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9章 她比我们都强
帝都音乐厅的后台比想象中冷。
中央空调开得足，走廊两侧的化妆间门牌贴着编号，从A01排到A18。时棠被分到A12，靠近舞台入口的倒数第三间。
孟岚推开门，里面只有一张化妆台、一把椅子和一面镜子。椅子太高，时棠的脚悬在半空。她自己爬上去坐稳，两条腿晃了两下，便安静下来。
许南嘉把带来的小水壶放到化妆台上，拧开盖子递给她。
“喝两口。”
时棠接过水壶，仰头喝了一小口。她擦擦嘴，把水壶还了回去。
“妈妈，外面好多人。”
“嗯，今天参加演出的小朋友很多。”
“我刚才数了，走廊里有十四个。”时棠歪头想了想，“都比我高。”
许南嘉蹲下来，帮她整理裙摆。
白色的小礼服裙是上周定做的，裙角绣着一圈细小的音符，远处看去，像排开的银色露珠。
时棠低头看了看裙子，摸了摸上面的音符，嘴角弯了起来。
走廊里逐渐热闹起来。隔壁A11的门开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坐在里面，手指飞快地在膝盖上跑着音阶。旁边站着他的妈妈和一位穿西装的男老师，两个大人都板着脸，屋里的气氛绷得很紧。
A13那边更夸张。一个十岁左右的女孩在里面哭，说手心出汗，琴键会打滑。她妈妈蹲在旁边哄她，声音压得很低，隔着墙仍能听见。
“没事的，宝贝。你练了那么多遍，闭着眼都能弹，别怕。”
女孩哭得更厉害了。
时棠听见动静，把视线从镜子里移开，看向墙壁方向。
“妈妈，隔壁姐姐在哭。”
“嗯，她可能有些紧张。”
许南嘉想了想。
“就是心跳很快，手心出汗，脑子里一片空白。”
时棠认真消化了几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
“我没有出汗。”
许南嘉笑了笑，没有接话。
孟岚从走廊回来，手里拿着一张节目单。她的脸色不太好，嘴唇抿得紧紧的。进门后，她先看了时棠一眼，才把节目单放到化妆台上。
“时棠排在第九个，前面八组都是六岁以上的选手。最小的六岁零两个月，弹的是肖邦的夜曲。”
许南嘉扫了一眼节目单。十八组选手，时棠的名字旁边标注着年龄，三岁六个月。
整张单子上，没有第二个四岁以下的孩子。
孟岚弯腰凑到时棠耳边，声音压得很轻。
“时棠，上台以后先做什么？”
“深呼吸。”时棠答得干脆。
“然后呢？”
“调琴凳。”
“琴凳调到什么程度？”
“胳膊放上去不累，手腕比琴键高一点点。”
时棠比画了一下，手掌悬在膝盖上方两三公分的位置。
孟岚盯着她看了三秒。
这孩子的眼睛亮亮的，没有半点慌乱。反倒是自己，从早上出门起嘴唇就没松开过，下巴绷得酸疼。
“孟老师，我明白了。”
时棠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像是在安慰大人。
“你别担心，我练过很多遍了。”
孟岚喉头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
她教琴十二年，赛前安慰学生是家常便饭。头一回被学生反过来安慰，学生还是个三岁半的小姑娘。
走廊里传来工作人员的声音，喊开场组选手准备候场。
脚步声纷乱起来。有家长催孩子，有老师做最后的叮嘱，也有小孩在问厕所在哪。
时棠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十根手指无声地按压着。
她在膝盖上弹琴。
许南嘉认出了那段旋律的节奏，是莫扎特K.545首乐章的改编简化版。时棠的手指跑到第五小节时停了一下，换了指法，顺畅地滑过难点，继续往下走。
她神色安稳，唇边还透着笑。
A11的男孩路过A12门口，朝里面瞄了一眼。他看见时棠坐在那里无声“弹琴”，愣了两秒，又看了看她的年龄标签牌，扭头跟妈妈嘀咕。
“妈，那个小妹妹也是来比赛的？”
他妈妈拉了他一把，压低声音。
“别看了，准备你自己的。”
男孩被拽走，走出几步后还回头看了一眼。
时棠没有留意，手指仍在膝盖上跑动。
孟岚走到许南嘉身边，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傅太太，我刚才在走廊看了一圈。今天的选手水平都不低，有几个是专业老师带出来的苗子，已经练了三四年。时棠年龄最小，技巧上肯定拼不过他们。”
许南嘉点了下头。
“我明白。”
“但她有一样东西是别人没有的。”
孟岚看向椅子上那个安静弹着膝盖的小姑娘，停了停。
“她天生不怵台。你看那边哭的那个女孩，练了五年，上台紧张到手抖。时棠三岁半，首回上这么大的舞台，她连眉头都没皱过。”
许南嘉没有回应，只看着女儿的背影。
十五分钟后，工作人员来通知，第九组准备候场。
孟岚领着时棠走出化妆间。走廊里的灯光偏暗，通往舞台的通道很长，两边墙上挂着历届获奖选手的照片。
时棠仰着头走过那排照片，脚步轻快，裙角一摆一摆的。
走到通道尽头，舞台方向传来钢琴声。第八组选手正在演奏，是一首技巧复杂的练习曲，密集的音符不断涌出。
时棠停下脚步，侧耳听了几秒。
“弹得好快。”
她小声说了一句，没有羡慕，也没有畏惧，语气像在陈述天气。
孟岚蹲下来，最后看了她一眼。
“时棠，记住，弹你自己的就好。”
“嗯。”
时棠认真地点了下头。
孟岚站起来，转身往观众席走。
许南嘉也蹲下来，帮时棠把领口的小蝴蝶结正了正。
“妈妈去前面坐着听你弹琴，爸爸也在。”
时棠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
“爸爸真的来了？”
“来了，坐在第三排。”
时棠眼睛亮了亮，用力点了下头。
许南嘉摸了摸她的脸，起身离开。
走进观众席时，大厅里已经坐了大半观众。帝都音乐厅的座位是深红色天鹅绒，灯光柔和。舞台中央摆着一架九尺施坦威三角钢琴，黑色琴盖掀开，像一只展翅的鸟。
傅砚辞坐在第三排正中间。
他西装笔挺，领带系得一丝不苟，脊背靠着椅背，目视前方，表情严肃得像在出席董事会。
许南嘉在他旁边坐下，留意到一个细节。
他的右手插在裤子口袋里，一直没有拿出来。
布料被攥得微微起皱。
许南嘉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没忍住笑了。
这个在六十多名高管面前说出“有意见的可以辞职”的男人，眼下手指攥得骨节泛白。
她伸手探进他的口袋，握住那只攥紧的手。
傅砚辞的手指停了停，没有松开，也没有回握。
掌心全是汗。
许南嘉把他的手指一根根掰开，和自己的十指扣在一起。
“傅砚辞，她比我们都强。”
傅砚辞侧过头看她，安静了两秒，喉结滚了滚。
许南嘉察觉到他的手终于回握过来，力道很重。
舞台上，第八组选手鞠躬退场。
主持人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
“下一位，第九组选手，傅时棠，三岁六个月，演奏曲目，莫扎特C大调钢琴奏鸣曲K.545首乐章改编版。”
观众席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三岁六个月。
许南嘉察觉傅砚辞的手又收紧了。她没有松开，握着他的手，一起看向舞台入口。
灯光聚拢。
一个穿着白色小礼服裙的身影，从侧幕走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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