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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不是爱风尘,似被前缘误


  荆州。

  陈员外家里白帐高挂,门前的护院个个穿着丧服。后院的灵堂里,三个女人、两个小孩跪在陈员外的堂前哭噎。小孩子不懂什么,是被大人逼着哭的,就是哭不出眼泪也得哭出个声响,那三个女除了大夫人嚎啕大哭之外,另外两个只顾拿着帕子掩面,帕子后面却是半滴眼泪也没有。跪久了,三姨娘只觉得膝盖酸痛,清了清嗓子说:“大姐,天快黑了,呵,我倒是没什么,可是小孩子在这守着不大好呢,咱们留个人守夜,旁的明天再来吧。”

  这个三姨娘是半个月前才进府的,陈老爷就是领着她去游湖才出了事,不知怎的船就翻了,也不知怎的船上就只有他们两个人,反正最后陈员外不如三姨太命大,自小活在水边,结果给陈老爷扔着不管,她自己游上了岸,岸上的下人赶忙去救也没来得及。

  大夫人知道这也是二姨娘的心思,二姨娘素来不爱招惹是非,半个月前又失了宠,早就不想呆在这个阴森森的地方了,就是不敢说,三姨娘一把话说出口,她心里倒高兴了。大夫人啜泣着,心想这两个女人在这留着也是白费,难道要奢求两个年轻貌美的小妾真把心思放在一个半老头子身上吗?她缓了半天才说出话来:“你们两个回去吧,两个少爷也回去……管家陪我在这守着。”

  “哟!大姐,那我们可就回去了,”三姨娘抓起二姨娘的手起身,“您老先搁这守着,乏了再去叫妹妹们!”

  大夫人实在不想和她们多言,用手比划着出去。

  三姨娘捶着脖子、扭着胯,心里咒骂着老头子死了还要折腾人,正想迈出门槛,一阵风忽地从门外吹进来,扑过她的脸又吹到灵堂最里面,屋里屋外的灯笼和白烛火都被晃灭。两个姨娘吓的“妈呀”一声,就趴在了地上,大夫人这时候也忘了哭,在场的人都屛住呼吸,黑暗里,没有人敢轻举妄动。过了一会儿,灯笼不摇了,白帐不晃了,空气里弥漫着蜡烛燃烧后的味道。三姨娘一瞅啥事也没有,一肚子脾气的爬起来,掸了掸身上,骂骂咧咧的。

  “哪里来的过堂鬼风,吓死你娘了!”

  管家赶紧拦着,小声说:“三姨娘可不敢胡喊!白天不说人,晚上不说鬼,老爷面前您仔细着点!”

  三姨娘“哼”了一声,又要往外走,结果这次所有人都听见了从灵堂传来的异响。堂上供着大根的名贵香烛,左右安放着鸡鸭鱼肉、果子美酒,问题就出在这些贡品上,烛台、香炉、盘子,无一不发出移动碰撞的声音,好像有人正在享用一样。

  “鬼啊!”三姨娘大喊着,跌在了门槛上,屁股磕的生疼,管家赶忙过去捂住她的嘴。被人捂上了嘴,三姨娘这才安静,用眼神示意管家自己不会再喊,管家慢慢的把手拿开。

  大夫人想过去灵堂看看可是不敢,离得远远的问:“老爷……是……是、是你吗?”

  三姨太爬到大夫人身边,冲着灵位一个劲地磕头,“老爷我错了!老爷……老爷阿娇错了!您别怪阿娇啊!老爷……阿娇不是想对老爷无理,也不是故意不救老爷……老爷原谅我吧……老爷!”

  堂上没了声音,三姨娘还在那疯疯癫癫的一个劲求饶。大夫人用手跟管家招呼了下,管家过去把大夫人扶起,两个人慢慢凑近灵堂,过去之前大夫人还不忘踹三姨娘一脚,三姨娘不敢再哭,卧在地上抽抽着。人们静静的看着大夫人和管家挪着碎步过去,连咽口水的声音都不敢发出。两人迈着小碎步,一点一点往那边移动,黑暗里,他们不太看得清。眼看就要靠近了,这时一个披发的陌生女人脸映着蓝光出现,这下大夫人也扛不住了,“啊”的一声,向后一跳,全场的人都吓破了胆,大喊着“鬼啊!有鬼啊!”,争先恐后的跑出去。

  何止是是跑出灵堂,根本连陈家都不敢待,统统跑到大街上失控的大叫有鬼。管家还算有理智,一直对下人喊:“快去找阴阳先生!快快快!快找先生啊!”

  正好给路过的司魂听到了,他已经用了还阳咒,可以自由的在凡人面前隐身或显现。陆判只把韩芥儿的大致方位告诉了司魂,其余没告诉他,算是为难他,否则就显得太过偏袒了。听见陈家人的叫喊声,他从人群中挤进去,看了一会儿,过去对吓坏的管家说:“哪里有鬼,带我去看看。”

  管家打量着司魂,问道:“阁下是……”

  “在下学过些阴阳之术,或者可以去看看。”

  情况太急,管家把司魂当成救命稻草,“先生快请,跟我这边来!”

  管家把司魂引到灵堂,战战兢兢的让人把灯点上,一通明亮后,灵堂里却没有了异样。司魂走了进去,来到陈员外的棺材前,里面是个五六十岁的老头子,嘴唇和脸色早已不似活人,没有什么值得看的,司魂转过身来,看了看棺材前面的贡台,盯着那些祭品许久,随意的拿起一颗苹果,饶有趣味的打量着。管家大气都不敢出,老老实实的瞅着司魂的一举一动,这颗苹果在管家的眼里再平常不过了,但在司魂的阴阳眼里,却是一颗被咬了好几口的苹果,还有其他的贡品也是如此,就连蜡烛也缺了好几口。

  原来是个偷吃鬼!司魂心里轻蔑的笑着,面上却什么也没表现出来。

  “那个……先生,有什么发现吗?”管家斗胆打探道。

  “她还在府里藏着。你们这可有什么古玉之类阴性较重的东西。”司魂巡视着灵堂里的布置,他能感受到那个女鬼还在府里。

  “玉……老爷的玉不少,但都是这几年才开采出来的玉石打磨的,再就是给夫人们买来的首饰……”

  “我指的是前人的陪葬品。”司魂打断他对家底子的搜罗。

  “啊……那个,应该是没有……”

  “你再想想,青铜器什么的都行,女鬼会藏在阴气聚集的地方。”

  一听女鬼会藏在这些东西里,管家在脑子里一件不放过的想着,府里的贵重物置都由他经手,不会有他不知道的,可是陈员外向来不喜收藏,就是为了炫耀家底才随便买些不认得成色的玉,再或者就是为了讨好小妾,这死人的陪葬品他哪里会有呢。

  “先生,我确实想不出了!”

  若是女鬼有心藏起来,连司魂也不能查出她的确切所在,“那就麻烦了,一时半会儿我也揪不出来她。”

  “那个……要不先生赐些辟邪的符,否则这哪还敢住人啊。”

  符咒?还真当他是阴阳先生、捉鬼道士了,他堂堂的地府冥神哪里有那些乱七八糟的玩意,世人的符咒多是随意的鬼画符,用来蒙人骗钱罢了,真正有道行的有几个?

  司魂强忍着不去讽刺这些凡人,随口编了个理由,“出来的匆忙,身上没带。”

  “那我给先生准备黄纸朱砂,先生画几个现成的。”可见管家是多没安全感了。

  “画符要的可不止这些东西,我要用的你寻不到。”

  “那……”

  司魂伸出手打断管家要说的话,他实在不想再和这些凡人纠缠,“我就住你们这,直到把鬼捉到为止。”

  “哎呦那可太好了!我去给先生安排住处和酒菜!”

  司魂婉拒了酒菜,反正他觉得自己不需要吃,其实是他忘了自己已经还阳了。

  司魂在管家安排的房间里打坐休憩,觉得倦意袭来,迷迷糊糊的就睡去了,他已经忘了上一次闭目省神是在什么时候,只是被困意吞噬之前,他不禁在心里默念了声醇凉。

  平淡如醇凉此时也会有些心神不宁,她很想知道司魂在阳间怎么样了,方才从鬼差那里打听到了陆判的雷霆大怒,还有司魂险些又为她挨了刀,她心里是愧疚的,只恨她离不了望乡台,这一大笔人情帐要怎么还。即使被司魂的作为打动,即使知道了他们的过往,但她的心里还是没有生出可以称为感情的东西,不过对于司魂来说,这已经给他很大希望了。

  第二天,司魂被敲门声吵醒,这一觉睡了好久,好像要把几百几千年缺的觉全都补回来一样,司魂对自己的松懈感到不快,仿佛贪床睡懒觉就会让他这个“阴阳先生”沾染太多的俗尘味。打开门,门外是两个伺候洗漱的婢女,司魂本想说用不着,却怕被这些凡人觉得他不修边幅,便象征性的抹了一把脸,漱了口。完事之后,婢女说管家叫人备好了早膳,不知先生是在屋内还是到正厅享用。司魂刚一摆手,打算推辞,腹内的搅动感便袭来,他饿了。

  听说先生要在房内用餐,管家亲自带人送来了他点名要的酒。司魂不想吃凡间的东西,想用酒来压压饥。司魂喝着,管家站在一旁候着,酒的灼热感被饥饿的胃发挥的更加烧灼,这滋味不好受,连酒都不能让他舒服下来,他不大习惯人间。管家看见司魂的脸阴阴沉沉,怕是自己差的人打搅到了先生,让先生害了起床气,小心翼翼地问:“先生今天有什么打算?”

  被酒顶的有点喘不上来气,司魂肃了肃嗓子说:“也没什么,让人去找古物,找到为止。”

  “哦。那……就没有别的吩咐?”

  司魂抬头看他一眼,接着低头想了想,并没有发觉自己长了张混吃混喝的脸,想了一会儿,抬头,一脸正经的问:“这里有青楼吗。”

  管家的嘴角抽搐了一下,然而司魂仍没有认识到自己的问题所在,眼神清明的看着管家。

  管家不好推脱,犹犹豫豫的说:“先生问哪有青楼啊……这个,有倒是有,陈府一出门拐个弯,再走几条街就有……先生若是想去,我派轿夫送先生去……”

  司魂原想说不用来着,却怕找不到地方,人烟里也不便用法术,自己在人间简直是处处难过,最后还是稳稳的坐上了陈府的轿撵。

  日过晌午,司魂被轿子颠得有些眩目,若不是腹内空空,只怕是早已吐了出来,尤其是刚刚被脂粉味呛得直咳嗽。总算是从那些个奇怪的地方逃离了出来。轿夫比司魂还不自在,抬着这位先生走了一上午了,逛遍了城内的大小青楼,也不知道这位先生究竟是怎么回事,往往进去一盏茶的功夫就出来了,这是什么怪癖?

  轿子落在秦淮馆的门口,还未掀开轿帘就已听到了莺莺燕燕的招揽声,司魂两指放在鼻下搓了搓,鼓起勇气撑破轿帘。

  “呦喂!公子生得真是利落,快进来玩玩吧!”

  边说着,一只涂满艳粉色蔻丹的手便搭在了司魂的手臂上,跟之前去的那些青楼一个样子。

  司魂身子一闪,挣开了鸡爪般细长有力的手,凛冽地说:“叫你们鸨母出来。”这是他用了一上午的时间学会的话。

  公子英俊,却凶得很,门口的莺莺燕燕全都识趣的噤了声,乖乖叫人去找了姨娘来。

  等姨娘出来会会这位大爷的时候,司魂已经被请入了雅间,面前的水果酒茶原封不动的摆着。姨娘姓车,做的是迎来送往的生意,但凡是坐着轿子来的都不敢怠慢,见到冷着脸的司魂,怀疑是手下的姑娘没伺候好。

  “呦,这位大爷面生的很,是头一次来吧!”一脸赔笑取悦的样儿。

  “你这里有没有一个叫韩芥儿的人。”

  听罢,姨娘脸上的荡笑褪去了五分。“呦,合着大爷是来找那个小贱人的啊,那就要让大爷失望了。若是在一个月前来呢,至少您还能听她弹首小曲,可现在嘛……”

  总算是找对地方了。司魂反感姨娘的故弄玄虚,说:“现在怎么了。”

  姨娘张望了一下四周,并不顾忌,大大方方的说:“现在?呵,只怕是鬼门关那没孝敬钱,无常大爷不让进呢!”

  死了?那就对了!

  “怎么会死了呢。”

  凭自己识人的直觉,姨娘判断出司魂不是个单纯的嫖客,眼角余光跟手下人示意,周围的人立刻退了出去。场子清了之后,姨娘摇曳着她的杨柳腰坐在司魂身旁,兰花指捏起一盅酒送到司魂嘴边,司魂不领情,把头移到一旁,幅度不大,恰好躲开了酒盅。姨娘受了冷落,一股小脾气也上了脸子,把酒盅按在桌子上,说:“公子找那个贱人做什么,她是个清水货,吃了她的臭脾气还捞不到好,能听一曲琵琶就算她给您面子了。”

  然而还是有很多人找她,自以为凭着与众不同的家势或才华就能让她臣服在自己的身下。

  司魂不知道这些,他的目的跟那些寻花问柳的公子哥不同。“好端端的人,是怎么死的。”

  “公子,这是我们秦淮馆的家内事,传出去怕是影响我们秦淮馆的生意呢,您想凭着什么来让我堵了自己的财路呢。”

  凭什么?财路自然要用财来通。可他没钱,他在地府倒是想要多少就有多少,金山银砖醇凉有的是,平时也有不少小鬼孝敬他,不过他和醇凉要钱没用,而一到了阳间,他的荷包还真是捉急。

  “要钱还是要命。”

  姨娘“哼哼”着冷笑几声,“呦喂,爷这是在吓唬我呢?可别当我们女人家卖了身子就没胆子,我车姨娘干这行几十年了,也是认识几个人的!”

  司魂被风尘味熏得头疼,咳了咳嗓子,说:“你的那些人,能保你个一时半会儿,死后就不顶用了。”

  死后?似乎更像是威胁了,这人什么来头,竟如此大言不惭,车姨娘盛气凌人的面目稍稍软了下来。

  面对这个愚昧的凡人,司魂开始一点一点的跟她解释:“你这种人死后是要下第九层地狱的,第九层地狱有什么知道吗?凡是□□嫖妓、盗贼抢劫、欺善凌弱、诬告诽谤、霸占他人财产妻室还有食肉的,都要剥光衣服扔进油锅里翻炸,炸的两面金黄才算了了前世的债,才能去投胎。我做不了什么主,但是你今天帮了我这个忙,来日必有你万幸的地方。”

  放油锅里炸……前世、投胎……这些仿佛是寺院的壁画上才有的东西……

  “看不出来公子是个道士?姨娘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来花柳街的道士呢。公子想渡化奴家啊,那你可真是找错人了,姨娘我没读过什么书,但文人雅客可没少见,我在他们那里学到过一句话,他们说我们是‘人、尽、可、夫’,跟我们这些暖帐的人说因果报应,公子的心是不是忒大了点!”

  司魂两指随意的夹起酒盅的底端,擎在眼前转了转,“你四岁丧母,九岁被卖到妓院,十四岁梳拢,做了十年的红倌人,然后牌子一直挂在下三排。”杯沿尽是未洗净的脂腻,司魂把酒杯原样不动的放了回去,接着说:“二十八岁,城内有个姓庄的老爷,正室早亡,膝下无子,除了诺大的家业就只有一个小妾。这个庄老爷好逛花柳巷,那个小妾就找到了你,你偷偷在庄老爷的酒里放了不少□□,庄老爷最后因为心脉烈动死在了一个院中姑娘的床上。小妾把当时的老鸨告上官府,最后青楼倒了,老鸨下了大狱,小妾呢——独占家业,还给了你一大笔钱,你就把秦淮馆开到了今天。我说的,可有一点不对。”

  眼见这个比她小近二十多岁的人居然说出了她那么多的事,姨娘瞳孔里的黑洞放大了些。她做过红姑娘,有些事情打听得到,可与小妾合谋害命这件事是杀头的大罪,从来无人得知……

  “你所有的事情我都能知道,你瞒不了我,更瞒不了老天。□□嫖妓、盗贼抢劫、欺善凌弱、诬告诽谤、霸占他人财产妻室还有食肉,你自己说说,你占了几桩罪。将来黑白无常来索命,有没有人给你烧孝敬钱呢?”

  姨娘的嘴唇煞白无色、干枯颤抖,司魂那些虚无缥缈的话全部重重的捶在她心里。“你……你……你是谁……”

  “救你的菩萨。”

  司魂看见姨娘的神情,知道事情成了,悄悄隐去魂玉的光芒。地府里,苏子幕赶紧合上生死簿,趁陆判回来之前离开。方才司魂通过魂玉让他查一个凡人的身世,他怂恿龙城把陆判引出去,可陆判心眼贼,龙城撑不了太长时间。

  姨娘心里慌,不知道司魂是什么来头,只觉得他太可怕了。虽然有把柄在人家手里,不过毕竟摸爬滚打几十年了,她稳了稳心神,用谈判的语气说:“你想知道什么。”

  “我一开始就问过了,别让我说第二遍。”

  车姨娘端起司魂拿起又放下过的酒杯,含在口中,吸吮净里面的酒水,娓娓道来:“韩芥儿是个清水货,死活不肯卖身。我打过她、关过她、饿过她,还有一次,我硬把她卖给了一个恩客,她差点剪了那人的命根子,还拿剪子抵在脖子上威胁我们。我得罪了人,赔钱又赔情,回头就把她浸在酒缸里一整晚。想不到,第二天把她拎出来的时候,她的那副皮囊变得莹润剔透,一股子酒香再也没散去过,跟颗酒酿汤圆儿似的。从此以后,来给她添红绡的人挤破了门槛,我见她还算值钱,就允了韩芥儿卖艺不卖身,权当姨娘我发善心了。”

  呵呵,如此无良。司魂说了一句:“姨娘可真会做人。”

  车姨娘自然听得出司魂在酸她,可是她毫不在意,甚至可以把这些带刺头的话当做恭维,所以颇为自豪的荡笑了一声,她们这些人,脏了身子,当然什么不干净的话都听得进去。烟花柳下,最不招人待见的就是韩芥儿这种自命清高的人,人都陷在泥浆子里了,还总想着干净做什么。

  放下酒杯,姨娘被酒安定了心神,不再被眼前的司魂吓得慌乱。大概是韩芥儿的事情太深刻,姨娘说的时候言语里尽是兴致和刻薄。

  “我对她网开一面,她更是心安理得的不接客了,在人前弹些清汤寡水的琵琶曲,一点暖帐的事儿也不肯做。她越这样,越是吊人家的胃口,可不管恩客们开多高的价,她的架子就是从来没放下过。这也没什么,我是做风尘生意的,只要能挣来钱,你是□□是烈女我都不管!最可气的是,到后来她一文不收的就把自己给卖了,哼哼,嘴上说的好听,只做清水货,一副正经人家的大小姐的样儿,其实她就是蠢,要不,怎么一文都不要的爬进了别人的被窝!”

  没想到前一刻还吓得像个鸡崽子似的鸨母,一骂起人来反倒收不住了,越骂越起劲,声调随着感情愈发变高,司魂有种捅了篓子的感觉,此刻反而希望姨娘什么也不肯说,放过他的耳朵。

  “爬上了谁的床?”

  司魂没时间听她废话,抓紧了问。

  “哟,要问谁把咱家韩姑娘迷得神魂颠倒啊,嗐,就是个走江湖的伪君子,净骗她这样的‘贞洁’姑娘罢了!”

  车姨娘说,韩芥儿和汤泉是在坟岗遇见的。

  韩芥儿去给爹娘上坟,荒郊野岭的,让人给欺负了,千钧一发之际,汤泉一身泥土的从地下爬了出来,阴差阳错的救了她。韩芥儿没那么傻,还没一下子就到以身相许的地步,但是你来我往的,两人从萍水相逢慢慢成了知己,然后又从知己变成枝头鸳鸯。

  “你刚刚说汤泉是个伪君子,难道是他杀了韩芥儿?”

  姨娘笑靥如花,手里运着帕子在司魂脸上蹭了一把,说:“公子真是明察秋毫!嘿嘿哈哈!”姨娘不大会用什么辞藻,却想大大的夸耀司魂一番,觉得自己的话非常的合适,那表情,喜欢极了司魂的聪明。

  司魂又被脂粉味给欺压了,险些大发雷霆,最后还是咽下苦头,偏过头冲着地面直咳,无助的很。

  忽视了司魂的反应,姨娘自顾自的说:“人家跟她玩玩,这小贱人当真了,现巴巴去缠着人家,招人嫌了吧!”

  一顿狠咳猛喘之后,司魂阴着个脸子,总有一种想把车姨娘立马扔进油锅的冲动。其实脂粉味没有并那么重,但是他嫌恶,于是味道就仿佛变得铺天盖地。醇凉身上就只有梨花香和彼岸花香,于是把司魂的鼻子驯养的再也不容其余的气味,尤为讨厌烟花风尘的酒肉味。

  “汤泉是怎么杀了她的。”

  “动刀子杀人的事儿奴家怎么见得了,那是砍头的大罪!”说罢,姨娘想起来自己手上还沾着人命呢,把舌头关在嘴里,姨娘打眼儿瞟司魂,后者装作没听到的样子。姨娘接着说:“不过听仵作说,是被人拿刀子穿了心口,就一下子,多一刀也不稀得给。我怕这样的晦气事坏了馆里的生意,直接找人把她带到山里殓了。姨娘我啊,还想发发善心,拿点钱打发她弟弟,谁知道这个熊孩子哪去了,出事之前就找不到影儿了!”

  “她还有个弟弟?”

  “有,叫宝儿,她姐在人前弹琵琶,他就在后院的小屋里自己玩,还别说,这孩子跟那位汤公子还挺亲近的呢。”

  “那汤泉现在可有下落。”

  “嗐,他是江湖上的人,天高皇帝远,官府哪里管得着,韩芥儿又不是什么大户人家的小姐,贴了几张缉捕令,这事儿估摸着也就没有了下文,天晓得那个小白脸子现在在哪!”

  “就没有了?”

  “公子要问多了,我也实在说不出了,就这些,要是不信呐,尽管把姨娘我炸成油炸鬼。”

  “就这些啊……”司魂没有精力去质疑她,只觉得这些东西不过是坊间的花柳轶事,韩芥儿为何死,汤泉是什么人,韩宝儿又在何处,除了更多的疑问,他就只得到了灌满鼻子的脂粉铅华。然而这些事在生死薄上一看便知,刚刚真是被脂粉堵了脑筋,让苏子幕翻这个鸨母的生平干什么?

  突然,姨娘想起些东西,“我听别人说,这个汤泉除了有花花肠子,还走外门邪道。”姨娘说的时候十分随意,似乎只是闲时的嚼舌根。

  “歪门邪道……”这四个字可以说是中了司魂的下怀,还有什么比他们冥界更邪门么?

  “是啊,我听说啊,他走江湖的盘缠、花销都是靠挖人祖坟得来的!我也只是听说,不过还确实有几分可信!”

  “何以见得。”

  “他送过韩芥儿一个玉扳指,韩芥儿平时不怎么拿出来,但我偶然打量了一眼,是个年头久的东西。你再想想,他是从坟岗的地下爬出来救韩芥儿的,正了八经的人谁去钻坟茔啊!”

  姨娘的这个话算是有点用了,然而要怎么摸下去,司魂还得想想。若是韩芥儿有个玉扳指的话,她八成是靠这个寄身于陈府的。司魂觉得姨娘的用处榨的差不多了,多问无益,于是尽早的离开了这个烟花之地。临走前,姨娘还想拉着司魂聊聊风月,浑然忘记了自己的身后事,她挺喜欢司魂的呢。

  从秦淮馆回来之后,司魂在阳间安然自得的待了几天,既没有捉鬼也没有画符,只是成天的让下人们到他说的几个有阴气的地方去寻扳指。女鬼自那天起再没出现过,也许是被司魂的到来所震慑,可是司魂仍说女鬼仍藏在府内,府中上下还是战战兢兢,都已经过了头七了,还没有人敢去动陈员外的尸身下葬。司魂也没想到自己会在这个小鬼身上耽误这么久,管家看着请来的先生没有作为,心里一直着急,甚至怀疑他是个江湖骗子,但是说不准有本事的人都比较偏异,好歹人家在府上的这些日子的确没出过岔子,所以管家面上不敢表露出来,只得还是毕恭毕敬的伺候着。

  住在陈府的第六天,司魂刚刚睡醒,听到屋外有杂声,推门而出,只见管家躬着身子,领了个人进到后院。那个人一身黄色道袍,印着太极八卦的图案,帽子上垂下两条绸带,表情得意自傲,明显的捉妖道士模样,但是太显然就反而假了。司魂满不在意,管家着急是应当的,所以才会另外请来先生,只不过司魂一眼便看出,这是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草包道士。

  管家正给道士带路,嘴上不停的说着“先生这边请”,结果再抬头,就看见司魂面无表情的站在客房门口,管家一时尴尬的停下脚步,赔上笑脸。

  “先生起的好早……”

  “没什么,被你们捉鬼的动静吵出来了。”

  “呵呵,呵呵呵呵……”管家难看的笑笑,回头看了下捉鬼道士,后者拿着鼻孔眼瞅司魂,意思仿佛是:这个一身黑的家伙是谁啊,印着太极八卦的黄道袍才是我们捉鬼的正经行头呢!管家不大好意思跟司魂解释,“这位是……是来府里看看的,总让先生自己护着这么大的府邸太累了不是……”

  “不必多说,”司魂不屑于听管家的搪塞,“管家费心了,快带这位大师去看看吧。”

  “是是是……大师这边请。”

  道士瞟司魂一眼,还以为司魂见识短浅,眼馋他的衣服呢,得意洋洋的从司魂面前走过去。

  司魂摇了摇头,看着快要走没影的管家和道士,想了一会儿,静静的跟了上去。

  司魂跟到了后花园,陈府最大的池塘旁已经安置了做法的桌子和各种莫名其妙的贵重法器,看来道士之前骗了不少钱。司魂抄手而立,就这么远远的站着看他们折腾。那道士吆五喝六的,架子大的很,管家垂在一旁悉听使唤,只见道士拿稳桃木剑,挑起一把看不清笔画的符纸,放在蜡烛上点着,刚冒出火苗时,道士冲着点燃的符纸喷出不明液体,立刻窜起个火球来,管家和家丁都啧啧称奇,大赞大师法力高强,道士的鼻孔又高了几寸,装腔作势的把还冒着火星的灰烬搁进香炉里。离着大老远都能闻到酒味,都是些人间的杂耍把戏,司魂不禁为这些凡人的脑袋瓜子感到担忧,之前去青楼的钱是陈府出的,不愿再见那道士整出些可笑的幺蛾子,就当还份人情,他的右手伸出两指,在左臂的遮挡下聚气一动,池塘边就忽然来了一阵暖暖的大风。那风不吹向别人,单单携着复燃的纸烬扑向冒牌道士的脸,烧的他睁不开眼睛,四处逃窜,一通乱扑,结果跌进了池塘。管家吓得赶紧叫人拿绳子去拉“大师”上岸,司魂嘴角上扬,置身事外的得意。

  “哎呀……哎呀!妈呀……救命救命!”道士冒出头,喊一声就沉下去喝口水,沉下去喝完水后又浮出水面再喊救命,家丁手忙脚乱的扔绳子,道士一时头脑不清,好半天才摸到绳子,赶紧抓住死也不放,终于被拉了上去。

  道士被拉上岸后,犹如劫后余生一般,大大的吐了口水,喷的老远。管家赶紧帮道士扯去缠在身上的水草,嘴里碎碎念着:“让大师受惊了!大师受惊了……”

  司魂不经意的看一眼那水草,眯起了眼睛,水草上明显冒着丝丝虚弱的阴气,怪不得的司魂一直察觉不到,想必是被水给淹没住了。司魂步伐紧凑的走过去,无视吐水的道士和混乱的场面,细琢磨着从涟漪中央冒出的阴气。

  “这池子里有古怪。”

  管家不明所以,上前一步问道:“先生说什么?”

  “池子。池子里有什么?”

  “回先生的话,这个池塘是特地给老爷养的四条锦鲤挖的,每条都有十多年了,老爷宝贝的很。”

  “捞出来。”

  “先生说什么?”

  “把鱼都捞出来。别总让我说第二遍。”

  管家不敢怠慢,这些天来,这位先生虽然一直不太笑,却从未见他这么严肃过,让人觉得一旦违背他就会死无葬身之地,于是赶紧让人去拿渔网。

  司魂一动不动的看着水面,低语念叨:“原来你在这里。”

  冒牌道士缓过来神了,很不满司魂的插手,“哎哎哎,这女鬼可厉害的很,方才是贫道一时疏忽,贫道的聘金可怎么算,本道爷可是受了大惊吓,得好好养养!待到道爷我元气恢复以后,一定打她个魂飞魄散!”

  管家刚想张嘴,司魂却说:“赔他件衣服。”然后头也不回的走了。管家也不敢逆司魂的意思,仿佛如今已是司魂当家,反正这个道士确实也没做什么,便好言好语的打发了他,赔了件道袍的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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