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红颜祸水倾国城,褒姒一笑毁幽王
“姑娘请留步。”
那缕亡魂停下脚步,闻声回头,一脸迷茫的看着醇凉,仿佛前路本不是她的方向,她的神情有种误打误撞的无辜。
醇凉看见她的容貌,忍不住有一秒钟的愣神。娥眉淡淡扫,明眸点点哀,唇已苍白却面容不枯,好一张圆滑有致地鹅蛋脸,动静之间是得体的贵气,当真倾国倾城,颠倒众生,连醇凉这样性格寡淡的女子都要为她多注目几眼,死了,真是红颜薄命。她很脆弱,醇凉的自持也逊色了,客气地说:“姑娘,现在不是派汤的时间,你不能过奈何桥。”
女子款款走来,打量整个孟婆亭,把灶台上的锅锅碗碗一一看遍了,才开口问:“前面是奈何桥?那——这是孟婆亭么……”她的声音像是久未说过话,因而发出一种颤抖和沙哑,像是悬在九天之上。
醇凉点头。女子端起一碗汤,放在眼前端详许久,醇凉一个不注意,她已饮尽了。
“好喝。”
过了一会儿,她疑惑地看着醇凉,醇凉笑着说:“这汤不经过我的手是没用的。”
女子有些失落,“那麻烦孟婆给我端碗汤吧。”
“不行,地府有规矩,时辰未到,我不能放你过桥。”
女子语气痴痴的,说:“时间还没到吗……”
不知道女子有怎样的故事,但是她是让人很容易怜惜的,于是醇凉告诉她说:“看过三生石了么,要不你去看一眼,等时辰到了我用汤送你。”
女子迷迷茫茫,醇凉看向三生石的方向,女子顺着醇凉的目光缓缓走过去。醇凉收拾着锅灶,脸上忍不住挂着微笑,在她这样超脱轮回的位置上看来,不管是否波折伤痛,女子经历的一切都是造化所得,可喜可贺。
司魂走进地衙,陆判正审阅着生死簿,司魂没行礼,说“大人。”
陆判顾不上看他,轻飘飘的抛出一句:“什么事?”
“最近可有午时左右投胎的亡魂?”
午时投生和中元节投生的亡魂一样少之又少,且命格特殊,不过前者的命更加正道。
“没有。”
司魂把手里的魂气举在眼前,自己先翻过来翻过去的观察了几眼,然后对陆判说:“我手里有缕魂气,大人给查查吧。”
陆判抬眼随意的一瞅,司魂放开手,魂气飘进了陆判的手里,陆判把魂气抓在手上,按进生死簿里,生死簿哗啦啦的翻了起来。司魂站在堂下目不转睛,陆判一下一下捋着胡子,不知司魂目的何在,直到生死簿终于停了下来,陆判洪声一亮:“查到了。”
生死簿停留在凡人录上。
锅中汤水开始翻腾,女子带着惊泣而归,才没多久竟已是泪流满面,醇凉拿勺子搅动着汤水,问:“看完了?”
女子掩面,伤心不已,摇头摇地猛烈,好半天之后,她垂下玉臂,泪水已经滑落在唇间,将苍白洇成朱红,直到满口皆已泛咸,她抿了一下,说:“我不忍心看下去……”
醇凉把汤一碗一碗盛出来,“看来你前世不太快活,不过等喝完我的汤就没事了。”
“不,称不上不快活,是我不满足……孟婆,你可愿意听听我的故事?”
“洗耳恭听。”
她又抿了一下嘴唇,嘴里的味道又咸又苦。
“我生前是一个王后。”她的样貌确实得要王后才配得上,“我们的王很爱我,我的儿子做了太子,我们拥有整个国家……虽然我不爱他,可是女人遇到了这样的命,把一辈子过下去也就是了,况且,我本就是在母国战败后被贡去求降的。”
“嗯。”醇凉只能用这个来回应她的叙事。
她接着说:“可我不高兴,我一点都不高兴,我究竟不高兴在哪呢?我是整个国家地位最高的女人,我的丈夫是整个国家地位最高的男人,他又很宠我,我却久久笑不出来,他为了搏我一笑绞尽脑汁,你可知道,不想笑时去笑,其勉强甚于令荷花开在冬日的冰面上。为什么啊,何苦郁郁寡欢的活完这一辈子,只是因为我不爱他吗?”
“是啊,何苦啊。”醇凉又盛出了一碗汤。
“孟婆,你可爱过人?”女子突然问。
这一碗汤没放稳,越过碗沿洒出去半口的汤,“我啊……”醇凉拿麻布画着圈擦干了桌子,“应该是爱过。”
若没爱过,哪来司魂这般的不罢休。
“那你真好。”女子伤怀地说。
“我也不知道,什么都忘了。”醇凉忙完了手里的事,提着半干的抹布,站直了身子,正对着女子,她问她:“他对你那么好,你都不曾快活,是不是……一个人对你好,你不必非得喜欢他?”
女子从醇凉的手里掏走抹布,放在桌子上,然后握住醇凉的双手,两人好像闺中密友,“你听我讲下去。”
“大胆亡魂,敢擅闯孟婆亭!”
两人都被这一声沉稳的喝声给惊到了,醇凉看见司魂站在孟婆亭下,表情严肃,奉职的时候他都是这样不苟言笑。两个鬼差上前押走了女子,醇凉只觉手中一空,女子任由鬼差将自己带离。司魂这才迈上孟婆亭,问:“你没事吧。”
醇凉的目光还在跟随女子走远,听见这话,失落的回头,心不在焉地说:“没事。”
“那就好,我走了。”
“大人留步!”
司魂停下脚步,这还是醇凉第一次留他。
“大人,她犯了什么罪?我看她不像大凶大恶之人。”
“世间又有几个是罪大恶极的呢,抓她是地府的规矩。我先去地衙一趟,等我回来跟你讲行么。”
“大人可否告诉我她的名字。”
“她叫褒姒。”
……
“启禀大人,褒姒带到。”
陆判把生死簿压低了一点,看到司魂站在堂下,他身后有个面容姣好的女子被两鬼差押着。“行了,没你事了,下去吧。”
“属下遵命。”
陆判把生死簿翻到褒姒那一页,然后问:“堂下可是褒姒?”
……
等司魂回望乡台的时候,亡魂已经多了起来。“醇凉。”
醇凉正忙着端汤,抽出个功夫瞧了司魂一眼,紧接着又转回去端汤,“大人回来了。”
“嗯。”
亡魂的队伍拥挤不断,醇凉手上的活儿没有一丝停歇,于是司魂和醇凉没有了交谈,一堆急着投胎的亡魂把手伸向醇凉,抢着要孟婆汤,醇凉顾不及,只管着手里的有条不紊,她也不懂得管教那些不知礼敬的亡魂。这时,一旁的司魂横眉怒瞪,把亡魂都吓得规规矩矩。司魂低着声音教训了一句:“没规矩的东西。”骂完,司魂顺手把拨乱的汤碗给码齐了些。
他以前不会对人有太多的脾气,只是冥界是灵异阴乱之地,发得了威,才压得了阴厉。
“褒姒怎样了。”醇凉开口问。
“陆判大人审着呢。”
司魂在孟婆亭里踱着步,偶然抬起头来,看到了亭柱上面的灰尘,柱身已经失去了其本来的颜色,朱红转粉,块块漆落,弄了一柱的斑驳,孟婆亭比他们还要久啊。
“生死薄上说,‘褒姒不好笑,幽王欲其笑,遂令烽火戏诸侯,万方故不知’,这就是她的前生。”
“烽火戏诸侯?”
司魂像个说书的似的,慢悠悠地吟着说:“人间的夏朝末年,褒国的两个先王化作两条神龙出现在夏宫里,夏帝占卜,要把龙的涎水存起来才能求得吉利,于是把涎水收藏在匣子里,再没打开过。周厉王末年,匣子被打开了,涎水流了出来,变成妖物逃到后宫,使一宫女无夫而孕,宫女害怕,遂弃婴。一夫妇路拾孤儿而收养,此人长大后便是褒姒。”
“想不到她的身世如此奇异。”
“正是,她的出生注定是祸水。”
“祸水?”
“对,红颜祸水。”司魂的目光从亭柱上收了回来,望着醇凉派汤的身背,说:“褒国后来战败,送褒姒乞降。褒姒貌美,幽王极其偏爱,此美人万般皆好唯独不爱笑,幽王想尽一切办法搏其一笑,甚至命司库每日进彩绢百匹,撕帛以取悦褒姒,何其奢靡。一日,幽王占卜,得知褒姒命不久矣,伤心惊惧,接着便偷偷与天地立契,愿以举国之力买褒姒几百年的寿数。买寿之后,幽王以为美人百年常驻,正好这个时候朝中有个虢石父给他出了‘烽火戏诸侯’的主意,于是幽王命人点上狼烟,让远近诸侯以为有敌人来犯,千军万马前来救援,却不想是一场戏弄。褒姒在烽火台上看见了诸侯的狼狈模样,果然笑了,这一笑,可是用整个国家的寿数换来的,她笑了,天下百姓再也笑不出来,后来犬戎果真来犯,幽王再点起狼烟,远近都无人应召,幽王被杀死在骊山之下。国,就亡了。”
“那褒姒呢?”
“褒姒,若按幽王所愿,她应该继续活下去,可他不知道,地府卖给他的寿数并不是他以为的阳寿,生死天定——是改不了的,阳寿既尽,她在这场国破家亡里该死还是得死,只不过按照地府的规矩,褒姒寿数未尽不可投胎,要在鬼门关外游荡,直到寿尽。孤魂野鬼做了一千几百年,记忆早就磨忘了,现在时辰已到,她就迷迷糊糊飘到了这里,然后遇到了你。”
所谓阳寿,便是一个人在阳世活的时间,阳寿一旦尽了便会死亡,但亡魂尚在这一世之中;但寿数却是指一个人一整世的长久,从出生开始,直到死后喝下了孟婆汤,前尘往事皆已遗忘勾销时才算作一世完结。若是一个人阳寿既尽,寿数尚在,就只能在鬼门关外做孤魂野鬼,直到寿数已尽,才能进鬼门关喝孟婆汤,投作下一世。
司魂在醇凉的背后听见了轻微的叹息声,果然美人最得人怜爱,连醇凉都未幸免。
一只蜘蛛顺着蛛丝垂了下来,眼看就要进锅里,司魂施法把它打到地上,“投胎去!”
这时醇凉又出了声音:“幽王倾尽了国家给褒姒买寿,他可给自己买了?”
“没有。”
“那便不是她美貌的错了。若幽王为其美貌倾倒,人命关天的时候还是会先顾着自己,自古君王最嫌命短,他与她同日而亡,却只为她一人买了寿,说到底,他心甘情愿。”
“的确如此,幽王待褒姒是真切,否则也不会在死后还与地府立契,去浸忘川河。”
“他浸忘川河了?”
“是。可惜一千年过去了,褒姒却不知飘到了哪里,褒姒不在,幽王不肯投胎,一直浸在忘川河里等她,等的地府都快不记得时间了。”
“他是昏君,也是良夫。”
“可终究改不了褒姒的罪孽,她亡的不只是幽王一人,是整个大周朝。自然也是有前缘注定,所以此生必须去背这天大的罪孽。”
“她什么时候投胎呢,”醇凉又端起一碗汤,看着碗中的涟漪许久,才把汤递到亡魂手上,“我说好了的,要拿汤送她。”
“不必惦念着,她要投胎,你还怕送不着她么。”
“辛苦大人给我讲的这段故事了。”
“客气,你听够了,那我就去忙了。”
“大人好走。”
“嗯。”
红颜祸水,必要有一个肯折在温柔乡里的人去掀动波涛,那么错在谁呢?
“大人找我。”
“司魂呐,这个褒姒好歹是一代王后,我这该料理的都料理差不多了,你亲自带她去地狱。”陆判说道。
“属下得旨。”
司魂瞄了一眼弱柳扶风的褒姒,说:“走吧。”没有别的鬼差,他亲自带就够了。
路上,褒姒不太怕生,问他:“这位大人,你跟孟婆熟吗?”
司魂脚步沉稳,背着手,目光向前,不斜不偏,说:“熟。”
褒姒的语气失落了下来,“我给她讲的故事还没讲完呢……”
司魂觉得有意思,“你们两个还都挺惦念彼此。你怎么都不问问周幽王?”
“大王……”她的语气有些惊异,“几百年过去了,我与他这段孽缘算是了得干净……”
“按理说,这件事等你受完刑陆判自然会告诉你,”不过看在醇凉与她的一面之缘的份上,他还是先告诉她说:“周幽王尚在轮回之外。”
“什么?”
“他已经浸在忘川河下好几百年了。”
司魂走着走着,听见后面没动静了,一回头,褒姒停在那里泛着泪光。
司魂一挑眉头,“怎么个意思?”
褒姒的情绪开始激动,边摇头边后退,“大人、大人,我不投胎,我不投胎了……”
眼见褒姒要跑,司魂几步拦在她面前,把褒姒惊得面露绝望,司魂擒住褒姒的肩膀,使劲一掐,拽着她继续往地狱的方向走。“当着我的面逃跑,你是本事大还是胆子大。”
“大人,求求你了,我不要投胎,放过我吧大人!”
“有什么冤词到阎王跟前说去。”
“大人我求你,求你放我走啊大人……大人……”
一声声“大人”喊得司魂直头疼,醇凉对他一口一个“大人”,鬼差见他说“大人”,他呼陆判也得说“大人”,平时总听着并没觉得怎样,如今遇到个不消停的倾世美人把他八百年里听过的“大人”都给喊出来了,大人大人大人……他开始觉着烦了。总算几步路走到了头,司魂把褒姒扔进苏子幕的怀里,算是作罢了。苏子幕低头扶稳怀里的女子,瞅到了褒姒的面目,呦呵,是个美人啊,心里正想埋怨司魂不怜香惜玉,司魂丢过来一句话:“看紧着点,她逃过一次了。”
司魂甩了手,头也不回的离开,背后还是哭喊着“大人”的声音,大概是看出来司魂是个说的算的人,一声一声的“大人”全是哭给他的,可怜苏子幕一概不知。褒姒是个尊贵得体的人,哭出来的动静是好听,可没完没了的,真要了司魂的三魂七魄,左右审完十八地狱得好几个时辰,他得躲躲清净。
然而苏子幕并没有赏给他多久的清净,不过一炷香的功夫,苏子幕找过来告诉他,褒姒又逃了。
“逃了?那你们是干什么使的?”
也许是方才的哭哭啼啼把司魂弄得烦躁,苏子幕不知道应该说什么,说什么才既不低人一等又不强词夺理。
司魂没有大发雷霆,但是脸上阴云密布的也让人不好受,可等到出动了的半个地府的鬼差在望乡台找到褒姒的时候,苏子幕觉得司魂的脸色并不叫人委屈了。
“放开她。”
司魂站在望乡台下,身后跟着一众不敢轻举妄动的鬼差,苏子幕站在司魂身旁不说话。望乡台上,褒姒锁了醇凉的喉咙,戾气催生出的指甲又尖又长,醇凉白皙的脖子已经出现了五个凹坑,凹坑的深度恰到好处。很明显,褒姒挟持了醇凉。
褒姒幽怨地说:“我不想投胎……”
醇凉是最直接受威胁的,却也是最没心气的一个,她稍稍侧过头,因为脖子被掐住,动的幅度不太大,“你顶不过他们的,何必自戕。”她相信褒姒不会伤害她,仅凭半个故事后带来的惺惺相惜,她就信了她。
褒姒梨花带雨,她又何尝想伤害她?
“孟婆,他们说大王在忘川河里……”
“所以你不想投胎。”
“你能帮我吗?”
两个女人的悄悄话台下的人听不见,苏子幕喊了一声:“司魂。”司魂听进了耳朵里,心里在暗暗筹谋着。派汤的时候出的乱子,黄泉路,奈何桥,亡魂因此停滞,时辰被耽搁,司魂当机立断,说:“我给过你机会了,最后一次,放开她。”
褒姒的声音凉似秋风卷叶、春夜飘雨。
她小声哭着说:“别让我投胎……”
那就无需多言,苏子幕一把抛出锁魂链,锁魂链打在褒姒的手上,手上一疼,松开了醇凉,摔在地上,锁魂链趁机捆住了褒姒。
醇凉还未来得及去扶,鬼差已上前把褒姒带走,除了端汤,其它的事醇凉插不上手。一句“对不起”尚在耳边,她帮不了她,如何受的心安理得?
正是难作为而失落的时候,司魂不知道什么时候登了上来,走到醇凉面前,默默的看了一眼醇凉的脖子,没有多言,只说了一句:“把这里收拾收拾。”
褒姒走了,司魂走了,醇凉拿起木勺,投胎的亡魂又攒动起来。
鬼差押着褒姒走在前面,司魂和苏子幕在后面慢慢跟,两个大人都被这个褒姒扰动的亲自出马。
走着走着,苏子幕觉得有些话该透透风。
“司魂,你得提点着醇凉。”
司魂不解,问:“提点什么?”
“别被褒姒的美貌迷惑。”
“你在胡说什么。”
“你看不出来么,醇凉在包庇她,否则堂堂一个冥神怎么会被刚厉化的亡魂给挟持。”苏子幕的语气很平和。
司魂隐隐约约透露出不悦,“醇凉的内力是尚在,可法诀都忘了,法力都封印在内丹里,所以她现在手无缚鸡之力,打不过褒姒也在情理之中。”
苏子幕并不与司魂辩驳:“总之你该替醇凉小心着点,别忘了,那褒姒是神龙邪念的衍生,地道的祸水,得人心的本领与生俱来。”
“荒唐!”
龙城被司魂下咒第五天了,一条蛇身已经玩得游刃有余,鳞片金光闪闪倒是靓丽的很,整天悠哉悠哉。爬着爬着,龙城爬上了孟婆亭的亭柱,信子在醇凉的头上“嘶啦啦”吐个不停。
“醇姐姐!”
喊了第一遍醇凉没反应过来,龙城又喊了一遍。
“醇姐姐!”
醇凉听见有人喊叫,一抬头,眼前的柱子上绕着条金蛇,眼睛黑溜溜的,漂亮极了,信子都快要舔到她零落的发丝上,直勾勾的盯着自己。
“在叫我吗?”
“是啊,醇姐姐!”
“司阳大人怎么来了。”
“闲来无事,过来看看你。”龙城的尾巴晃啊晃,像高兴的小狗一样。这时一队鬼差从孟婆亭前经过,整齐得很,龙城看起了热闹。
“劳大人挂心了。”
龙城回神说:“别叫我‘大人’‘大人’的,跟叫天涯哥哥似的,叫我龙城!”
“你是说司魂大人么。”
龙城顺着柱子爬到桌子上,和满桌子的锅碗瓢盆打起了交道。“醇姐姐,你真的不记得天涯哥哥吗?”
醇凉摇了摇头。
“那你也不记得我了?”龙城在碗间游走,尾巴把碗碰出了一堆的响声。
醇凉又摇头。
醇凉端起一碗孟婆汤,龙城不知道什么时候缠上了她的手腕,头探进碗里,吐着信子去嗅,问:“就是因为这个?”
醇凉点头。
龙城把小尖尖脑袋晃得失落,沿着醇凉的胳膊爬了上去,贴在醇凉的后颈上,在醇凉耳边说:“我告诉你个秘密。”
“什么?”
龙城蹿到醇凉的另一只耳边:“天涯哥哥可喜欢你了。”
醇凉的嘴角弯起,后颈凉的一阵激灵,却一点也不嫌龙城碍事,说:“他喜欢的是醇凉。”
龙城向前伸了伸身子,跑到醇凉面前,让自己满满的出现在醇凉的视线里。“你就是醇凉啊!”
“我是孟婆。”
哎呀,糊里糊涂,糊里糊涂……龙城脑仁生疼,爬回醇凉的耳朵旁,不挡着醇凉做事,把话题引到自己身上:“反正还有两天我就变回去了,嘿嘿,高兴,高兴!”
醇凉笑得很灿烂,“是呢,恭喜大人。”
龙城不知道看见什么好看的玩意儿,伸直了去看亭外,把身子探得远远的,最后麻绳一样的身体“吧唧”一声掉在了地上。醇凉不慌不忙,放下手里的活,腾出空去捡起龙城,手感涩涩的,然后把他举在柱子边上,龙城自己识趣的攀上柱子。醇凉又回去煮汤了。
“对了,司魂大人为什么罚你啊?”
龙城口没遮拦,正要说:“因为……”
“因为他直呼听谛是狗,犯了大不敬之罪。”亭外传来浩然朗声,打断了龙城。
醇凉光听声音也知道是谁来了。
“天涯哥哥!”龙城爬了下去,来到司魂脚边,绕着司魂的腿爬到司魂的身体上,最后把司魂的手臂作为栖身的地方。“说听谛是狗的不是我,是苏子幕!”
“是吗?我看是你自己记错了自己的话,去找苏子幕,你俩好好捋捋到底是谁说的,去!”
司魂再晚一步,就会让龙城这个口无遮拦的把彼岸花被砍一事给说出来了。担上了个莫须有的罪名,龙城也得乖乖吃哑炮,像挨了揍落跑的小狗一样被司魂赶走了,临了司魂还送了一句:“路上小心点,最近有不少投胎的鹰,会吃蛇的!”
等孟婆亭清净了,醇凉也不看司魂,背对着他说:“大人何必挖苦司阳大人。”
“一点打趣,不算挖苦。”
司魂静静的站在那里许久,醇凉不说话,他也不出声。过了一会,醇凉开口:“大人,最近怎么有这么多鬼差巡府啊?”
提到这个,司魂的脸色比落跑的龙城还难看三分,半天了才说:“还不是为了抓那个褒姒。”
醇凉回头,上了心,问:“她又跑了么?什么时候的事?”
“三天前。”
醇凉想起自己是个没用的人,又老老实实转回去弄汤了。
司魂走到她的身边,从前面望出去,鬼差已经没有原来多了,所有阴使是否尽责全都看入他的眼中,安宁的望乡台都落得些紧张的气氛。“有可能是逃到人间了,否则她真有本事,这几天快把地府翻遍了还找不着;话说她要是真在人间也好办,总不会有能耐逃到妖魔二界吧。”
醇凉心里重似千斤,嘴上随便搭着话似的:“她怎么逃的啊。”
“妖媚祸水啊。”
苏子幕说的没错,天生的祸水,不需要用手段,自带的迷惑人的本领独一无二。不过褒姒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动人心的厉害之处,稀里糊涂的就得以脱逃,不是她去狐媚别人,却是别人看了她的美貌自己迷了心,任凭她在自己眼前溜走。
待了一会儿,司魂说:“我得走了,还得去抓她呢。”
“大人慢走。”
褒姒知道周幽王浸在忘川河下,她不爱他,怎还愿与他在做一世夫妻,所谓逃,也只是给自己搏回自愿罢了。醇凉想,这大概就是她敢逃了一次又一次的原因吧。
司魂刚走了一刻钟,醇凉听见奈河桥下的忘川河有异动,一开始并未留意,时间久了声音从未停止,她开始好奇。遥遥的打量了一会儿,看不出个什么,这时醇凉脑海里出现了司魂的话:褒姒还没找到。
难道……
环视了一圈,鬼差基本上没影了,估计他们都咬定褒姒上了阳间,所以放弃了对地府的巡查。
那么,她要怎么办?
醇凉“噔噔噔”跑下望乡台,想离近一些看个仔细,踩在最后一块台阶的时候,醇凉迈不下去了。
——她不可以离开望乡台
她曾有过回去的念头,自己是最没用的,没法力,没权力,总归要安于守职才是她唯一的作为,可是这望乡台既无结界又无法阵,一脚迈出便是天地,何以囚禁了她八百年?这时河边的响声又把她敲醒。她又不是要逃离,她很快还会回来,只是去看看,并没有什么大碍吧?
这一脚踩的结结实实,醇凉几步跑到桥下,来到河边,观察河面许久,响声就是从这里传出来的。若是再无发现,她便要回望乡台了,左右自己是闲人,看一眼也就尽人事了。
突然一个人影从河里翻了上来,醇凉定睛一看,居然真的是褒姒。褒姒很痛苦,一张精致的好脸都纠结在了一起,醇凉过去扶她,薄丝轻纱已经被浸透,醇凉握得一手河水,手心苦的发疼,钻心入骨,褒姒浑身浸在水里那么久,是如何挨过来的……
褒姒虚弱的几乎难以站立,感觉到有人扶她,挣扎着眼皮一看,嘴里气若游丝:“孟婆……这河怎么这样苦……”
醇凉回答的犹犹豫豫:“这……这是忘川河。”
“忘川河,”褒姒困难地回头看向忘川河,“这么苦,幽王……就是在这里?”
“是。”
“孟婆,你帮帮我,你能帮帮我么,他们都在抓我,我不想投胎!”褒姒把头摇地比河中的浪还要强烈。
“他们迟早会找到你的,除非你一直躲在河里,可你受不住。”
司魂想起自己昨天上阳间时带回来了一颗红石珠子,方才忘了给醇凉,返身又回到望乡台,这一回却发现望乡台居然空无一人,即刻就慌了,喊了几声“醇凉”依旧无人回应。
她能去哪?
司魂赶紧下望乡台到处找。
“我……”褒姒的话还未说出口,两人都听见了司魂的呼喊声,醇凉束手无策的对褒姒说:“他快找来了。”
褒姒一狠心,又扑进了忘川河里。
醇凉还未往回跑几步,迎面便遇上了司魂,她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司魂找到了醇凉,三两步迈到醇凉跟前,审视了一番,见醇凉身上沾了不少水,并无大碍。“你怎么出来了?”
“我呆腻了,出来走走。”醇凉说得很自然。
“你要是腻了,哪天我得了机会在带你出去,但你自己不能走。”
醇凉安静的点点头。司魂说:“快回去吧,趁没有人发现。”
醇凉走在前头,司魂垫后,趁醇凉转身后的不注意,司魂向河里施法,一个白色人影被逮了上来,卧在地上。
醇凉闻声回头,褒姒已经在岸上了,不禁眉头一皱,还未等她说什么,司魂冲着河的方向说:“以为躲在河里就万无一失了吗!”
褒姒被河水苦的没有还手之力,已是手到擒来,司魂遂回头,居高临下的盯着醇凉,质问说:“你包庇她?”
醇凉无话可说。
“你不怕陆判大人罚你吗?”
对峙了一会儿,司魂别有一番恨铁不成钢的滋味,无可奈何地说:“你赶紧回去,别让人发现了。”
醇凉走后,司魂走到河边,褒姒算是吃够了苦头,蜷缩在地上,哪怕是这样,她也很美。
“这忘川河够苦了吧。你要是藏得再深一点,就能看见周幽王了。”
已经过去两天了,司魂这两日的正午都没有来望乡台,看样子是真的动怒了。醇凉抬起装着忘川河水的木桶,又想起了接二连三脱逃失败的褒姒,褒姒怎样了?总归相逢一场,醇凉自然有些寻思。心不在焉,所以抬水桶是别有一番费力,一个不小心就把水洒出来了些,手本来就吃力,结果被河水溅到了,拎着桶的手苦的难受,于是桶从那只手里松了,另一只手还在托着桶底,眼见水桶就要扣下去,突然不知何时过来的司魂及时抓住桶的提手,把桶给拎稳了,两人对视一眼,司魂默默接过水桶,干净利落的把水倒进了锅里。
放下了水桶,还未等司魂说话,醇凉先冲他低身行礼,“谢大人。”
“起来吧,”司魂瞟一眼醇凉的手,用下巴指了指,“手有没有事。”
“无碍。”
确定没什么事了之后,司魂变出了个东西,“喏,给你的。”
醇凉伸手接,司魂往她的手心里放了颗红石珠子,醇凉拿过看,问:“这是什么?”
“阳间的小玩意,本来那天就要给你来着。”
“多谢大人。”
醇凉收好珠子,回身去煮汤,司魂瞅了一圈孟婆亭,几天不见,还是老样子,自顾自的说:“这几天真是劳神劳形啊。”
“大人辛苦了。”醇凉不动声色地说。
司魂拨弄起彼岸花,刺可不少,不留神就会被扎好几个口子。
“那个……褒姒怎么样了。”
“她啊,”司魂放开彼岸花,两指互相蹭了蹭,确定手上没沾刺,随意地说:“在地狱把该挨的刑都挨完了,时辰一到就该过来投胎了。”
“她肯投胎了么……”
“嗯,一场误会,解开了就肯投了。”
“什么误会?”
“她以为周幽王一直浸在忘川河里是永世不得超生的意思,周幽王不能轮回,所以她也不肯轮回,知道周幽王在河中千年可换得两人做一世夫妻以后,便愿意轮回了。”
醇凉听见这个解释十分不解,“怎么会是这样,褒姒不是不爱周幽王吗,所以才不愿轮回与他做夫妻,怎么是这样的呢?”
想必是之前褒姒跟醇凉说过的什么才让她这样想,司魂说:“其中种种我并不了解,等她来的时候你亲自问她吧。”
也是,醇凉折下一根花刺,把手指扎破,司魂的眉头跟着她的动作一皱,他多希望能结束醇凉这种痛苦的日子,如果他不那么废物的话。
该放的都放进了锅里之后,醇凉闲下来了功夫,接着问司魂:“她下一世投作什么呢?”
“亡国祸水,接连出逃,如此种种,陆判判她下一世入畜生道,不得为人。”
醇凉听后大为叹惋,说道:“可惜她那副好模样了。”
只是因为烽火台上一施笑,便要担上亡国殃民的罪名,周幽王和大周朝的命数既尽,断头刀早就悬在颈上,她只是应时去在刀上使了把劲而已,地狱之下,轮回之中,却什么都由她来承担,因果报应,是否还可论人情?
司魂看出醇凉的郁郁寡欢,说:“去做蜉蝣,其实也不太算可惜。”
“大人说什么?”路近峭壁却峰回路转,“蜉蝣,朝生暮死,那么她只做一日蜉蝣便可再入轮回,是吗?”
见到醇凉的阴晴转换,司魂静静地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自言自语的说:“你何以为她这般喜怒哀乐。”
却从未对他这样阴晴圆缺。被遗忘的旧人,倒不如萍水相逢的人吗?
醇凉大约是惭愧于司魂的落寞,说:“有劳大人给孟婆带信了。”
过多的客套司魂已不愿意听了,于是转开话题:“你知道龙城去哪了吗?今天我给他解了咒之后他就无影无踪了,之前去渡魂台也没见着。”
“自上次之后,孟婆再未见过司阳大人。”
“算了,我用冥玉找吧。”
司魂闭上眼睛,冠上的“玉”字亮起血红的光,醇凉见司魂的神情有些古怪,冥玉的光隐去之后,醇凉问他:“没找到吗?”
“找到了,在地牢,他怎么跑哪了?”
锅里开始“咕咚咕咚”的响,醇凉用勺子搅了两圈,司魂说:“你煮汤吧,我去找找这个小子。过不了多久褒姒就来了。”
“大人慢走。”
司魂说的没错,可能褒姒投胎的事情耽误了太久,所以格外让她尽早托生,还没到派汤的时间,褒姒就被送来了。
两人相视一笑,醇凉对褒姒身后的鬼差说:“你们先回去吧,一会儿前面渡魂台会有人来接她,现在我在这看着呢。”
“那属下告退。”
这场景好像她与醇凉初次见面,望乡台别无他人,一碗孟婆一夕阳,一缕亡魂一孟婆。两天不见,褒姒仍是白衣素纱,面容却已有了润色,美的依旧。
“为什么愿意投胎了,你不是不爱他吗?”醇凉开口的第一句是这个。
褒姒握起醇凉的双手,一如她们第一次分开时那样。
“孟婆,我并没有给你讲完。世人骂我是祸水,你呢,你又觉得我在烽火台因何而笑?”
醇凉不说话,她不知如何作答。缘何而笑,最后都是一笑倾城。
“我笑的不是诸侯的狼狈。”
烽火台下,尘土飞扬,马蹄灰重,青铜戈在大地上拖出累累伤痕;烽火台上,狼烟直上,旗帜鼓着风铮铮作响,幽王站在高高的城墙上一览天下,那时照在他脸上的光芒就像望乡台上的那样火红。狼狈、怨声,褒姒从头至尾不曾注意,她只是突然能够仔细去看眼前的男人,为了她,他惊动了天下,一直以来她究竟不快活在何处,竟辜负了那么多的好时光来郁郁寡欢。睁眼看看啊,这个拥有天下的男人哪里是为了她笑起来时的千娇百媚,只是想让她快乐而已。
那一刻,她很快活,她把眼前的男人爱进了骨子里,眼泪难以自控的在打转,更情不自禁的是她的笑容,连她自己都不自知。
褒姒没有笑给谁看,是她的笑在告诉自己,爱他吧,他那么在乎你。
“你……爱上周幽王了,突然?”醇凉把自己的手往回收了收。
“是啊,就在那一刻,伴着火、光、幽王冕上的金光熠熠,我用不着扪心自问也感受的到,不能再辜负天理。他那么好,为什么不啊……”
醇凉一时无法理解,原本不会欢笑的褒姒就此为了一世夫妻缘分再三逃跑,果然是别人的一世,旁人无法透彻。
褒姒再次握住醇凉的双手,说:“孟婆,如果有人肯为你倾倒一切,要珍惜,记得吗?”
醇凉不说话不吭声,不摇头不点头。
褒姒放开她的手,“时辰到了,你该拿汤送我了。”
醇凉盛出一碗馨香红艳的汤,递给褒姒,褒姒接过汤,一饮而尽,这样的好味道终究还是要忘。放下碗,褒姒露出了微笑着的倾世容颜,她笑起来果然更好看,醇凉快在褒姒的笑容里迷失了,袖中却有什么东西把她硌醒。
“保重。
褒姒走后,醇凉张开手,手心里赫然一颗红石珠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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