我们说:“实在是抱歉,本来是接二位来这里游玩的,没想到我还要有一事相求。彼时我得带着阿眉一起去医馆,怕有人打断,希望宋衍公子能随我一起去。”
“没问题,”我豪迈地答道,“那我呢?”
“希望顾姑娘能在山庄里陪着沧衣……你们也看到了,常常有人想要暗杀她,她的身边要留个人保护她。”
我没想到沈轻舟竟然想让我保护沧衣,想必他还不知道,在府中我之所以能与师兄师姐抗衡,完全是他们让着我。我那点一点实战经验都没有的三脚猫功夫,别说沧衣了,可能连我自己都保护不了……
她的身边又总是危机四伏,我可能一个不慎就和她一起去见阎王爷了……
我越想越怕,拉着宋衍的袖口道:“我武功不好,可能会拖累沧衣姑娘。”
宋衍拍拍我的手背,示意我安心,而后才对沈轻舟建议:“其实完全可以我们五个人一起去医馆,好歹互相也有个照应。”
沧衣猛地点头:“是啊,我自从来了凤岳山,就没出去过几次。师父总说外面太危险了,根本不让我出门。”
宋衍笑了:“没想到沈兄管教徒弟,还挺无微不至。”
沈轻舟皱着眉思考了许久,而后才同意:“是因为我的身份特殊,所以才总有人想要绑了沧衣要挟我,故而我总是不敢让她脱离我身边半步。既然大家都如此说了,我们明日便启程去医馆。”
第二日要出门,沧衣高兴得不得了,晚上还拉着我在园子里散步。我禁不住说:“你师父管你也太严了,哪像我师父,简直采取放养态度,只是规定我必须在晚膳前回去。此次我们来你这里,他并不知情,也不晓得我消失这么久,他会不会担心。”
“会担心的吧,哪个师父不担心自己的徒弟呢?”她仰头看夜幕中星星点点闪烁的星,“我还没有一次好好地看过外面的街市呢,外面有什么好玩的?”
“也没什么好玩的,平时也就是一些简单的店铺,比如卖糖人的啊、卖糖葫芦的啊、卖簪子首饰的,还有各种生活用品……不过过起节来就很有意思,有时候有猜灯谜的,还有对对联的,各种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都有,一到晚上,挂着的灯笼亮起来,连着一整条街都是亮堂的。而且气氛很热闹,”我摸摸鼻子,“气氛才是最重要的嘛。”
“等我身子大好了,一定要去好好地玩一次,”她笑了笑,很快那点笑意却又全部敛去,“只是不知道谁能陪我呢?”
我知道她在想沈轻舟,伸出手臂轻轻碰了碰她:“别想太多了,珍惜当下。就算没有你师父,你还可以找我嘛,我陪你玩。”
夜色淡淡晕在她脸颊上,似乎不忍打扰她。
我跟沧衣聊到夜深,导致我第二日起床时,觉得十分困倦。
郑眉是最后一个出来的,气色依旧不好,走几步就要咳嗽两声。彼时沈轻舟正在跟我们讲话,见郑眉这个样子,又担忧地走上前去:“我扶你进轿子罢,假若不舒服,一定要及时告诉我。”
沧衣看他们这样子,无奈地轻轻叹了气。
沧衣本来是要跟他们一个轿子的,但最后还是同我与宋衍坐在了一起,说要跟我说说话。
轿子走了没几步,她忽然笑了,指指我,又指指宋衍胸口:“前几日你们来凤岳山的时候,轿子刚落地,我掀开帘子一看,你就正好睡在宋公子的胸口。”
我顿觉胸腔中一颗心跳了一跳,我?睡在他胸口?我急忙问道:“我没有流口水吧?!”
宋衍偏头看我,不咸不淡道:“你说呢?”
“哎呀,万一我流口水了你就叫醒我嘛,衣服也挺贵的,弄坏了不好。”
他继续反问我:“你怎么知道我没有叫?”
我沉默了,我知道他不给我面子,我没想到他这么不给我面子。这么个尴尬的境况下,我决定扭头看窗外的风景,等到沧衣也开始看风景的时候,我悄悄踢宋衍的脚。
“怎么了?”
“你小点声,”我凑到他耳边,“外人面前,你能不能给我留点面子啊?”
他憋了笑,抿着唇也跟我耳语说:“我尽量吧。”
说完这个话题,我正襟危坐,问沧衣:“把你师父跟郑眉单独留在一起,你放心吗?”
宋衍拿折扇敲我脑袋:“你看别人这是放心的样子吗?”
她道:“虽然在这里,有点坐立难安。但是总比在那里看他们卿卿我我要好,师父问一句‘你如何了’,郑眉说‘我没事’,师父说‘你不要硬撑’……这种对话,自从郑眉来了之后每天都要重复一次,我看得累了。”
我发现沧衣这么个好看的小姑娘,在爱情上竟然没有一点信心,每次只要一提到沈轻舟和郑眉,她就变得很萎靡。好像沈轻舟真的十分喜欢郑眉一样。
可是在我眼里,我觉得他待她们两个并没有什么不同,甚至在很多小细节上,沈轻舟要更偏向沧衣一些。但,原本这就是喜欢一个人的样子。
而且我猜想,在郑眉来之前,沈轻舟对沧衣肯定太好了,导致现在有一点点好被分走,她就觉得无法接受,而且认为他移情别恋。
我陷入思考,然后我就睡着了。
等我再醒来,只有我和宋衍两个人待在马车里,而我的头,果然枕在他胸口。
我慌忙起身:“沧衣人呢?”
“去医馆了,”他波澜不惊地抚平胸口被我睡皱的部分,这才起身淡淡道,“刚去不久,走吧,我们跟上。”
我们下了马车走到医馆,沈轻舟正在付钱,我一边慨叹自己醒来得太是时候,一遍又觉得宋衍的时间掐得也很准。我发现我这个人太爱思考,而且是爱在不该思考的时候思考,一思考就容易入迷,导致我没有看清那支箭是什么时候射下来的。
是宋衍将我快速地一拉,我撞到他怀里,而他抽出随身佩戴的剑打掉了那支弓箭。可是更快地、有许多支弓箭齐齐朝我们射来,定睛一看,他们的目标都是沧衣,箭也是上次一样的箭。
奇怪,他们上次追杀沧衣是因为她有血莲,那么而今要杀她,是为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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