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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讨封


女人从地上站了起来。
不是慢慢站的,是一下子就站直了,像被什么东西从头顶提起来的。膝盖没有弯曲的过程,腰也没有挺起的动作,整个人就像一根被拉直的绳子,唰地一下从地上弹了起来。动作太快了,快得阿文的眼睛追不上,只看见一团红色在地面上一晃,下一秒那件红棉袄就已经立在了面前。
火光映在棉袄上,红还是红的,但红得不正常了。不是棉布的红,不是朱砂的红,是血的红——那种从身体里流出来、在空气中暴露了一段时间之后变成的暗红色,浓稠、深沉,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腥甜。棉袄的面料在火光下泛着微弱的光泽,像是什么东西刚从水里捞出来,表面还湿着。
她的脸还是白的,但白得不正常了。不是皮肤的白,是纸的白。就是那种扎纸店里糊纸人用的白纸,薄薄的,半透明的,能透出底下的光。阿文盯着那张脸看,总觉得那层白色底下是空的,没有血肉,没有骨头,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层薄薄的纸皮撑着脸的形状。
最让人心里发毛的是那双眼睛。全黑的,没有眼白,像是两颗被墨汁浸透的玻璃珠子嵌在眼眶里。瞳孔和虹膜融在一起分不出来了,眼白的部分也被一种浓得化不开的黑色填满了,整个眼眶就是一个黑洞,直直地盯着阿文。没有焦点,没有表情,但阿文能感觉到那双眼睛在看自己——不是用视线看,是用别的东西看,用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在心口上的重量在看。
九叔把烟杆攥在手里,没动。烟杆头朝下,拇指扣在烟嘴的位置,指节微微泛白。他没有点烟,也没有说话,整个人像一尊泥塑,只有眼珠在缓缓移动,追着那个女人的动作。
阿如抱着绿灯笼,手指在发抖。灯笼的光跟着她的手指一起抖,把庙里的影子晃得一跳一跳的。她的嘴唇抿得紧紧的,抿成一条线,下巴的肌肉绷得像一块石头。大黑狗站了起来,四条腿Z开,身子弓着,脊背上的毛竖成一排,像一把拉满了的弓。嘴唇翻起来,露出两排白森森的牙齿,牙床上的肉往后缩,牙龈暴露在外面,红得像要滴血。
它没有叫。
从那个女人进来开始,大黑狗就没有发出过任何声音。没有低吼,没有呜咽,连喉咙里的滚动声都没有。它只是弓着背、龇着牙,死死地盯着那个女人,身体在微微颤抖,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又像是在积蓄所有的力气等待一个时机。
女人朝阿文走过来。
第一步,右脚迈出去,红棉袄的下摆在身后飘了一下,像一面被风吹动的旗。脚踩在地上没有声音,没有脚步声,没有衣料的摩擦声,什么都没有,像是她的鞋底根本没有碰到地面。
第二步,左脚跟上来,身体往前移了一截。她的走法不像人,人的走法是重心先移、腿再跟,她是整个人平移,像一幅画被人从墙上推了一下,整整齐齐地往前滑。
第三步。离阿文不到三步远了。
阿文想跑。脑子里有个声音在喊,声嘶力竭地喊,跑啊,快跑啊,站起来跑啊。但这个声音像被关在一个密封的罐子里,闷闷的,远远的,传不到他的四肢上来。他的腿不听使唤了,从大腿到小腿到脚趾,所有的肌肉都僵住了,像被冻住了一样。他试着命令自己的右脚动一下,脚趾在靴子里蜷了一下,但整条腿纹丝不动,像是那条腿已经不属于他了。
他想喊。嘴巴张开了,喉咙也张开了,但嗓子像被堵住了,不是有东西堵着,而是喉咙本身关闭了,像一扇生了锈的铁门,怎么推都推不开。气流从肺里冲上来,冲到喉咙口就散掉了,变成一声微弱的气音,连他自己都听不清。
他只能坐在原地,看着那个女人一步一步走近。
女人在阿文面前停了下来。
距离不到一尺。阿文能看清她棉袄上的每一道褶皱,能看清领口处露出的那一圈白色的里衬,能看清她下巴的弧线——尖的,过于尖了,像被人用剪刀剪出来的形状。她的脸在绿灯笼和火光的双重映照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光影,一半是绿的,一半是黄的,像一张被水和时间泡褪了色的古画。
阿文闻到了她身上的气味。
不是人的气味。人的气味是复杂的,有皮脂的味道、有汗水的咸味、有体温蒸腾出来的那种说不清的气息。但这个女人的气味简单得可怕——就是纸的气味。那种老纸的气味,存放了很多年的宣纸,干燥、枯涩,带着植物纤维腐败后残存的一丝甜味。混着霉味,那种潮湿的、陈旧的、像地窖里积了十年的水散发出来的霉味。还有香灰味,浓烈的香灰味,像在纸钱燃烧后的烟尘里浸泡了很久,那股味道已经渗进了每一根纤维里,洗不掉、散不尽。
她慢慢蹲了下来。
膝盖弯下去的时候没有发出骨头摩擦的声音,身体往前倾的时候脊椎也没有发出咯吱的响声,她整个人就像一张纸被折叠了一样,安静地、无声地、一层一层地折下去。双手撑在地上,手指张开,指甲上涂着红色的蔻丹,十个指甲盖在火光下闪着湿润的光泽,像是刚涂上去的,还没有干透。
她跪下了。
跪在阿文面前,低着头,后颈露出来。脖子那里有一条很细很细的线,不是皱纹,是折痕,像纸被折过后留下的那道压痕,浅浅的,但很清晰,从左侧的耳根一直延伸到右侧的耳根。
她在磕头。
额头抵在地上,抵了很久。阿文能看见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不是冷的,是别的什么。像是等了很久,等了一百年,两百年,终于等到了这一刻。
女人抬起头。
那张纸白的脸正对着阿文,距离不到半尺。全黑的眼睛盯着他,两个黑洞洞的窟窿,里面没有光,没有表情,没有情绪,什么都没有。但阿文觉得那双眼睛后面有什么东西,很深很深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在等着他。
她的嘴唇动了。
嘴唇也是红的,涂了口红,但口红涂得不好,有些地方厚有些地方薄,露出底下惨白的唇色。嘴唇张开的时候,阿文看见她的牙齿——白,白得发亮,白得不正常,像瓷的,像假的。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了。
又尖,又细,像指甲刮在玻璃上,像冬天里冻裂的水管发出的那种尖锐的嘶鸣。那个声音不是从嘴里正常地吐出来的,是挤出来的,是被什么东西压着、逼着、从嗓子眼里一点一点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濒临破碎的颤音:
“你说——我像不像人?”
“像。”阿文听见自己说。
他的嘴自己动了,声音自己跑了出来。
女人的脸一下子亮了。不是表情亮了,是真的亮了——从里面发出光来,白惨惨的光,把整张脸照得像一盏灯。她的嘴巴咧开了,咧到耳根,露出两排发黄的牙齿,牙缝里塞着黑色的东西。
她笑了。
“谢谢你。”女人的声音变了,不再尖细,而是变得很粗,像男人的声音,“谢谢你借我的命。”
她从地上站了起来,身体在变。红棉袄的颜色更深了,深到发黑。脸上的皮肤开始脱落,一片一片往下掉,露出下面的肉。肉是黑色的,烂的,流着脓。
她朝阿文扑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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