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就摆架子
第二日,裴玉便带着裴承有轻车简从地坐马车出西山,入玉京。
这是裴承有第一次意识清醒地出门,以前她身体孱弱,一直精神短,浑浑噩噩的只知本能地粘腻在父亲身边,根本无暇他顾。这次,她自然不舍得放过一路的风光。先看着她家裴园的门匾消失不见,她心里好像闪过什么,一时间却抓不住,便也不去想那么多,只跪在铺的很舒坦的马车里,一路趴着车窗偷看外头的风景。因是西山,所以一路繁茂的树木,充斥着鸟鸣和不知深在何处的水声,直到出了西山,这样的景致才渐渐淡去,然后便是繁华却不是庄严的建筑群了,尽管单调了些,她也看得津津有味。
好不容易想到她爹和裴府的微妙关系,才恋恋不舍地回头,打算做个贴心的小棉袄什么的宽慰宽慰她爹,却看到她爹到此刻了,居然还手不释卷!
果然,她爹是个心很宽的人吧?
她起身凑到她爹和书本之间:“爹,有有给裴府人家准备了一份大礼。”
然后她掰一掰手指,把送礼的事情大致说了一遍。
裴玉终于挑挑眉,嘴角露出一个似乎有点不屑的笑来,随后揽过裴承有让她坐在自己身边,叹了口气:“都是爹不好,没有招呼你不必这么劳心劳力做费力不讨好的事情。裴府,那是一个喂不饱的无底洞。”
他这几日忙着接手新居里的仆从,晨晨这次来,又新带了一批人,这些事情虽然是一钱可以全权打理,但是他是一家之主,也必须要过目,安排好这一大波人的日常工作。此外书院的事情也需要准备,虽然这在路上已经做得差不多了,可韦铭津来又带来新的消息,还需要做些调整。
这一忙,便只过问了有有的起居,不想她一个人到弄了这么一桩大事,他还以为闺女只是在清点她的小库房呢。
裴承有眨眨眼:“我才不管他呢,我是想,爹就要去朴文书院当先生了,可不能让人抓住把柄。”
裴玉露出笑容来,有有果然是他贴心的小棉袄。这事确实是他的疏忽,他本意是不想让有有过早知道这些糟心事,裴家的事本来和有有无关的,结果闺女这么贴心懂事,已经为他操心上了,看来还是要好好与她分说明白才行。
于是,一路上将他和裴家的过往说得清清楚楚。
裴承有听了她爹的描述,这才知道裴家竟无耻到此。
原来,当年她爹出门游历,多多少少也有小郭氏进门的缘故。她爹为她祖母守孝是服斩衰二十五个月,裴老爷为原配嫡妻守制是服齐衰一年,裴老爷刚刚出制就续娶小郭氏,将她祖母的痕迹抹的一干二净。
这原也没什么,但是她爹除服后出门游历,前两年还能领到盘缠,两年后便分文都没有了,她爹并未放在心上,毕竟男子汉大丈夫,自己给人做些事情,写写游记什么的,总有一笔收入能糊口。可等她爹回到家里才发现,她祖母的嫁妆被太夫人和小郭氏不声不响全拿走了。她祖母的娘家又远在边关,无人发现此事,更无人追究此事。
她爹一个心里装了一整个大千世界的人,最细的神经大概这几年才进化出来,而且全用在她身上了。
所以当时她爹根本拿一心在后宅经营的妇人无法,还弄得自己不能专心做学问。还是后来她爹中了进士,才勉强拿回些许她祖母的贴身之物,别的铺子庄子田产之类真正的大头却不能让两个郭氏吐出更多。这些财物后来她爹都给了她的姑姑。
说到姑姑,她爹的表情非常难看。裴家为了向兴帝邀宠,竟没有问过她爹这个长子,长兄的意见,直接将她的姑姑送入宫中。她爹知道的时候,为时已晚。
裴承有总觉的,这其中一定还有什么龃龉,可看她爹这个样子,可不能再问了,于是小手拍拍她爹的臂膀,表示安慰。
裴玉感觉到闺女轻呼呼的小爪子,知道自己平时一贯云淡风轻的,这时的表情一定是坏到吓到他闺女了,不禁有些自嘲,原来还是有些事情,他是不能原谅的。
他不能原谅他自己。可是这股气,他竟无法发出去,只能憋着。不是不能发,而是没处发。
裴玉理理情绪,换上笑脸,对裴承有说:“有有,这是我们上一辈的事情,和你不相干的,你不必忧思。你哥哥已经卷进来了,我无能为力,却也再也不能让你也卷进来。”
裴承有就看着她爹定定看着她,对她说:“有有,答应爹,你不要卷进来。”那语气里竟带了一丝请求。
父女连心,裴承有的心突了一下,十分心疼,不自觉乖巧的点头,将脑袋靠在她爹的肩膀上。怎么办?眼睛酸酸的,她爹比她哥的戏码还催人眼泪。
裴玉看裴承有蔫蔫的,还以为自己吓到她了,顿时懊恼不已。却不知他闺女自行给他脑补出了一场荡气回肠的关于家族矛盾的大戏,什么老爹太渣,儿子太受伤,以至于远走他乡,自己把自己伤感得不行。
他们一路穿过权贵府第林立的西区,直到了西区和南区的交界处才停了下来。这便是裴府的所在之地了。
大宝和裴承有提过,玉京西郊的西山历朝历代一直是南兴国最高学府朴文书院所在地,加上玉山的皇家别苑也是属于西山的范畴,所以夹在西山和玉京皇城之间西区就演变成了如今权贵府第林立的格局。裴府落在西区的犄角旮旯里,靠近新贵,没落府第以及商人混杂的南区,可见也是式微的征兆了。
马车在裴府门前停了很久却不见再有什么动静,裴承有不知情况,觉得有点奇怪,直到仆下二钱来报说裴府门口无人,敲门也无人应答,心里不禁冷笑一声,这做得也太明显了!她爹肯定早就使人递了消息,如果不是裴府故意怠慢,那这专管递送来往消息的门房也该下岗了,这个家族估计连这西区的犄角旮旯都要守不住。
况且这里不似森严肃穆的西区腹地,人来人往的,她爹和裴府的关系如此微妙,想来二十年前满玉京的头条谈资,如今又要卷土重来,再一次丰富鲜衣怒马的玉京人的八卦生活。
裴承有心里转过无数念头,最后下了决心,即使不会,她也势必要造势一把,让裴府知道什么是真正的颜面扫地。
裴承有心中不忿,一旁的裴玉却是一脸淡然,他早料到会是如此,只是垂眼看着这个身体才稍稍好转的女儿,小小的脸儿虽然神色淡淡,眼里却有暗涌,知道她如此多思多虑是为了什么缘由,心里很是心疼和愧疚,不禁伸手把女儿揽到身边,说:“有有,没事的,我们就在车里等一个半个时辰。爹给你讲故事吧?”
裴承有见裴玉明明是自己受伤,还忙着安慰自己,哎呀,美人爹爹好有戏,一向脑补过度的裴承有赶紧换了笑脸,摇头晃脑,彩衣娱亲:“好哒,我要听爹的游记。”
“好,”裴玉轻笑,“上次讲到北恒了……”
那天,裴承有在裴府门前听了半个时辰北恒的风俗人情,可那之后很长的一段时间,玉京的年轻小辈们却听了无数个版本的长辈们的唠嗑闲话,说的都是二十年前的裴府旧八卦。而这一切的起因,自然不是裴玉安排的轻车间从能掀起的,而是还没修炼到家的裴承有命大宝派人打着落夷国公主的仪仗一路从玉京西郊威仪到了裴府大门,然后用赏赐裴府的礼物堵了门。
据那日亲眼目睹“盛况”的知情人士透露,落夷国果然真正的商业帝国啊,财大气粗!财大气粗!可是这裴府也太不像话了,听说原配嫡子千里迢迢回国省亲,竟然连门都不得入!
“什么?回国省亲,这是什么情况?”
“这个说来话长,承恩侯府呀,那就是两个字,不慈……”
世人哪里知道,落夷公主裴承有岂是傻,原来准备的礼物自然没送,那些只不过几十个带锁的大沉箱子,而裴府么,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箱子全搬进去了,能再全部抬出来说,这些个就是些空箱子吗?能吗?裴府再傻也还没有傻到这个地步。
“无知妇人!”
裴府当家裴老爷这几日简直肠子都悔青了,十分恼怒。当时他纵容裴家上下如此行事,却怎么也没有料到当年只能低调避走他国的这个儿子,今日却有这样翻云覆雨的心机,手段狠辣,生生把他恶心地不行。这个儿子嫁给他国女帝,在兴国的前程早就毁了,如今回来,尚且看不出是否还能咸鱼翻身,他本想先冷冷他,让他求到他头上,他再大方地勉为其难地原谅这个不孝子,再认认那个蕃人孙女儿,这样父慈子孝的戏也就圆满了,谁知他剧本都安排好了,演员们全不按他的剧本演。
“真是无知妇孺!”
裴老爷还在恨恨地拍着桌子骂骂咧咧,却不知,这一切的缘由,还不是因为是他自己也想先摆个架子,给个下马威吗?
裴老爷自然不敢讲怒火发到他母亲裴老夫人身上,郭氏却很受了一些气。
可不是冤枉得很?一个没有前途的原配嫡子,在她看来也很不用再放在眼里了,那些箱子,她第一时间出了主意,说是搬进来先受了实惠再说,流言蜚语过几日也就淡了,他一个几乎等同入赘的男人,再是原配嫡子还能翻起什么风浪?
谁知他嫁了个番邦女帝,竟然长了这么多心眼?谁又能知道那些沉甸甸的箱子竟然空无一物呢?现在箱子再搬出去,必然已经没人肯信箱子里没东西,只会添油加醋说他们不慈。这么沉的箱子虽然值钱,可真拿去卖,那裴府真的要被人笑掉大牙了。
郭氏想到这里,心里说是盛怒也不为过了,不禁摔了手中的茶杯盖,咬牙切齿道:“那个老虔婆!”
“夫人慎言!”郭氏贴身的老妈妈不由大惊失色,老爷可是个大孝子,这话要传到他耳朵里,那可了不得,会有什么后果她是想象不出来的。
“我说怎么了,要不是那个老虔婆把持着裴府全部的产业,却只将府上庶务甩给我,我今日能为了府里经济打算而出这个倒霉主意吗?那个老虔婆,八十多了还不……”
“死”字终究是被惊慌失措的老妈妈捂在了口里。老妈妈心口噗通噗通只跳,想到这对昔日亲如母女的姑侄,也不知为何,竟就走到了今天这样几乎反目成仇的地步。
郭氏犹自不甘心,阴阳怪气地嘀咕:“怕什么,我看她至少还有十年好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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