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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主神意志


最后一个神侍倒下时,它的身体砸在金属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像沙袋落地的声响。淡蓝色的眼睛闪了一下,然后彻底熄灭了。
楚思涵站在原地,破晓的剑尖朝下,暗灰色的组织碎片沿着剑身的棱线缓缓滑落,在剑尖处凝成一小团浊液,滴落在地面上。
他数了数地上的尸体。
三十七具,不多不少。
破晓这把由商盟打造的极品武器,此刻剑身上布满了细密的划痕和几处卷刃,实验体的身体强度可想而知,剑柄的缠布被血浸透后又在低温中冻硬了,握在手里像握着一根粗糙的冰棱。
他的左肩已经完全麻木了,血不再往外渗,但那种麻木比疼痛本身更让人不安。
他的右手还在抖,从指尖到手腕都在不受控制地颤动。他将破晓收入鞘中,金属与鞘口摩擦的声音在空荡的通道中格外清晰。
他靠着墙壁缓缓坐下,金属壁面的冰冷透过驾驶服的布料传导到后背。他闭了一下眼睛,呼吸在缓慢地平复,心率从一百六十多降到了一百一十左右。
鸦从主控室方向跑过来,跑到他面前时停住了。
她的目光在他左肩的暗色血迹上停了一下,又移到他左手那根歪曲的无名指上,然后移开,没有说话。她蹲在他旁边,沉默了许久才开口:"还有七分钟,我可以完成建筑结构的完整解析,找到撤离路线。"
楚思涵没有立刻回答。
他靠着墙壁,感知正在缓慢地恢复。
通道深处、比B区和C区更往下的位置,有一层空间正在以极低的频率共振。
那种振动的频率和神侍爬出冷冻舱时的低频嗡鸣不同,更沉、更远,像是一面巨大的鼓被敲了一下之后留下的余音,正在向外扩散,缓慢地、不可阻挡地充盈着整座地下设施的每一寸空间。
"有东西在下面更深处。"楚思涵说。
鸦的目光微微偏转,看向通道尽头的黑暗深处。"我在控制终端上看到了一个设备节点。它的信号格式和其他设备不同,不是北斯军方标准格式。它的位置在B区往下大约二十米处。备用电源接通后,它自动激活了,正在向外发送某种信号,像是一枚信标。"
主控室内,控制台侧面的一个指示灯正在缓慢地闪烁。
灯罩上覆着厚灰,但灯光穿透了灰尘,在昏暗中亮起一圈极淡的蓝色光晕。
鸦走回控制台前,伸手抹掉灯罩上的灰尘,露出下面一个细小的标识。只有一行北斯语,字体很小,像是被刻意压低调了存在感。
"霍德尔。"她低声念出那个词,然后顿了一下,"黑暗之神·霍德尔,九大主神中最特殊的一个。他不像洛基以战斗著称,不像奥丁以统治著称。他的权柄是'感知'。十年战争期间,神国的情报网络和侦查系统由他掌控。这座实验室的建造者设置了霍德尔的神格信标,将实验体的唤醒状态与霍德尔的感知系统连接起来。"
那盏蓝光在鸦话音落下的瞬间闪了一下,然后恢复稳定。
但通道深处的低频共振在那一瞬间变得更加清晰了,像是有人在黑暗中缓缓睁开眼睛,正在适应这片久未被光照亮的地下空间。
楚思涵的感知触碰到了那层正在延伸的东西。
它的轮廓不是形体,更像是意识本身——一片无边的、持续扩张的暗色水域,正在从地下深处向上涌动,沿着金属壁面、沿着空气的缝隙、沿着地面接缝向上蔓延,将他所在的整个空间都包裹在一片逐渐变重的沉默中。
他在那片暗色水域的边缘感知到了某种东西在注视他,目光没有温度,没有情绪,像是一面看不见的镜子正在反射他自己的轮廓。
鸦的解析能力在那片暗域中捕捉到了极其微弱的信号碎片,像是一个被压缩到极致的音节。
她反复读取了三次才确信自己没有认错:"他在说……'名字'。他想要你的名字。"
通道的灯光在同一瞬间暗了下来,不是熄灭,而是被某种东西从外部压暗了——所有的光线都在向同一个方向坍缩,像是在黑暗中打开了一扇极窄的门,门缝中透出的不是光,而是更深层的黑暗。
那扇门在楚思涵的意识深处打开了。
他站在一片没有边际的黑暗之中。
脚下没有地面,头顶没有天空,四面八方都是同一层密度均匀的暗色。
没有声音,没有气味,没有温度的变化,只有一种持续存在的、像是古老石壁一般坚硬的沉默。
"楚家的人。"一个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那声音不高,不低,像是有人站在极远的地方说话,但每一个字都在他的意识中清晰地回响。
那个声音没有情绪,没有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被确认过的事实。
"时空之心..空间系异能...第一阶段巅峰...呵呵"
楚思涵站在那片黑暗之中,此刻一种难以言喻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部,一瞬间他便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那些连楚家大部分人都不知道的细节,在被这道意识注视的一瞬间,全部被看穿!
他的意识在运转,在确认自己的存在——他还能感觉到自己握着破晓的剑柄,还能感觉到左肩的麻木和右手的颤抖,还能感觉到心脏在胸腔中跳动。
那扇门打开了,但门后只有黑暗。黑暗本身,就是霍德尔。
"十二岁的年纪,就拥有如此成就,也好你的存在会像从未出现过一样,从这片空间中抹去。"霍德尔的声音继续响起,依然没有起伏。
楚思涵感知到了那片黑暗正在变化。
不是移动,不是收缩——它只是变得更加厚重,像是从薄雾变成了浓雾,从浓雾变成了固体。
他的意识在其中变得沉重,每一次思考都需要比之前多花几倍的力气。
他的感知在消退,像是有一层看不见的薄膜正在将他的意识从身体上剥离——他还能感觉到自己在呼吸,还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胸腔中搏动,但那些感觉正在变远,像是被塞进了一根越来越细的管道里,连声音都开始变得模糊。
黑暗开始向他的意识中心渗透。
没有丝毫痛感——像是一个人站在一堵不断向前推进的墙壁面前,每一步都在后退,每一秒都在变得更近。
那不是死亡的感觉,而是一种更彻底的结束,像是有人正在将他的存在从所有可以被感知到的层面上抹去,从记忆、从感知、从他能触碰到的每一件东西上剥离。
他在那片持续收紧的黑暗中还能感知到自己的手——那根折断的无名指还在疼,那点疼痛像是一根细细的线,在黑暗将他吞没之前,他还能顺着那根线找到自己在哪里。他握住了那根线。
突然...那道从空间暗面传来的意志被人打断了。
那道力量来得极快。
没有预兆,没有试探——直接砸在了那片正在凝固的黑暗边缘,像一柄烧红的铁锤被抛进了一潭冰水中,刺耳、暴烈、毫无保留。
黑暗在那次撞击中裂开了一道缝隙,冷白色的光从缝隙中涌入,撞开了霍德尔正在持续收缩的意志。整个空间都在那一瞬间亮了起来——那种光比太阳更刺眼,比雪地的反光更冷,毫无温度,但能覆盖一切。
"霍德尔。"一个声音从裂痕的另一端传来,苍老,中气十足,像一根被反复淬炼过的旧铁钉,"你在我的星域里动手之前,不打算先打个招呼吗?"
如果楚思涵在无法者国度没有晕厥,或者是楚瑶在这里,一定可以听出来那苍老声音的主人。
白天龙。
无法者议会议长,天神机甲-白色天龙的主人。
楚思涵的意识在那一刻重新落回了自己的身体。
他睁开眼睛,看到主控室的灯光恢复了正常亮度,看到鸦站在控制台旁边,她的脸苍白,鼻尖有一道血痕,浅褐色的瞳孔边缘那圈金色的光晕正在缓慢消退,但她的目光是清醒的,正在看着他。
通道深处的黑暗正在褪去,缓慢地、持续地、像退潮一样向地下深处收缩。
霍德尔的意志在那道白光面前停止了渗透。
它在原地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后退入了黑暗中——像是有人关上了一扇门。
没有留下任何话,只留下一道极淡的、像刀锋划过水面后残留的波纹,正在黑暗中缓慢消散。
主控室侧面的那盏信标灯闪了一下,然后彻底熄灭。
【北斯神国·阿斯加德】
阿斯加德的暗面没有星光,没有月亮,没有任何会发光的物体。
整座殿堂由一整块被掏空的黑色陨石铸成,外壁粗糙嶙峋,像是被某种力量从地壳深处直接拔出来的,未经打磨,未加修饰。
殿堂内部没有照明灯,没有烛台,没有火焰——霍德尔不需要光。
他坐在殿堂最深处的石座上,身形隐没在密度均匀的黑暗中,与周围的阴影融为一体,像一尊被遗忘在深井底部的旧雕像。
殿堂中安静了很长时间。
信标被切断的瞬间,霍德尔感受到了那道白光——冷而硬,精准地切入了他的感知通道,像是有人在他刚刚打开的门缝中钉入了一根楔子。
那根楔子的力量不强,但极其稳固,足以让那扇门无法完全合拢,也足以让门后的东西无法完全通过。
他在黑暗中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睛和神侍不同,不是淡蓝色的灯光——他的瞳孔是纯粹的黑色,没有任何反光,像两个被挖空了的孔洞,连光本身都会在靠近它们时被吞噬。
"白天龙。"他说出这个名字时,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被确认过的事实,正在口中确认它的重量,然后放下。
他的右手从石座扶手上抬起来,指尖在黑暗中轻轻点了一下。
那盏信标灯熄灭前发出的最后一组信号被他截取了一小段,他没有看到白天龙的本体,但他看到了楚思涵站立的轮廓,那片空间中残留的意识波动中有一条极淡的、像是旧伤愈合后留下的痕迹——时空之心的特征,空间系异能。
他的指尖在黑暗中又点了一下,这一次更轻,像是在确认某个他已经推测了很久的结论。
"楚博渊的后代。"他缓缓开口,仿佛万年坚冰的声音终于出现了一丝波动。
殿堂中再次安静了下来。
霍德尔没有愤怒,没有挫败感,没有那些情绪能够被感知到的波动,他只是坐在那片黑暗中。
他的右手从扶手上放了下来,重新融入阴影中,像是他本人也正在缓慢地消失,回到那片他从未真正离开过的黑暗里。
他的目光在他收回右手之前,在黑暗中最后亮了一瞬,他没有起身,没有移动,只是安静地坐在那片永恒的黑暗中,像是时间本身已经不再对他构成任何影响。
但此刻整个阿斯加德暗面,隶属于黑暗之神霍德尔的禁军,此刻都全部抬头,仿佛接收到什么指令一般,全部融入黑暗,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无法者国度。
此刻的废弃设施内部...
主控室的灯光在信标灯熄灭后恢复了正常的暖黄色。
鸦靠在控制台边缘,用手背擦掉鼻尖的血。
她的呼吸粗重,但目光已经重新聚焦了。
她没有急着说话,而是先低头看了一眼控制台侧面的布局图,手指在图纸边缘快速划过,然后停在了某个位置上,眉头微微皱起又松开,像是在确认自己刚才读到的信号不是误判。
白天龙并不知道楚思涵的身份。
他出手的理由很简单——霍德尔在他管辖的星域范围内动了手。无法者国度的议会议长不会容忍北斯主神的意志未经通报就侵入自己的地盘,这和来的是谁没有关系。他只是在做他该做的事。
通讯频道中,那道低沉粗粝的声音再次响起:“小子,还活着?”
楚思涵的呼吸顿了一下。
他没有见过白天龙,只在楚瑶的描述中听过这个名字。议事厅中一人压住七十多个家族的老者,太空中与时控枭对峙后放走楚枭的老人,在无法者国度权力之巅站了数十年的名字。此刻那道声音的主人在他的通讯频道中说话,语气随意的像是街边找人问路。
“感谢前辈救命之恩。”楚思涵回答。
“那就行。”白天龙的声音在频道中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霍德尔那老东西走了,短时间回不来。你们是哪个勘探队的?这种废弃设施也敢往深处走,胆子不小。”
楚思涵在那一瞬间做出了判断。
白天龙没有认出他——他不知道楚家的血脉波动,不知道破晓的来历,甚至没有多问一句他们为什么会在冰砾星的地下设施里。他只是在处理一件闯入他管辖范围的突发事件。
那个判断让他快速调整了说辞:“我们不是勘探队的。我们不小心进入了空间虫洞到这颗星球,然后误入了这个设施。”他顿了一下,“我们不知道下面有北斯人的东西。”
“不知道?”白天龙的声音带上了一层诙谐。
“不知道就敢往下走。你们是哪个星域出来的?这路子比我年轻时还野。”
“锈蚀之环过来的。”楚思涵说,“走边缘航线。”
“锈蚀之环。”白天龙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品味它的分量,“那地方出来的人确实什么都敢碰。”
“不过,”白天龙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更加随意了一些,“你们能活着从神侍的尸堆里走出来,也算有点本事。你们没有星舰,等下我派人来接你们,到了行政星,去一趟白家商会。报我的名字,会有人给你们换一套新的防护服和趁手的装备。你们这种边缘星域跑单帮的,装备烂了连命都保不住。”
通讯频道中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金属外壳关闭的声响。
频道切断,没有等楚思涵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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