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我坐在公交车上出神地看着窗外的风景，恍惚地看着渐渐远去的那一线湛蓝的色彩。
如果不是口腔里还残留着咖啡和蛋糕的香味，我恐怕会觉得一切都只是我的幻想。
一场太过真实的幻觉。
“是……我会等着您，在珊瑚礁。”少年清亮的嗓音还固执地停留在耳畔，而俊朗的容颜和那柔和的眸色还浮现在眼前。
我止不住地弯起嘴角，心里好似有暖流在穿行。
瑛，我们终于真正地相遇了。
不过——目前有一个很大的问题。攥紧拳头，我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尽快提升日语的口语水平。
否则想好好交流都成问题啊。
车内的广播在即将到达下一站时又开始播报了，“下一站海滨市场，海滨市场，要下车的乘客请提前做好准备。”
咦……到这里了么？那再坐上四站就可以到家了。
看了看时间，四点刚过几分，天色还早。不知道这市场里有卖什么特别的日本食材，正好芳妈在家打扫卫生，或许没时间出来买菜也说不定。
我打了电话过去确认，被芳妈又吩咐着买几样蔬菜水果回去，再拎条海鱼。
下了车，车站对面就是附近规模最大的集市，旁边还有家知名的日本超市（吉野）。
我记得超市里一般会有专门卖图书的地方，进去找了一圈，挑了两本关于咖啡文化的书，结了账出来，看到有员工在挂宣传的横幅。
“夏日花火大会就要到了，不来挑一件漂亮又划算的浴衣么？”
后面还标了二楼的和服浴衣专区的位置。
说起来，八月下旬确实会有花火大会。“我”刚到日本不久，还没来得及买，现在正好碰上了促销，当然要抓住机会了。
上了二楼才发现今天是限定特价的大卖场，来往穿梭的顾客不少，一眼望去，各种花色，各种式样的浴衣几乎要让人挑花眼。
我从外围开始挑选，转到另一头时却瞧见了熟悉的背影。
有些少年要到初三才会猛得蹿高，我想我“儿子”和也一定属于这种类型。
我已经不记得我当时设定他遇到“小遥”时有多高了，似乎还挺高的？
嘛，反正他现在还没长个子，远远看去小小瘦瘦的一只少年。真想看他卖萌的样子，一定会让麻麻我鼻血飞溅。
咳咳，妄想先打住。
他也来看浴衣么？不过……为什么在女性专区？
我又走近了一些，听到脚步声少年也没有刻意避让。他看得十分出神，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咦——好眼熟。
这件浴衣的整体色调是深蓝色，上面点缀着绽放的花火，既含蓄内敛又有种动人的美。
我记得这是游戏里我最喜欢的一件浴衣了。
当然也就在那篇穿越文里让女主穿了这件。
和也会看得这么入迷——难道他被命运指引着，已经在冥冥之中与我家女主有了千丝万缕的联系？
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测而已。
伸手在少年肩膀上拍了拍，“和也君。”
少年显然受到了惊吓，颤了颤面色不善地转过头来，眼眸里藏了惊慌和懊恼，“你怎么在这里？”
我抬了抬手，将手里的书展示给他看，琢磨了下用词，“……想来买书，和也君呢？为什么在看……女式的浴衣？”
少年的目光又落在那件浴衣上，神色柔和了几分，似乎在自言自语，“梦里……那个人就穿着这件。”
“梦里？”
金发少年这才意识到自己说出了口，眉头一皱，板着脸扫我一眼，“你来买浴衣？”
“是的。”我抱着书微笑，“我想去看花火。”
清水和也怔了怔，几乎要以为自己过度思念梦里的人而产生了幻觉。
眼前的人笑起来和“她”那么相像。
虽然模糊的光影里总是看不清样貌，但是他就是有种感觉。
很笃定，“她”笑起来就应该是这样的。
“不过……好多……不知道选哪一件……苦恼。”
眼前的女子断断续续地说着生硬的日语，很有趣，那声线并没有多么娇软，他却觉得自然舒适。
他觉得自己一定哪里出了问题，竟然鬼使神差地指着自己刚才一直在看的那件说，“那就要这件吧，很漂亮不是么？”
然后便看到她的笑颜更灿烂，眼眸里似落了星光，那一点透亮似乎要流荡出来，看得他心头乱跳。
“好，我也很喜欢这件。”
少年偏过头去，我听到他闷闷的声音，“那就快拿去结账吧，不然被别人买走了。”
等我结账完，转过身就瞧见金发少年站在二楼电梯口，双手插在裤兜里，站姿要多酷有多酷——当然前提是颜值高，不然我不敢想象这种中二的站姿会多么“有趣”。
“和也君！”我喊了声，惊喜地上前，“你在等我么？”
少年抬头看了我一眼，转身就走，低低嘟哝了一句，“好慢。”
我偷笑，跟着少年走上扶手电梯。我“儿子”真的很萌啊。
“和也君……你的鱼……买了么？”
少年站在我前面一截电梯上，加上身高也没有多高，自然就矮我很多。
他没有回头，只淡淡回了句，“还没有，时间还早，我本来就打算先逛超市的。”
“买东西了么？”
少年发出软软鼻音，“嗯。”
我盯着少年的头发看，发顶有个旋儿，染过的金发柔顺亮泽，看起来又软又好摸。
反正是我“儿子”，身为作者，见到“亲儿子”摸一下不为过吧？
我这么想着，十分坦然地抬起右手摸到少年脑袋上。
少年几乎是立刻就转过了脸，瞪着我，十分不爽的样子，“不要把我当小孩子！”
样子虽然凶，但是那泛红的耳朵尖让少年看起来可爱极了。
我轻轻拍两下，意犹未尽地收回手，“是，是。”
少年显然还在懊恼，一路上都不跟我说话，脚步却有刻意放慢，一直保持和我只隔半米的距离在前面走。
买菜时和也小朋友看不下去我用蹩脚的日语跟人家询问价钱，全权负责，买下我要的蔬菜水果，又到海鲜区帮着挑鱼。
那成熟老练的样子让我既欣慰又心疼。
按照设定，和也君是小时候就离开父母，单独和身体不好的奶奶生活并长大的，做饭什么的不在话下。
我还记得我家女主最喜欢他做的“猪排盖饭”呢。
小少年提着大包小包的食材走在我旁边，在外面等公交的时候我又忍不住伸手去揉他软软的金发。
少年一如既往地用抵制的眼神攻击我。
我却用一种“慈爱”的眼神回应，边摸边念叨，“乖啊，和也君真是好孩子。”
少年的眼神突然就软了下去，盯着我的脸看了一会儿，复又垂下眸子，叹息一声，“都说了不要把我当小孩子了。”
“和也君是小孩子啊，很好的，很懂事的孩子。”
少年抬起头，欲言又止，对上我的笑脸，噎了噎，偏过头去不再说话。
我四处看，正好瞧见公交站旁边有家卖关东煮的，兴冲冲地跑去买了几串。
“来，这是给和也君的。”
少年犹豫了片刻，伸手接过。
我看到他放到嘴边呼呼地吹着热气，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脸蛋上还透着几分稚气。
不知怎么的，突然就觉得眼眶有些湿润。
这个孩子，在最后得到了幸福么？我让他等到“小遥”的转世，甚至专门写了后续，应该有弥补到吧？
少年吃掉一颗丸子，抬起脸时就看到了那双写满了悲伤和不忍的眼。
又是这样的眼神。
看着他时，总让他有一种被疼爱的错觉。
这么柔软的，充满了怜惜的眼神，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才认识不久的女人身上呢？
还有自己，到底是因为什么才会忍受她靠得这么近，甚至允许她一而再再而三地摸自己的脑袋呢？
毕竟从很早以前他就不习惯这些温暖的举动了。
如果在自己最需要的时候没有出现，那么之后的，迟来的，又有什么意义？
然而，他发现自己没办法拒绝她。
在等公交时吃着关东煮，看旁边的人吃着热气腾腾的鱼豆腐，然后被烫到脸都缩起来。
“笨蛋……”他发现自己竟然会露出毫无阴霾的笑意，然后不由自主地在她绽开尴尬的微笑时凑过去，低下头，呼呼地替她吹凉。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低着头的少年，感动地无以复加。
少年似乎也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僵硬地直起身，低下头咬自己的丸子，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模样。
“谢谢和也君……和也君果然是好孩子！”
少年嘴角抽了一下，率先站起身往前走，“车来了，快走吧。”
这害羞的孩子一路上又不肯看我，偏着头看窗外的风景，直到到站都没再说过一句话。
走到家门口，我接过和也君帮我提着的食材，再次表示谢意。
这一回他终于肯看过了，视线落在我脸上明显闪了闪。
“那么，我进去了，有空……来我家玩吧，嗯，是这样说吧？”
少年没回话，只是皱着眉看我，盯着我似乎在纠结什么。
“和也君？我走了……”
少年却在这时抬起了右手。
我眨巴着眼睛，不明所以。
日光下少年深黑色的瞳眸像颗莹润的黑珍珠一般，柔和剔透。
突兀地，手停在了空气中。
我瞧见少年飞速地收回手，然后从购物袋里极快地找出抽纸，打开，抽出一张。
在我看得一头雾水时，猛地抬手“啪叽”一声摁倒我嘴角。
“嘴上沾到酱汁了，一路上都没发现么？明明是大人，却比我还像个小孩。”
我愣了片刻，看着面前少年抬着手，皱着眉头认真说教的模样，蓦地笑出声。
这样一幅小大人的样子……简直要把人萌化了。
“和也君，你好可爱。”
少年摁在我嘴角的手一抖，脸色红了几分，像个即将发脾气的孩子一样用那种清冷又藏着羞涩的眼神瞪着我。
“快点，自己擦！”
被不耐烦地催促，我却更加想要欺负他了。
干脆就着少年的手，把嘴巴左右一蹭一抹，“怎么样，干净了么？”
少年却见鬼般猛地退后一步，手里攥着染了酱汁的纸，揉成一团。
“回……”和也君露出我从未见过的惊慌模样，脸上红晕更浓了，眼神闪烁着就要逃离，“我回去了，再见！”
看着少年背影消失在门后，我意识到自己被小孩子擦嘴角了——虽然不算是主动的，但那是我“儿子”，麻麻只觉得无比幸福啊！
抱着这样激动的心情，我提着大包小包进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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