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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10章


弦玉见几人上楼后,雕甍画栋在日光下逐渐暗淡下来,檐角的灯笼被风吹得微微晃动,消失前骤然亮了一下,似在警告弦玉不要再折腾出什么幺蛾子。

        四周恢复了寂寥,方少爷凄苦着脸,却没怨她,搞得弦玉觉得有些对他不住,心虚地用喙在他衣摆上蹭了蹭,当作示好。

        她这一举动配合讨喜的外表,果然令方少爷眉目舒展了许多,他拢了拢袖袋,从中又摸出一块糕点。

        弦玉刚刚啃完两块糕点,小身板有些撑不住,连忙摇了摇头,表示自己已经饱了。

        方少爷两眼一弯,将糕点收了回去。

        旷野风疏,天上的流云游走,变幻飞快,不一会儿边上的云层渐渐聚集,涌动莫测了一会儿,竟骤然下起了雨。

        老天爷说变脸就变脸,丝毫未考虑两个还在罚站的人。方少爷和弦玉面面相觑,不知道此时该不该继续领罚。

        明明今日出门时他看过钟楼城墙上挂着的晴雨石,没说会落雨呀。

        估计老道长也没料到,半空中蓦然伸出来一截身子,好不吓人。

        他手中的拂尘一挥,似乎有什么种子类的物什落地,顷刻间发芽,眨眼便长成了一颗巨蕈,刚好罩在弦玉和方少爷的头顶上。

        看来罚站还得继续,弦玉悻悻然抱住身子,避免自己被雨淋到,尔后便听到一阵翅膀扑棱声,一只庞然大物飞了进来,也像弦玉一般抱住了身子。

        弦玉瞅着这只有些眼熟的雕鸮,雕鸮抖干净羽毛上的水,也回瞅了一眼弦玉。

        弦玉认出这便是方才在窗台上将她扇到的阴影,一时怒从心中生,将脚掌底伸出来,让雕鸮认认自己做过的好事。

        雕鸮对弦玉此举不明所以。它没有谒引,方才在外头实属乱飞,压根不晓得自己扇到了弦玉,还令她撞到了炉子上烧焦了掌底心。

        弦玉不过片刻便明白了,她扭过脖子,从自己的绒毛中咬出一块很小很小的红色木屑——那便是谒引丹木了。

        谒引不过一种形式,随主人喜好有所不同,老道长选择了丹木为引。

        那丹木的色泽和弦玉身上原本的绒毛颜色仅有细微差异,寻常人看不出来。但弦玉本是禽类,对毛发中的异色敏感至极,方才从袖袋中醒来时,她即刻发现了这个异样。

        想来是方少爷塞给她的,弦玉当时一心想逃,没觉得它碍事便未搭理它,后来经沈青安一问,她才意识到这可能是所谓的谒引。

        不然她不可能看到药仙师府的原貌。

        弦玉咬出丹木木屑,往雕鸮翎羽中一塞,想让它哑口无言直接认罪。

        可雕鸮不是弦玉,对于莫名其妙往自己身上塞的异物几乎零容忍,在弦玉刚刚碰到它的翎羽前,它将翅膀一侧,避开了弦玉咬来的丹木。

        弦玉没料到雕鸮会临时躲开,喙松开时轻飘飘的木屑被风一吹,混入雨丝直接没影了。

        弦玉:……这就离谱。

        雕鸮扭过身子:“你说什么?”

        弦玉大为震惊:“你会说话?”

        想想也是,刚入幻世鸡鸭同笼时,她便能听懂凡鸡们的絮絮聒聒,现下一只雕鸮,据说还是开了灵识的雕鸮,听不懂话就不合理了。

        那晚初到碧倾酒楼和雕鸮打招呼,雕鸮也不是没听懂,只是压根不想理她罢了。

        弦玉严肃地板起一张脸,指摘道:“你把我的谒引弄丢了。”

        雕鸮目光落入雨丝,不冷不热:“哦。”

        弦玉:……怎会有如此厚脸皮的雕鸮?

        “你是来做什么的?”

        “你又是来做什么的?”

        弦玉不甘心地回了一句,脑袋往旁边扭了扭,向身后的方少爷示意。

        可方少爷从刚才巨蕈长大起,便一直捂着鼻子打喷嚏,完全没注意飞进来一只雕鸮。

        巨蕈这玩意,孢子纷飞,方少爷对此敏感得很。

        雕鸮瞥见方少爷,很快收回视线,似乎不太想多搭理他,顿了一会儿,才轻嗤道:“不过是个二傻子少爷,他不会注意我们的。”

        若仔细听来,会发现其语气中难以察觉的咬牙切齿之意。

        弦玉在旁瞅了它一会儿,忽然开口道:“你好像很不喜欢他。”

        雕鸮抖翅膀的动作一僵,很快恢复自然,它半阖着眸,看样子不打算否认。

        弦玉疑怪了,似是自语般说道:“你们有什么恩怨?既然不喜欢方少爷,为何总要跟着他……”她妄自揣测道:“难道他捣毁过你的窝?或者偷过你窝里的幼崽?”

        见弦玉越说越离谱,雕鸮眸子危险地眯了眯:“怎么可能?”

        弦玉好奇地看过来,愿闻其详。

        雕鸮僵着脸忖了一会儿,这才不情不愿地解释:“……他以前做了对不起我的事情,拿了不该拿的东西。”

        弦玉想了想,这不和捣窝偷幼崽差不多一个意思嘛!

        雕鸮见弦玉一脸微妙,没忍住道:“不是捣窝,我也没有幼崽。”他顿了顿:“我原本也不是雕鸮。”

        弦玉一惊,顿时肃然起敬道:“原来是修士,失敬失敬。”

        雕鸮望了望她,似乎不知道该回复什么才好。

        弦玉兴致勃勃地追问道:“既然雕鸮兄原本不是雕鸮,那为何不化成人形?”若能以人形示人,找方少爷讨回东西岂不是更方便?

        雕鸮听她这么唤他,脸部一抽:“我有名字,我叫焕昭晰。”

        倘若弦玉读过书,便晓得有句形容美人的辞叫“皎若明魄之生崖,焕若荷华之昭晰”,一只野外修行的生灵取名如此附庸风雅不免让人觉得有几分违和。

        可惜弦玉活了上千年,恁是没读过几本书,只点头赞道:“好名字,我叫弦玉。”

        毕竟凶兽不需要读书,只需要能镇邪、吓唬人便够了。

        焕昭晰颇有几分鄙夷地睨着弦玉:“我下山之前和人做了约定,回白泽山以前不得化形。”

        弦玉从这句话中抓住了关键:“焕兄原来是从白泽山而来?”

        这可太好了,白泽山上生灵多少有些修为,按照焕昭晰所述它应该是个小有所成的修士。弦玉正愁着如何修行入门呢,如今来了个现成的,还是个能沟通交流的,还不逮着机会请教几番?

        听说弦玉不会化形,焕昭晰有几分吃惊:“看你这智识,少说活了上百年吧,竟然连化形都没学会?”他说这话的语气,就像是学堂的优等生在嘲笑垫底的渣滓。

        非人生灵的智识本就开化得较慢,寻常人三四岁的智识,对于其他生灵来说要花上十来二十来年的时间才能习得,可能像大猩猩这种习得会快些,但对于弦玉这等家禽类,修习速度比大猩猩还要慢上一倍不止。

        弦玉毕竟是个千岁之龄的凶兽,心智成熟虽说比生来仙胎的仙家贵胄迟缓了些,但到底不亚于大多数凡人。倘若她真是只鸭子,正常在三四岁智识时便可以化形了,但以她现在的智识还没化形,不用焕昭晰指出来,弦玉自个都觉得挺不长进。

        弦玉内心挣扎了一会儿,艰难解释道:“……我这是意外。”

        焕昭晰不以为意,下巴抬了抬,指向白泽山的方向:“那我建议你上白泽山,山上不少宗门收灵宠,你虽然不会化形,资质差了些,但兴许有几个口味别致的宗门弟子会喜欢你这款。”

        约莫陆轩辕就是他说的口味别致的几个宗门弟子之一。

        弦玉觉得化形一事不能再向焕昭晰讨教下去了。

        她小心地挪动了几步,悄声问道:“那方少爷究竟拿了你何物?犯得着你一直跟着?”

        她想,方少爷家在春和城,看上去是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深闺少爷,和白泽山的修士应当井水不犯河水才是。

        焕昭晰似乎不大愿意多提及此事,敷衍道:“类似于内丹一样的东西,我跟着他……是为了防止东西被其他人捷足先登偷走。”

        说罢,它意有所指看了眼弦玉。

        弦玉摇了摇头:“那你可误会我了,我进入方家纯属所迫。”说完幽幽叹了口气:“我原本也不是一只鸭子……”

        这话混着雨丝一起遁入无声,也不知道焕昭晰有没有听到。

        飞檐四角再次显露出来,沈青安执了把墨色的油布伞,自水榭内缓步踱出。

        雨势也渐渐收了些,方少爷见眼前成了毛毛细雨,忙不迭地从巨蕈下逃离出来。

        老道长和临溪还未出现,沈青安没有要等待的意思,看样子准备直接回去。

        青草上的雨水沾湿了他的衣摆,黑色的鞋履上染了泥,弦玉望着他从面前经过,忽然凭空生出来一种直觉。

        要是今日有此一别,日后怕是很难再遇见沈青安了。

        当下不顾老道长对她的警告,在方少爷和雕鸮的瞠目结舌中,迈开脚丫子跑进雨幕。

        跑出巨蕈不久,灯笼果然砸出来几个火球,弦玉惊险地一一避过。沈青安被这动静惊扰得驻了足,顿了顿回身,便见漫天火光之中,一只小鸭子张开翅膀脚踏雨花,颇有凌波微步之妙地向他奔赴而来。

        火球在距离沈青安脚边不远处偃了旗息了鼓,劫后余生的弦玉抖干净身上的雨水,甫歇了口气,下一刻即咬住了沈青安的衣摆。

        沈青安微微一愣,掸了掸衣裳,没掸下来——弦玉咬得颇死。

        这意思明摆着,她弦玉,今日赖上他沈青安不走了。

        火星子微弱下来,四周除了淅淅沥沥声,一片悄然。

        楼阁上风痕长老见灯笼烧成了焦炭,痛心疾首地取下来,指向弦玉沉声斥道:“又是你!”待看清雨里的情形,音色陡然一变,似乎遇见什么骇然之事,震怒道:“你……你真是胆大包天!”

        弦玉以为老道长在训她不守罚一事,皮糙肉厚地想,训吧训吧,训了她也不松口。

        后脚下楼的临溪见状,钦佩之情油然而生——真是一名鸭壮士!

        沈青安微垂下长睫,视线落在弦玉身上,神色在雨幕里看不分明。顿了一会儿,他才开口:“你想跟着我?”

        声音极淡,透过雨丝传入耳中,辨不清喜怒。

        弦玉眨巴了下眼,表示承认了,也不管沈青安有没有看清。

        但约莫是看清了的,因为她眨完眼后,便见沈青安俯下身来,伸出手掌来接住了她。

        她的脚掌踩入沈青安的掌心,十分无措,偶尔碰到几处茧子,触感十分微妙。弦玉微微低下头,不自觉有些脸红。

        还是那句话——如果一只鸭子也能脸红的话。

        沈青安手指蹭过弦玉脖子上的绒毛,垂眼打量这弱小的生灵,面上若有所思。

        那边方少爷见自家鸭子抛弃自己不顾一切另寻新欢,也露出怅然失意的神情来。

        所以说,太受欢迎了也不好,春花秋月不可兼得。

        弦玉苦恼地晃了晃脑袋,沈青安抬目望去,往方少爷那儿去了。

        临溪跑出来递把伞给方少爷,墨色的伞撑开,刚好容下一人。

        沈青安将掌中的弦玉递出,动作拿捏得很好,没让她被雨淋到半分。

        弦玉抬起被水汽氤氲过的湿漉漉的眸子,眨了眨,一时没搞明白沈青安这是何意。

        她还没想好如何面对方少爷。

        诚然,方少爷待她很好,但她不可能真去做他的宠物。

        方少爷面色不霁,但毕竟爱惜她,没舍得训斥她,只干巴巴地问道:“你这是作甚?”

        弦玉难得有几分羞愧地抠起脚掌。

        沈青安的动作几不可见地僵了一僵,将弦玉放下来,淡声道:“贵府的爱宠,少爷看好了。”

        他这话一出,不止弦玉和方少爷,连临溪都愣住了。

        弦玉不可置信地抬头盯住他,沈青安这是什么意思?他不打算带她走吗?可方才他不是还伸手接住她了吗?

        方少爷也没料想到,面上明显不知如何是好:“沈先生,你不要……”

        “我不养宠物。”沈青安淡声解释,一言蔽之:“不甚喜欢。”

        弦玉如同被泼了盆冷水,比方才淋的雨凉多了,凉得彻骨。没想到沈青安和在天上当老神仙时一样,不收神兽,不养灵宠。

        那她又该如何呢?

        弦玉颓败地在脑海中思索,青草地上的浅水滩倒映出灰心丧气的影子,那影子头顶上一把被火球烧焦的绒毛,在风中凌乱地摇摆着,像个叉着腰笑得前俯后仰的小人。

        她听得方少爷迟疑道:“我此前听人说,叫叫原先是有主的,今日看来,似乎是沈先生家的?”

        不待沈青安回答,弦玉先发制人地拼命点头。

        奈何二人都没看她,沈青安不咸不淡道:“算不得我家的,不过几日前,我在碧倾酒楼见她开了灵识,便从厨子手中买下了它,毕竟一只鸭子开灵识不太容易。”

        方少爷随着沈青安的话,忆起了那日忽然撤下菜单的八宝炖鸭汤,顿时一愣,低头看向弦玉时有些惭愧。

        弦玉的脑袋都快点酸了,脖子抽了筋,一时停不下来,落到方少爷眼里,就成了附和沈青安的意思。

        后悔不迭,竟被人误解了……

        方少爷颔首:“既然如此,那我将买叫叫的银钱归还沈先生……”

        “不必了,不值几个钱。”沈青安此时倒显得很大方,完全不像和厨子讨价还价时的模样。见方少爷似乎仍然有所顾虑的样子,便又道:“不过她弄坏了我一个竹篓子,趟若少爷执意想还我银钱,不如还我一个竹篓子罢。”

        竹篓子价格和二百文差不了多少,弦玉只想就地躺下装死,原来沈青安还在计较她弄坏了他竹篓子一事!

        说好了老神仙的宽容大度呢?

        方少爷揣了揣袖袋,里头除了给弦玉准备的糕点,一点银钱都没有。他动作迟缓了片刻,讪讪道:“我改日叫人还个崭新的竹篓子给沈先生。”

        沈青安点头:“无妨。”

        他抬步,似乎又要离去。弦玉在想她究竟还要不要再死缠烂打一回,便听得旁边的方少爷开口:“沈先生可会上白泽山参加仙家的入门比试?”

        尽管知他身世,晓得沈青安灵根被废,已经没了步入仙途的资格,但方少爷自小听着沈青安的名字长大,晓得有这么个同龄人,自幼惊才绝艳,样样争先,少年意气,风头无两,在沈家夫人出事以前,他曾一直拿沈青安当信仰来着。

        这么一个人物,他不相信沈青安会甘愿沦为一个凡人。

        可此时的沈青安不是方少爷印象中的那个沈青安,魔君惊蛰眉头微颦,似乎对他的问话感到诧异:“我为何要入宗门?”在方少爷的茫然不解中他不紧不慢道:“我不需要。”

        “……”

        知道幻世书走向的弦玉心道:……老神仙你会被打脸的。

        方少爷则暗道果真如此,沈先生必定有其他修行途径,看他今日与药仙师往来便能窥知一二了,于是更加心生钦佩。

        只有临溪知道真相,腹诽道,我们魔域堂堂魔君加入幻世里一个小小的宗门修行?这些凡人在异想天开些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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