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雨落水涨,女儿身现
司魂本打算走阴路,畅顺、隐蔽,偏偏龙城不干,非要走阳间路,司魂依了他,三人一直走到天亮。龙城长这么大,水里游的见过不少,天上飞的鸟、地上跑的野狗他可瞧着稀奇,走走停停,生生拉慢了三人的脚步,司魂终于忍不住了,阴着脸说:“龙城。”
龙城松开野狗的尾巴,耸着肩回到司魂身边,听谛一路不曾多言,安静地跟着两人并排走。龙城失去了乐趣,把注意力转移到了司魂手里的纸卷上。“天涯哥哥,你拿的什么啊?”
“这个,”司魂拿起来看了一眼,嘴角半笑不笑,“给你醇姐姐带的。”
“哦呦——”龙城似乎得到了更大的乐趣,“都这个时候了还不忘给醇姐姐带东西,天涯哥哥有手段哦——”
“你啊,就该扔到拔舌地狱去,阴阳怪调的。”司魂虽然说着,但是掩饰不住笑意。
“我才不去那个骚狐狸的地盘呢……天涯哥哥——给我看一眼行吗!”龙城说着就要去抢,司魂把他的手打在一边,龙城折腾了好几下,连个边都没摸着,司魂边躲边说:“你再给我撕坏了。”
“哎呀我有分寸!”
司魂把纸卷高高举起,龙城没有他高,够不到,便一跃而起,凌空去夺,司魂及时躲开了,跟他对了几招,力道使得很小,龙城招招不及,两人在路上疯闹起来。突然司魂使了很大的劲,一把把龙城推开,龙城还没来得及反应,司魂已经挡在听谛身前,一个空翻踢下了刑天的手。刑天没抓到听谛,悬在半空俯视三人,诡笑着对司魂说:“肯跟我动手了?”
龙城见是刑天来袭,大喊:“你个无耻小人!还敢送上门儿来!”
“天涯,你只教了他自大吗?”刑天看着龙城说:“今天我来不是找你的,识相的话滚一边去!”
“那我就让你看看我龙太子的厉害!”
“龙城!”司魂喝住龙城,把纸卷交到听谛手里,然后对刑天说:“刑天你又要干什么!”
刑天活动活动手腕,语气轻巧:“我要听谛。天涯,我劝你最好也别多管闲事。”
听谛是菩萨座下的人,司魂必得毫发无伤的把她带回去,原来她说必须和自己在一起,是这个意思。
“休想,今天有我在,谁你也带不走。”
刑天听此,快意十足,他这几百年都是自己一个人,想和司魂打架非一日两日,骤起而攻之,司魂让龙城和听谛退后,命龙城保护好听谛,自己麻利的去接刑天的招。
司魂和刑天拳脚相搏,彼此牵制,司魂以腿去攻其颈,刑天用胳膊挡住,顺势抓住司魂的腿,向地下摔去,司魂凌空翻腾,绞开了刑天手,刑天对司魂的腿打了一掌,司魂立刻掉头,以掌相迎,两人都被彼此打得向后踉跄三步,刑天阴笑着说:“天涯,你的功夫不行了!”
司魂放言:“你再试试!”说罢司魂右手对天,顿时风起,疾风拥戴着他手掌心的魂力打向刑天,刑天也使出法力,破其风遁,却不想此风可刚可柔,并没有被刑天打散,反而以柔制刚,让他陷了进去了。缠住了刑天,司魂没再动手,负手立在那里,刑天在风遁里聚集出五层功力,眼见风遁将破,司魂赶紧在外做好压制刑天的准备,这时风遁以刑天为中心,向四周迅速转开,又急又凶,在外的司魂三人反而受到了风的伤害,刑天趁机扑向司魂,司魂正要接招,龙城大喊着:“今天我要为整个北海报仇!”居然抢在司魂前面去跟刑天打。
本来应该对向司魂的一掌对在了龙城掌上,犹如锤子砸鸡蛋一般,顷刻间龙城便被打的筋脉俱断,昏迷着飞了出去,过程中龙城衣襟破碎,随之是他胸口里被打出的一张符咒,在疾风里瞬间搅碎,像流水冲刷细土一样干干净净。
“龙城!”司魂大喊他的名字,赶紧飞起来接住龙城,刑天这时停了下来,没再出手,只是眯起眼睛,盯着符咒破碎消失的地方。
司魂抱着龙城跪在听谛身边,怀里的人脖颈变细,胸部渐渐隆起,“龙城!龙城!”司魂喊道。听谛蹲下去,接过龙城,表情很平静。司魂赶紧封住龙城的穴道,龙城的经脉已如破絮,浑身七百二十个穴位犹如漫天散星,独立无依,还好三魂七魄没有离体。
“你马上带她从阴路回去。”司魂说。
听谛对着司魂一点头,立刻在原地消失的无影无踪。
见听谛逃走,刑天立即去追,司魂用胳膊拦住刑天的去路,“我念及往日兄弟之情,不曾痛下狠手,可你一而再再而三的伤害龙城,你若还不知悔改,莫怪司魂没有轻重了。”
刑天哼笑了几声,然后凑到司魂耳边说:“若是还能,我真想拿干戚跟你的戟再比比。”
话音刚落,两人快速缠斗在一起,一时间鸟兽惊散,日月无光,司魂边打边暗想,八百年不见,他跟刑天动手已经有些费力了。打了半个时辰,战斗未分胜负,两人的法力波及四周,林中树木被悉数摧毁,两人以功力相抵,正是僵持之际,司魂缓缓说:“我当初救你,不是为了看到今日的魔头。”
刑天的神情突然变得不悦,他咬着劲说:“你对我的恩——”司魂感觉到对方的力道越来越大,自己竟渐渐支撑不住了,刑天大喊一声:“我早用头颅来还你了!”随之司魂被刑天的法力结结实实地打在身上,向后退去,他刹住脚步,重伤使他单膝跪地,一口鲜血喷涌而出。醇凉收拾着汤碗,顺便就看到了一旁的梨花,刚才还是好好的,怎么就枯萎了呢?
刑天露出不屑的眼神,故意从他身边走过去,司魂抓住他的手腕,缓了半天,然后用波澜不惊的语气说道:“她们已经走远了,你追不上了......”一张口像是没事一样。
刑天抬起手,一把带起司魂,双手抓住司魂的领子,脸上十分狰狞,“怎么了?打不动了?还是你仇天涯终于知道欠我的,不肯出手了!”刑天扔开司魂,俯视了他一眼,又要去追,他也知道已经追不上了,可他就想看司魂保护不到别人而痛苦的样子,他要激司魂。
司魂站起,用手臂从背后勾住刑天的脖子,刑天手里聚气,又在司魂胸口上打了一拳,司魂感觉心脏像是碎裂了一般,血涌在胸口差点让他窒息,尽管撑着,可嘴角还是流出了一道没憋住的血,刑天脖子上的阻拦小了些,但司魂还是没松手。
刑天不非吹灰之力就扳开了司魂的手臂,这回他没再打他,轻轻一推就把司魂推远了,转身又作要走的样子,却突然感觉到身上有东西,一低头,一个铁链子在他的上躯缠了三圈,司魂在他的身后用力拉着锁魂链。刑天身上一用力,锁魂链立刻被挣碎,力道随着司魂手中的那截链子把司魂震得手臂一麻。司魂百般纠缠,就是不肯用法力,刑天走过去,说:“你动手啊?你倒是跟我动手啊!仇天涯,你也有今天,你也有白白被人打的时候!要是个男人就跟我好好的打!”
司魂的伤太重,可他偏偏装出一副平安无事的样子,“我不会再跟你动手的,我用……这第二条命……还你!”
“还我?”刑天靠近司魂,两人眼睛相对,“你仇天涯不欠我什么,你我算是两清,要说还,醇凉才是把我害到这个地步的罪魁祸首。”
“你不许伤害她!”司魂吼道。
“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刑天慢慢退后,换了副面孔,说:“我现在就去冥界,把听谛抓回来,顺便让醇凉灰——飞——烟——灭——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给我回来!你给我回来!刑天——别让我再说一次!”
听谛把龙城抱回地衙,陆判见此,不由得大惊,之后的表情更是微妙,龙译和苏子幕听说龙城受了重伤回来,纷纷撂下渡魂台和地狱,即刻赶到地衙。
听谛把龙城放在地上,龙译赶紧靠过去,却发现龙城竟然变成了一副女人模样,惊异之余还是龙城的安危最要紧。“哥,哥!”龙译问听谛:“我哥怎么了?谁把他打伤的!”
“是刑天。”
“又是刑天!”苏子幕说。
刑天根本不理会司魂,在司魂的视线里渐渐走远,司魂一直甘于被打,却不想刑天竟突然有此打算,他多么不希望他们会沦落到以命相搏的地步,可是如今,刑天明知道他的弱点,却还以命相逼。
以刑天的命,逼他的命。
司魂冲上去,刑天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嘴角弯起,他还未来得及跟司魂过招,司魂两指直接点在他的风府、风池、天柱和哑门上,刑天顿时觉得身上一僵,司魂凌波微步,围着刑天,点遍刑天身上三十六道死穴,每点到一处,司魂的指尖就会出现一个“卍”字,其出手之快,下手之准让人毫无反击之力,点完之后,刑天的穴道尽被堵死,血脉堵在穴道之间不得畅通,越发臌胀,终于刑天的体内乱作一团,经脉破损,血流暗涌,而外表上,刑天只是捂着胸口喷了口血。司魂已经没有力气和他实实在在地打了,下这般死手实在是逼不得已。
司魂与刑天两败俱伤,司魂有些缓过来了,而刑天伤的直不起身子,他捂着胸口说:“好……好啊!哈哈哈——”刑天大笑不已,“这世上只有你仇天涯配杀我……”
司魂面无表情,说:“魔君想死,恕司魂今日不开张,你的魂魄还是你自己先收着吧。”
刑天用拇指轻轻蹭去下巴的血,却没蹭干净,仍是一片胡乱,“你不想帮你的小徒弟报仇?你今日不杀我,来日别后悔。”
“刑天,”司魂的脸上很痛苦,“你知道我下不去手的,别拿醇凉和龙城的幌子来逼我了。”
刑天直起身子,下巴在袖子上大咧咧擦了一把,表情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快回去看看你的宝贝徒弟吧,没什么能耐还非得逞英雄。当兄弟不称,当人家师傅也一个德行。”
苏子幕给龙城把了脉,发现龙城筋脉俱断,危在旦夕,活人死了尚有鬼魂,可他们鬼魂再死,那真就是死的彻底了。苏子幕和龙译对视一眼,两人随即一齐给龙城输功力,输了一会儿之后,苏子幕收回魂功,看龙译还没有罢休的意思,他赶紧把龙译的手给按下,“凭你我的功力,就算是输到枯竭也未必能救醒你哥,还是等司魂回来吧。”
话尾一落,司魂正好回来了,身无异样,一进门就问:“龙城怎么样了!”
“仇将军快救救我哥吧!”龙译喊道。
龙译让出个位置,司魂立刻蹲下,两指点在龙城眉心,魂力源源不断的被输进龙城体内,好一会儿之后,司魂放开手,龙译立马凑过去看龙城的情况。司魂默默走到地衙门口,倚在门上,背着众人吐了口血,只有苏子幕发现了司魂的不适,走上去看望司魂,只见司魂脸色苍白,苏子幕没有离得很近就能感觉到司魂身上的阴冷,衣服上一大滩血更是触目惊心,哪里是方才刚进门的样子,“你怎么了?”苏子幕以为是司魂输的功力太多。
司魂一摆手,费力地说:“去看看龙城的脉象。”
苏子幕知道他插手不了司魂的事,于是回去给龙城把了下脉,龙译一直盯着苏子幕,直到苏子幕抬头对他说:“已经有脉象了。”
司魂在门口听见这话,独自离开了地衙,回到他府里的石床上疗伤。这一战伤的可真是不轻,八百年不曾和人交过手,刑天没说错,他的功夫不行了。刚刚疗完伤,司魂把功力压回内丹里,就听见了有人进到他的府内,“谁?”他一睁眼睛,听谛正缓缓朝着石床走来。
“大人好些了么。”
“无碍,”司魂表面上与平常无异,“龙城怎么样了?”
“还没醒,龙译他们把她送到了一处冥洞里,大人放心,她不会有事的。”
地府有三千六百处冥洞,岐地是一处,司魂的府邸又是一处。听谛发话说龙城没事,那便果真是安泰无疑了,司魂总算放下心,可是一想到龙城被刑天打伤之后的画面,他不禁又忧心起来,对听谛说:“这下子瞒不住了。”
听谛没有回答,反而递给司魂一物,“我是来给大人送东西的。”
司魂一见听谛手里的纸卷,痛快地下了石床,一把拿过,说:“多谢!”说着就要往外走。
“大人,”听谛叫住他,“你可记得我们走了几天。”
司魂低着头想了一想,然后糊里糊涂地回答听谛:“算上今天,是十二天。”
听谛莞尔一笑,对他点点头,司魂不知道听谛是什么意思,没有多想就跑出了他的府邸。
“醇凉!”司魂远远地就忍不住喊她,后来怕自己行动太急,伤势显露,于是慢下脚步,一步一步登上望乡台。
醇凉听见司魂喊声,到门口去迎他。“大人,听说司阳大人伤势危重而归,如今可好转了?”
没想到醇凉的信儿这么快,司魂心里暗自说好险没被她知道自己也受伤了,不过就算是她知道了,其担忧只怕也不及对龙城的……
“放心吧,她没事儿。”
“如此就好。”醇凉舒了一口气,看样子她是真的上心,冥冥中自有注定,她以前就疼龙城,现在失忆了还是一样。
司魂把纸卷举到醇凉眼前,“给你的。”
醇凉接下纸卷,小心翼翼地打开,边打开边问:“这是什么。”纸卷打开后,里面写着一句诗:参晨皆已没,去去从此辞。
“什么意思。”
“呃,没什么,胡乱拿来两句写上去的。要紧的是这个字,是你从前最喜欢的隶书。”
“我从前喜欢隶书?”
“是啊,来,我帮你贴柱子上。”司魂拿过字,施了个法,字就服服帖帖地贴在柱子上了。醇凉还在观摩着这九个字,司魂随便打量了两眼,看见醇凉的桌子上摞着十二个碗,还未来得及细想,司魂又看到了枯萎的梨花。
司魂过去用手托着蔫黄的花朵,“让你说中了,花跟人一样会死,不懂得跟人一样痴心妄想。”
“不是的,”醇凉听此走过来,“这花的确有灵性,一直到早上都还好好的,上午突然就死了,大概是孟婆没照料好。”
上午,是他正跟刑天死战时候,想到这,司魂的心脉又隐隐作痛,他怕自己一会儿在醇凉面前露馅,忍不住再吐口血出来,于是说:“你忙吧,我去看看龙城。”
“大人慢走。”
司魂离开后,醇凉回身把十二只碗端到锅台旁盛汤,身后柱子上的宣纸被风吹得轻微作响。
刑天“扑通”一声坐在菁华的榻上,对菁华视若无睹,盘起腿来就开始调息内力,菁华感到吃惊,不顾刑天还在疗伤就上去问:“你受伤了?”随后一想能打伤刑天的没几个人,“是天涯?你跟他打起来了?”
“闭嘴!”刑天闭着眼睛说。
过了一会儿,刑天调息调的差不多了,白了菁华一眼,“慌什么,我又打不散他。”
“真是他把你打成这样的!那他呢!”
“跟我彼此彼此。”
菁华扬手打向刑天,刑天抓住菁华的手腕,越捏越使劲,像是下一秒就能折断一枝花那样轻易,菁华表情很痛苦,但眼神依然倔强,刑天用更加强硬的眼神盯着她:“怎么,还想跟我动手?”只听“咔”一声,菁华的手就被掰断了,她忍不住痛苦的叫出了声——“啊!”
刑天推开她,菁华伏在地上疼出了眼泪,另一只手扶着手腕,仇恨地瞪着刑天,亭外的花丛里飘来一大片殷红的花瓣,围绕在菁华的手腕边,最后融进她的骨血里,她觉得痛楚减轻了不少。
最近她越来越不受管教,刑天整理着袖口,满不在乎地说;“小惩大诫。”
“你会下地狱的!”
“下地狱?那你也得跟我一起。”
菁华用力地擦去眼角的几滴眼泪,妖境里鸦雀无声,方圆两里内只有她和刑天。刑天俯下身子把菁华拽到自己身边,菁华挣扎着不肯,但是弄不过他,刑天一脸凶相,握着菁华的手臂对其施法,菁华渐渐顺从下来,等刑天放开她的时候,她的手臂已经完好如初了。
刑天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提起今天的事:“本来我是想去把听谛给抓回来的,先魔君不就是靠着听谛攻入地府的吗,否则哪来的你。”菁华听此,微微把脸扭到一边,刑天接着说:“仇天涯在跟她在一起我倒是料到了,只是没想到旁边还有个多余的龙城,我跟仇天涯那个死心眼打得正烈,龙城非得过来插一手,你想想,我跟仇天涯打得用多大的力道,龙城差点被我给打散了。这一掌可好,你猜我从他体内打了什么?”
“什么?”菁华握着手腕,没好气地说,“还阳咒?”
“错!”刑天低头对地上的菁华说:“是——转生咒……”
菁华打起了精神,两人的眼睛靠的很近,菁华睁大了眼睛,说:“他身上怎么会有转生咒,难道……龙城原本是个女人?”
刑天也不知道事实究竟是怎样的,他站起来望着亭外,“杀他那回下手太轻了了,竟然没发现。”他笑了一声,“真有意思。”
龙城睁开眼睛,觉得自己身边有很多人,但她只能朦朦胧胧地看见龙译的模样。“龙译……”
“哥,你醒了。”龙译凑了过去。
龙城听见自己的声音,顿时意识清醒了,“龙译……”她又喊了一声,立刻坐了起来,苏子幕站在她的枕边,听谛站在离床较远的地方,龙城低头看了看自己,一下子抓住龙译的手,“我怎么变回女人了?我怎么变成这样了!”
龙译按下她的肩,想让虚弱的龙城冷静一些,“哥,哥,我也不知道啊。”
“不行!不行!”龙城像疯了一样跑下床去,龙译和苏子幕赶紧去追,恰巧司魂这个时候进来,龙城一头扎进司魂怀里,大哭着说:“天涯哥哥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司魂抱住龙城,摸着她的头,压抑着声音说:“我在呢,有我在呢。”
龙译和苏子幕见司魂来了,便站在那里不动了,司魂看了两人一眼,对埋在自己怀里的龙城说:“是刑天,他把转生咒从你体内给打出来了。”
龙城推开司魂,“又是刑天!我去杀了他!我要让他不得好死!”
“龙城!”司魂把龙城抓了回来,“你别说那些没用的气话了,在这里好好养病,听见没有?”
龙城挣开司魂的手,“我是个没用的太子,我不能再给北海丢脸了!我去找陆判……对!我去找陆判!我让陆判再给我画一张!”龙城说着又要跑,司魂赶在她前面拦住她,“不可!转生咒不能乱用,一世只可用一次,否则有可能变得不男不女!”
“也就是说……”龙城嘴唇颤抖着,“也就是说,想要变成男人,只能等下辈子了?”
司魂抓着龙城的肩,“北海的荣辱没有你的安康重要,你冷静一点,你别哭,一会儿上面的百姓可要遭殃了。”
“为什么!”龙城又一次挣开司魂,眼睛被眼泪浸泡得布满红血丝,衬的面容格外苍白,瞳孔漆黑空洞,她的身子因为虚弱还在发抖,脚步不稳,司魂还有苏子幕、龙译和听谛围在她的前后,她却觉得自己孤立无援,她声嘶力竭地大喊:“为什么是我!我究竟犯下了什么错,上天偏偏要选我!我连哭都不配吗!北海何辜,摊上了我这么个太子!凭什么!”发一阵癫狂后,龙城最终支撑不住,跪在了地上,绝望的仰头嚎啕。
司魂蹲下去,擦着她的眼泪,说:“不怪你,是天道犯了糊涂,别这么对自己。”
龙城把自己哭成了泪人,含糊不清唤了句:“天涯哥哥……”
司魂抱住龙城,趁机点了她的穴道,龙城的脑袋立刻耷拉在他的肩上,“再让她哭下去,阳间肯定有洪涝。”司魂说,龙译见状,过去把龙城扶回床上。同为龙子的他,对龙城和司魂所说的却是一概不知,苏子幕想起了龙城醒时的一句话——她怎么变回了女人,难道,她知道自己原来是个女人?
“司魂,这其中究竟有什么乾坤?你和龙城说的是什么意思?”苏子幕问。
司魂叹了口气,正要开口说话,胸口又剧痛起来,于是听谛走上前,“还是我来说吧。”
司魂坐到石床上空出的地方,开始修养伤势,听谛开口说:“北海在九洲四海里最为势弱,所以龙后怀头胎的时候,北海龙王格外上心,特意去找陆判算算龙后腹中龙子的命格,结果得知,此胎乃是伊始赐予之造化,有整个龙族前所未有的力量,是太子之命。龙王听后大喜,视此子为北海崛起的希望,龙城还未降生便立了她做太子,可是陆判没有告诉他此胎是男是女,也没告诉他龙城身上的本事是吉是凶。龙后诞下龙城之后,一声啼哭划破天际,北海海域风雨三天而不止,却不想诞下的竟是位公主,这对龙王来说犹如晴天霹雳,龙城还未降生之时,九州四海皆被陆判的预言所震慑,倘若被他们知道让他们忌惮的北海龙太子是个公主,北海岂不成了天下之大稽!所以龙王对外界隐瞒了此事,宣称龙后诞下北海长子,立为太子。龙城从小装作男儿身,鲜少现身于人前,她越发长大,龙王越怕此事瞒不住,如鲠在喉,直到龙城两百岁的时候,龙王终于难以承受担惊受怕,偷偷来到地府求陆判,陆判掌管冥界,最该公正严明,断然是不肯的,可龙王以九五之尊下跪陆判,陆判说他最好说话其实不假,他耐不住龙王苦苦哀求,最后还是给了龙王一张转生咒。”
“转生咒?”苏子幕与龙译来到地府不久,对很多事情还未得知,这时司魂刚好疗完伤,解释道:“转生咒是用来惩罚那些因有男女歧视而抛弃或者害死婴儿的人的咒法,他们在十一层地狱受过石压刑法之后,要在渡魂台前用转生咒调换阴阳方可投胎,也就是男变为女,女变为男。”司魂看了看睡在身边的龙城,眼中尽是怜惜,“陆判要教龙城的,正是转生咒。”
听谛接着说,“龙城当时已经懂人事了,她深明大义,甘愿为北海抛却女儿身,转阳之后,龙王如释重负,还特意找来司魂教她法力,寄北海之望于龙城身上,龙王知道此事非同小可,所以对司魂据实告知,盼司魂能清楚他这位师傅的分量,对龙城尽心传道授业。”说道此处,听谛看向司魂。
司魂接过话来:“一开始我不肯收龙城的原因之一,就是因为我知道她是个女孩,不过我跟龙城缘分颇深,终究还是给了龙王这个人情。”
“龙王以为可以放下心头的石头,却不想这位太子并没有预言所昭示的那般英武,除了呼风唤雨的本事,毫无太子的气概,苦于龙城有太子的命格,其他接连降生的八子,比如龙译,虽更适合成为一方之主,却都没有做太子的命,因为不能逆天而行,这个太子也只能让她当下去。之所以龙城在孽镜面前没有真身显露,也是因为有陆判在暗中安排。”听谛说。
司魂说:“这个秘密仅寥寥几人知道而已。”
“想不到,我哥心里这么苦。”龙译说。
司魂下了石床,想了一会儿,开口说:“地府各处都离不了人,子幕、龙译,咱们都别聚在这儿了。听谛,”司魂转过身对她说:“打你回来后,应该还没去拜见过菩萨,你也先回地藏王府吧。我会叫人在门口好好看管,有什么事他们会去找我们禀告的。”
龙译想留在龙城身边照顾她,可是司魂的话说的在理,他初来地府,不能说扔下渡魂台就扔下不管,他走过去跪在床边,握着龙城的手说:“姐,以后龙译会保护好你和北海的。”
四人出了冥洞,司魂交代了两个鬼差去把守,听谛临走时特意去跟鬼差提了一句:“你们当差留神点儿。”
陆判依旧把着生死簿,可这神情已经沧桑了许多,他把生死簿从眼前挪开,对堂下的司魂说:“你的伤势怎样了?”
“谢大人挂念,司魂无碍。”
“无碍好啊,无碍好啊。那……司阳呢?”
“回大人,她方才醒了一阵儿,得知转生咒已破,伤心欲绝,有些疯癫,我点了她的穴道,现在还在睡着。大人,”司魂失落地说,“这事儿瞒不住了。”
“瞒?”陆判冷笑一声,“天道无常,戏弄人性以为乐,哪容咱们悖逆?本座当初帮北海的时候就知道瞒不住。只怕过不了多久,本座就要被天界问责了。”
“司魂不会让大人有事的。”
“这话你八百年前也跟孟婆说过,结果怎么样,连你自己都没保住。”陆判说此话的时候,司魂的表情从信誓旦旦变得不自在起来,陆判接着说:“你放心,你都还在,本座犯的这点事儿,不至于断了气数。得,你下去吧,做事不必太劳心,仔细伤了元气。”
“属下知道了。”
望乡台的长排排的老远,醇凉端汤不停,头也不抬,只是重复着盛汤递汤。这一碗汤递了出去,久久没有人接,醇凉一抬头,是个五六十岁样貌的人,身体瘦弱,背有些佝偻,脸上白白净净的,没有一点胡须,十分地心不在焉,醇凉又把汤往前端了端,老人这才反应过来,犹犹豫豫的接过汤,醇凉注意到他的手指是很纤长的,真是个干净的老人。
老人心事重重的不敢喝,仿佛有什么顾虑,醇凉不知是否是她的汤有什么问题,问:“您怎么了?”
老人被醇凉的轻声细语下了一大跳:“啊!没什么没什么。”接着端起汤往嘴边送。老人的手倒是做出了要喝的模样,哆哆嗦嗦端到了嘴边却迟迟不肯张嘴,犹豫了半晌,身后堵着一帮子赶着投胎的亡魂,最后汤碗从老人手里掉到地上砸碎,“我我我不喝了!我不喝了!”老人有心要往奈何桥那边逃,无奈年迈孱弱,胆小如豆,踉跄了几步就被醇凉拦住了去路。
“没喝过汤您不能过桥。”
老人浑身颤抖的厉害,奈何桥过不去,于是转身朝黄泉路那边往回跑,途中撞了不少亡魂,惹来几句埋怨,醇凉站在原地,满心疑云。
司魂正在西牢审验凡人,鬼差来报,说阳间暴雨引发洪水,生民死伤无数,陆判大人让他领着鬼差上去带魂。怎么还会下暴雨?难道……正巧这时又来了一个鬼差,说司阳大人醒后跑出了冥洞,门口鬼差拦不住她。果然是龙城醒了。
“你们立刻去找司命大人。等等……”司魂一想,龙译虽能讲明事理,可他以龙城这个大哥为尊,未必劝得住,又想到上回龙城变成蛇时苏子幕与她的交情,改口说:“算了,还是去找司刑大人吧,跟他说我在上面捉魂,让他务必劝住龙城不要再哭。”
“是!”
司魂来到人间,洪水猛兽把万千城镇吞噬而不吐骨,无数的凡人被泥浆冲往下游,浑浊的洪水里哀声一片,哭号一片,天上乌云滚滚,惊雷四起,雨花把人砸的睁不开眼睛,瓢泼大雨淋在人身上,使人腿脚沉重,司魂皱着眉,想替龙城弥补错失。他凌空化出一张还阳咒,金色的痕迹在他手指划过的地方留下,仿佛要被这样的滂沱大雨打散,司魂还了阳,飞到洪水上面,揪上来几个阳寿还未尽的人,把他们安放在高处。这样大的灾祸,肯定是要惊动天界了。
菁华站在妖境最巍峨的地方,头发被雨水打湿,紧贴在她的脸上,雨水顺着发梢流淌,下巴淌水如注。她的亭子和花丛都被淹没了,看着自己的臣民被暴雨弄得狼狈不堪,会飞的妖都在找地方背雨,道行深久的妖也能自保,可怜了万千法力弱的小妖,他们在天灾面前太弱小了。菁华施法,红色的衣衫在风雨中扬起,一如久远以前补天救世的女娲,妖境里所有的树木的枝条都延展起来,交织成一张藤网,被水冲跑的小妖一伸手就能够到,把自己死死的挂在网上。许多鬼差把死妖的亡魂带走,菁华叹了口气,雷雨屠民,自己只能做这么多,是生是死,全凭他们的造化了。
突然菁华的头上没有了雨,雨水挂在她的睫毛上,朱唇一张,把流到嘴唇上的水“噗”了出去,勉强抬起头看,发现自己身处于结界之中。
“原来你这也这样。”刑天甩了甩袖子上的水。
菁华抹去脸上的水,疲惫极了,说:“难道魔界也是?”
“可不怎么的,淹死了我那不少的魔,我懒得管那些个没用的东西,以为能来你这避雨。只怕妖魔人畜四界无一幸免啊。”
菁华又擦了擦下巴的水,“好大的雨。”
“肯定是龙城得知自己变成了女人,躲在地府哇哇大哭呢,哈哈哈!”
这回苏子幕不用冥玉就能找到龙城,彼岸花里只闻哭声不见人,雷霆般的哭声引得黄泉路上的亡魂注目,苏子幕来到跟前,嚷了一句:“看什么看,投胎去!”亡魂这才一个个耷拉着脑袋继续往望乡台上走,苏子幕朝着哭声飞过去,落在龙城所在的花丛里,这里密密麻麻都是花枝,苏子幕难以安身,被划了好几个道子,心里抱怨龙城为了隐匿自己也不找个宽敞的地方。
龙城坐在花里,把头埋进膝盖里哭,听见苏子幕在外面的嚷声,随后又感觉到了身边的动静,把身子往旁边转了转,苏子幕一瞧她这样,说起来风凉话:“北海大小姐哭得可真好听。”
龙城不理他,依然埋头痛哭。苏子幕一看这和上回情况不同了,感觉有些棘手,“那个你别哭了,你这一哭可好,上面死伤遍野,司魂刚被叫走去上面捉魂,咱……能不能只打雷不下雨啊?”
“你什么都不懂!”龙城被苏子幕的平平淡淡给激怒了,抬起头对苏子幕说道:“你懂什么,我不能成为北海的笑柄,让天下人耻笑!可我什么都做不了!这一切都是刑天造成的!我白白死在他手下,我父皇被他打伤,我四弟也被他打死,现在他又害的我令北海蒙羞,父皇和陆判因此会被天界问责,可我能怎么办!你告诉我我能怎么办!你不是鬼精鬼精的吗?你告诉我啊!你要是帮不上忙就别来烦我!”
苏子幕被骂的来了脾气,也提高了嗓门:“我怎么不懂?你不就是让北海丢了点脸吗,整个白狐族就剩下了我一个,我还害的白狐绝种了呢!凡人杀了我爹娘,杀了我族人,把我们统统杀光了,我也不能报仇,你见过我哭吗!要我说,你龙城果真也就是个小女子,只会哭哭啼啼,你担心你父皇,可我想孝顺我娘都不能够了,我比你委屈!你觉着自己有天大的委屈,在这哭的不管不顾,你想过黎民苍生没有?他们难道就不无辜吗!”
龙城被骂的没有反口之力,“你当我想哭,打我生下来就哭过两回,我憋得难受,我憋不住!”她一把抹去眼泪,站起来抽噎着说:“好!我不哭!但我不会留着丢北海的脸的!”说着,龙城把魂力聚于掌心,眼看就要往自己身上打去,不过她身体尚在恢复,没有多大力气,苏子幕轻而易举地拦住了她。
“你干什么!”
“与其苟且偷生,不如灰飞烟灭!”
苏子幕用尾巴捆住龙城,然后松开了手,洋洋得意地看着她。
“臭狐狸你干什么!把你的骚尾巴给本太子拿开!”
“哼哼,你那点小功夫真是丢了司魂的脸,你想散?我偏不让。”
“骚狐狸,你的尾巴熏死我了!快放开我!我散之前,一定先让你魂飞魄散!”龙城扭动着身子说。
“只怕你得等到下辈子咯。我问你,你还敢不敢自戕了?本狐的味道可是真不好闻,你要是还想不开,我就再多熏你一会儿!”
龙城轻蔑地说:“你以为只有你有尾巴吗!”苏子幕还没反应过来,龙城变出的龙尾就攀上了他的身体,把他缠了个结结实实,苏子幕“哎哎哎”了几声。
龙城说:“你放开!”
苏子幕说:“我不放。”
龙城说:“你放开!”
苏子幕说:“你先放。”
两人互相被彼此的尾巴绑得动弹不得,谁也不肯放开,花丛里能下脚的地方本就不多,两人挣来挣去就被花枝绊到了,苏子幕朝着龙城直直的压了下去,两张惊恐的面孔越来越近,苏子幕张大了嘴,心想:完了,这回玩大了……
“扑通”一声,龙城被苏子幕压在了地上,缠在龙城身上的尾巴被苏子幕自己压的生疼,本想以毒攻毒劝劝龙城,却不想自食恶果。黄泉路上的亡魂听见路边传出一句:“苏子幕你从本太子身上起开!”于是花丛外又停驻了许多亡魂。
吓呆的苏子幕被龙城这一嗓子吼住了,慌乱地说:“哦哦哦我起来我起来!”两人本就纠缠不清,现在又倒在了地上,双手全都收在对方的尾巴里,尾巴又被两人压得紧紧地,苏子幕拱了几下,根本没用,自己正是愁苦的时候,不经意间对上了龙城愤怒的眼睛,那目光恨不得把他碎尸万段,他苦着脸说:“你别瞪着我啊,我我……我做不到啊……”
“苏子幕!本太子迟早让白狐最后一根苗也断的干净!”花丛里又传出一句怒吼。
龙译把龙城扶到黄泉路上,身后跟着脸都被彼岸花刺划花的苏子幕,苏子幕出来看见黄泉路上看热闹的亡魂,大喝一声:“看什么看!投胎去!”一群亡魂又耷拉着脑袋散了。
龙译看着散去的亡魂,方才他在渡魂台上正奉职呢,苏子幕用刑玉急忙把他叫了过来,想到这,龙译小心翼翼地问龙城:“你们俩在里面怎么回事啊……”结果却是得到了龙城的一个猛瞪,龙译立刻把头缩了回去,龙城把头甩到后面,瞪着苏子幕,说:“龙译!”
“什么事大哥,啊不——姐。”
龙城拔下插在头发里的花枝,扔开一边,“你给哥记着,苏子幕就是除了刑天以外,咱们北海的第二大仇人!”
“啊?”龙译张大了嘴。
苏子幕摸着自己满脸的挂彩,还听到了这么句评价,一时不知说什么才能发泄自己的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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