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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阿叔!”梁鸢不再蹦蹦哒哒地跳进宋明的风筝铺子,但这一声呼唤却从未改变。

  “你最近来的太频了,不怕梁老爷拿这个骂你?”宋明俨然已经习惯了她的到来。

  梁鸢像是在自己家一样,径直坐在柜台后的凳子上,拨弄宋明钱匣里的铜板玩,她是城中小有名气的梁家才女,知书达礼,在宋明这儿却一向不拘小节。“他才不敢管我呢。人前我作诗弹筝帮他长脸,人后他可浑都别想管我,否则我一个不高兴当着所有人的面掀了棋盘、摔了筝,让他的颜面荡然无存,他这个人,把梁家祖传的声誉当命一样,就知道借我去巴结名门贵胄,简直枉读圣贤书。”梁鸢说的满不在意,这种抱怨早都习以为常。

  “别那么说你爹。”宋明挂起一只风筝,那是梁鸢昨天画的,“梁老爷不是那种人。”

  “读书人都喜欢自命清高,实则骨子里都一样。”一摞的铜板从梁鸢的手心里滑了下去,叮叮当当的响,跟她的心情一样,跃动。

  “看把你爹说的,他也就是要把你送到成府去……”温和的面容逐渐冷却,宋明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他打眼看向梁鸢,后者把铜板一把扔进钱匣里,不再玩了。梁鸢极力想表现出不以为意,但是宋明还是看出来她心底最深处的怨念。

  梁鸢为何把梁老爷说的如此势利,他们都明白,还是因为那件事,在梁鸢还尚在纯真的年纪就给了她黑暗,让她打心眼里叛逆于父命,瞧不起她的父亲。

  “小鸢对不起……”宋明手足无措。

  “没事儿的阿叔,”梁鸢走到宋明面前,强颜欢笑说:“我都这么大了,谁都不能逼我。”

  “是啊,我的小鸢长大了。”

  长大到,他不敢再视她为懵懂无知的小丫头,长大到,她的主见连他都不能干涉,曾经梁家人把宋明当做救星,在所有人都被小鸢的倔强击溃时,他还能如水、如光,吞下她的脾气和较劲,像是将她安抚入睡,可如今,他已不敢再去谆谆嘱托,将大人的意愿揉进她尚未成形的观念中,哪怕那嘱托的声音柔和如月,哪怕他是她唯一相信的阿叔,她的想法,他再也不能窥探。从头到尾,只有他对她拜服,而这一切的变化,他都只是当做女孩子家大了之后,他理所当然不懂的心思。

  梁鸢不想沉浸在这样的气氛里,又鬼马精灵地问宋明:“三十而立,怎么也不见阿叔娶妻?”

  宋明环视了一眼自己的风筝铺子,说:“哪家的姑娘会嫁给我这么没志气又没本事的人。”

  “谁说阿叔一无是处了!阿叔的棋筝都很有功力呢!”

  梁鸢十几岁开始研习棋筝的时候,她去与宋明展示自己刚学得的本领,她生命里的每一次成长,他都在见证,这时她才发现,她的阿叔,能够听出她弹奏的是高山流水,还能与她对弈,步步精明,原来宋明不是他自己所说的只是个匠人而已,她的阿叔会很多东西。

  “这些都不能拿来当饭吃。”宋明说。

  “阿叔是个逍遥的人,不会拘于五谷的。”

  “可人家姑娘不是。小鸢,你我都是凡人,怎么会不在乎饮食生存呢,只不过你的出身让你衣食无忧,阿叔可以自顾自的逍遥,所以不要祸害别人了。”

  被宋明这么一说,梁鸢的出身并没有给她带来光耀和庆幸,反而让她懊恼,她对宋明说:“我说过,小鸢可以陪阿叔做匠人的。”

  “傻丫头。”多少年来宋明都喜欢这么叫她,“好端端的跟我一起做个没出息的工匠干什么,你啊,该回去了。”

  梁鸢意犹未尽的说:“好吧,那我明天再来。”

  “明天就不要来了,过几天的。”宋明不想她来得太频,被人当做话柄。

  梁鸢穿行在长廊上,路过大堂的时候,一个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小鸢,进来。”

  梁鸢狠吸一口气,她就知道“难逃一劫”,本想若无其事的快些走过去,却还是被梁父看到叫住了。梁鸢的神情不耐烦,大咧咧的坐在椅子上,而梁父颇有涵养地坐在正座上喝茶,女儿的这副举止是他不喜欢的,但是鉴于女儿起码在人前是绝对的得体,所以他并不多加干涉,以免加宽他和她之间隔阂。

  放下茶杯,梁父慢慢道:“去哪了?”

  梁鸢含糊且冷漠地说:“外面。”

  “又去那个风筝铺子了吧。”

  梁鸢不加以狡辩,干脆地说:“对啊,那又怎样。”

  “怎样?成天跟个贱民混在一起,你还想怎样!”

  “够了!”梁鸢站起来,走到梁父面前,厉声道:“你好歹是个读书人,‘知恩图报’这四个字是你教我,如今为何又这么说宋明!他救过我多少次,你凭什么自视贵重,说他是贱民!”

  除了八岁那年两次夜半出走,还有时不时的任性而为,最危急的一次莫过于梁鸢割了手腕。那次是她十一岁的生日,她说要和宋明一起去放风筝,梁父不肯,于是她便像当初割伤自己脖颈一样,割开了自己手腕,只不过,年岁更大一些的她更为决绝和心狠,血几乎是涌了出来,梁府人想上去堵住伤口,让大夫救治,梁鸢却举着手腕,用刀比划着,嘴里说谁敢上前一步她就再划一刀。梁父几年以来多次反思,似乎是他一开始就不应该告诉梁鸢要去成府这件事,有一就有二,并且会变本加厉,梁鸢八岁就敢夜半出走,敢割颈相逼,这些几乎就成了一言不合时她对付家里人的筹码,而她自己,似乎从不怕疼。

  她以死相逼了多少次,自己都数不清了。

  还好梁父临危不乱,差人去把宋明请过来,然而宋明的话语也像软拳一样,被梁鸢血淋淋的招式打得无以还手。那个时候,她在乎的已经不是放不放风筝了,她想像世界逼她一样,去逼死这个世界。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她用她的命威胁所有人,好啊,那他也用他的命来威胁她。

  宋明掏出腰间常佩的小伐竹刀,在自己的手腕上割出了血流成河。他和梁鸢一样举起手,像是对决的双方互亮武器。梁家人被宋明的举动一惊,却没有人像阻止梁鸢那样去阻止他。在梁父的眼中,他是只虫豸,经过那件事以后,他是只救过他女儿的虫豸。他的命不值钱,值钱的是他的命能不能救梁鸢的命。

  “如果你想不开,那么我陪你一起死。”宋明的眉头在皱,唇色渐白,他跟她不一样,他的伤口像是竹片在炭火上炙烤一般的疼,可是他还是陪她一起流血流泪。

  梁鸢像是被人点中了死穴,那一刻泪水决堤,仿佛在被人背叛。

  “阿叔!”梁鸢双手垂下,一只手血流不止,一只手刀片滑落。

  所有人冲上去,扶住梁鸢,大夫赶紧去处理她的伤口,而宋明自己捂着手腕,踉跄走出梁鸢的房间,孤影苍白。梁鸢近乎昏厥的时候,嘴里挤出一句话:“救阿叔……”

  梁父听此才发现屋内已经没有了宋明的身影,他追出屋子,看见宋明佝偻走动的背影。看来这只折翅的虫豸还死不了。“跟管家领赏去。”梁父说。

  “我不要赏钱……”宋明连头也没回,声音却真如虫鸣般虚无渺小。

  是街边小摊的摊主在街上救了晕厥的宋明,送他去看郎中,血淋了一路,一头是他,一头是梁鸢。

  那回他很久都没能做风筝,风筝铺子三个月没开张。

  而梁父,对梁鸢的事不再多加干涉。

  “要不是他救过你,你以为我会让你一而再、再而三找他却置之不理!为父就是太多年不管你了,倒是生出了许多风言风语,毁我梁家清誉!”

  “有什么风言风语可传的!”

  “孤男寡女,你觉得还会是什么风言风语,为父的颜面都让你丢尽了!就是怕你出事,我连这张老脸都不要了,你为何就不能收敛些!”

  “都是些长舌妇闲日无聊的恶意中伤,清者自清,不足为惧!”

  “不足为惧?”梁父站起来,与梁鸢面对面,“人言可畏!等风言风语传进成大人的耳朵里,让他觉得我梁某教出了怎样的女儿,你便知道这世上杀人于无形的东西多了去了!”

  “平白无故又提那个成大人干什么!他不是我祖父、不是你爹!凭何这么多年唯他是尊!”

  “混账!”梁父一耳光打在梁鸢脸上,梁鸢连捂一下都不捂,只是把脸转回来,直直盯着梁父。

  “如今嫌我混账了,这个混账是你生出来、你教养的!”

  又一耳光。

  “早知道,当初是不是不该救我,就该让我血竭而死对不对!”梁鸢继续撂狠话。

  梁父似乎是想打压她的气焰,一字一句地说:“你可还记得,当初我与成大人说的,是多少岁来着?”

  梁鸢眯起眼睛,若说她之前的盛气凌人是一只乖戾乱窜的狸猫,那么现在,她就是一条吐着信子的蛇,饱含毒液,贴地而行,她发出信子抖动般沙哑而阴狠毒的声音:“你说什么?”

  梁鸢在梁父眼中不过是个黄毛丫头,她的架势永远不会吓到他,“你以为我愿意管你,可是时候到了,你该过门了。”梁父的话轻声却又有分量。

  梁鸢退后,抓起方才自己座位旁桌子上的茶杯,摔得四分五裂,一块碎片溅起,在她的脸蛋上划出了一个不大的伤口,同样的,她似乎生来就感受不到疼痛。

  “我不!”她吼了出来。

  梁父被溅了一脚的碎片,只是背着手,静静看着女儿发疯。

  梁鸢突然冲到梁父面前,咬牙切齿地说:“如果你让我嫁到成府,就是要逼我死,你知道的,我干得出来。”

  说罢,梁鸢想要重新走到长廊中,照着她原来的方向,穿行到梁父打断她、把她叫过来之前,原本该去的地方。可是刚迈出大堂,身后的梁父说:“如果你让自己有个什么差池,就是要逼宋明死,我的女儿也知道,有些事你爹一样干的出来。”梁鸢回头,犹如原本竖着羽毛的燕子被雨水浇了个落汤狼狈,她的眼神,好像那年看到阿嬷被打到哀叫时一样。从宋明跟她一起割腕的时候开始,梁父便知道,宋明是她的软肋。

  当她消失在长廊尽头时候,梁父的嘴里发出一声叹息。

  梁鸢坐在床上,双腿伸向前搭在地上,很是修长,美人不可方物,多少君子求而不得。她翻过胳膊,一只竹子做的镯子戴在手上,镯子的面上刻了只燕子风筝。把竹片放在炭火上烤热,趁热弯成镯子的样子,削净边缘的毛刺,刻上图纹,最后裹上一层颜色,这样就不怕有倒刺伤人。阿叔真厉害。移开镯子,一条疤痕触目惊心,美人嘴里一声哀叹,时光就这么饶不得人吗。

  宋明把门关上,门闩撞上了他手上的竹子做的镯子。他扶了扶镯子,上面只刻了一条如水波般的纹路,当时梁鸢对他说,那是风筝线。鬼门关前走一遭回来之后,两人几个月未见,再见之时,梁鸢不无可惜的对他说,留很下了很深一条疤,她不后悔对自己做过的事情,可是她可惜。攘袖见素手,梁鸢手如柔荑,肤如凝脂,宋明也替她可惜。

  改天再见时,宋明给她戴上镯子,说:“遮着就没人看见了。”

  梁鸢很欢喜,不论疤痕是否能被掩藏,她都为宋明这份手巧欢喜。忽的她想到了什么,强行翻过宋明手,一条和她手臂上一样的疤痕钻进她的眼睛里。

  “我一个男人,糙点儿没关系的。”宋明解释道。

  梁鸢把他拉到工房,对他说:“你教我怎么做。”

  她把做好的镯套在宋明手上,宋明举到眼前看了一下,对上面的纹路表示不解。

  “是风筝线啊!”梁鸢把手跟宋明的手举在一起,“我是风筝,阿叔是风筝线。”

  “那我岂不是要牵绊到你,还是拿砍刀割断了吧。”宋明打趣说。

  “断了线,风筝不就无所归依了么,自由未必比依靠重要。”宋明是在打趣,相比于他,梁鸢说这话时却是认真多了。

  宋明不知道为什么,没忍住叹了口气,外面的月光透过纸窗映进屋内,哪怕没有点蜡也很明亮,但这明亮比烛光苍白,和冰凉。

  再有几个月,就是小鸢生辰了吧。

  宋明正打算回屋,身后敲门声却响起,那纸窗上映出的人影,他再熟悉不过。隔了八年,夜半叩门声再响,宋明开门,门外是长大了的小鸢。

  月光下的她美得虚幻,宋明却觉得梁鸢有种说不出的狼狈。

  “这么晚你怎么跑出来了?”和当年一样的话语。

  梁鸢扑上去抱住了他,宋明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弄得手足无措。“小鸢……”小鸢不说话,只是抱着他。宋明轻轻推开她,望了眼门外,确定没有人看到之后,他关上了门。

  “发生了什么?”

  小鸢坐在炭火旁,双目无神。“阿叔,你记得我多大了么?”

  “还有几个月十六,怎么了?”宋明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问,可是见到梁鸢这个样子,话说出口之后,他隐隐约约感觉到了什么。“难道……”

  小鸢哭得伤心欲绝,于是他知道了答案。

  当梁鸢披着月光,携着一身狼狈来找他的时候,他的脚下似乎也被无力生了根,像藤蔓一样生长,笼罩围困住他全身。他看着梁鸢狼狈,自己唯有无力。

  这时他注意到梁鸢脸上的一小道血痕,轻声道:“怎么弄得,这要是留疤了,可没有东西能遮着。”

  宋明的手攀上梁鸢的伤口,本是个安慰的动作,却不想梁鸢一把抓住他的手,“阿叔,带我走。”梁鸢忽然双眼期盼,宋明是她的救命稻草,从八年前她沉沦苦海开始,就是了。

  宋明像是陷进陷阱里的野兔,就算是来救它的人触碰到他也会慌乱,“你说什么?”他的声音轻渺若尘。

  “带我走。”梁鸢又清清楚楚地说了一遍。

  “不,我不能。”宋明抽回自己的手,“我凭什么带你走,我连抓握你的手都不配。”他的眼中仿佛有一把筝,拨弹出哀怨的曲调。

  “宋明。”梁鸢带着哭腔唤到。

  宋明没想到梁鸢会直呼他姓名。“你叫我什么?”

  “这么多年以来究竟是怎样的,我不信你不明白,我说过,要你等我长大,如今小鸢长大了,我愿意与你去做个匠人,不去管那些世俗偏见,不去顾虑你所说的门当户对、年纪相当,我只问你,你可愿意带我走?”

  他和小鸢之间的那一层蒙雾,比风筝纸还薄,在这样的夜晚,被小鸢轻凉无力的话语一捅就破。

  乳娘在四年前就被打死了,也就是小鸢割腕的那一年。哺育她十多年的乳娘被父亲毫不留情的打死,也许这才是她失去理智的原因。她告诉过宋明,阿嬷没了,爹又很可怕,她似乎只有阿叔了,那时宋明把她揽进怀里,和着说,是啊,你还有阿叔。

  那阿叔呢?小鸢问,如果有一天小鸢也没了,阿叔还有谁吗?

  当时宋明眼神定定的,嘴里□□道,没了,小鸢是阿叔的一切。随即他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方才的灵魂仿佛是他不能控制的,而自己脱口而出的话,并不是该和这个十几岁孩子说的话,至少,他说这句话的语气,是不对的。傻丫头,乱说什么呢,什么叫没了,这种话以后不许说,他柔声责怪道。那时他只希望,这个孩子什么都不懂,把他的话像糖一样一口吃掉,而他又希望自己可以是个孩子,能够童言无忌。然而,他那么该死的清楚自己与小鸢的不同,她是个孩子,那你呢?宋明?他心里质问自己,难道你还是个孩子吗?

  你真是个坏人,他这么认为自己。因为他怀抱着小鸢,却不像是拥抱着女儿的感觉。

  “对不起,我不能。”宋明逃避她的眼睛,“你不该是这样的,我会害了你。”

  “宋明!你在我眼里从不是怯懦的人,你跟我一起割腕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现在我要你带我走,你敢不敢?”梁鸢声嘶力竭起来。

  梁鸢的嘶喊震荡着他眼中那把筝的每一根弦,直到响起一个利落的筝音,勾断了某一条不堪重负的弦,他的声音随之苍白无起伏:“我也说过,阿叔,永远只是小鸢的阿叔。”只恐音弦,载不动、许多愁。

  “为什么?为什么!我只有你了!”

  “你不要这样,我会觉得自己很该死。小鸢,也许你没弄清楚对我的感情,你只是依赖我罢了,就像是女儿依赖父亲,你爹让你绝望,所以你依赖了我……”

  “我对你不是依赖!我比谁都清楚你在我心里的分量!除非是你只把我当女儿一样看待,可是我不信!”

  “是啊,我只是把你看作我的女儿,我说过,想要一个像小鸢一样的女儿……”连宋明自己都知道这是无力的狡辩。

  “我不信!”

  这依然是个寒凉的月份,每晚宋明都不会熄炭火,由它独自燃烧到天亮,炙热成灰烬。

  梁鸢冲过去抓起火红的炭块,眼见就要烫在自己的脸上,那一瞬间宋明脑中空白一片,只知道要把炭块抢下来。炙烤的疼痛蔓延在他的手心里,炭块摔在地上四分五裂,散星一般各自发亮。宋明的表情很痛苦,同样握了炭的她却没有丝毫疼痛,为什么,为什么她从来都不知道疼痛的滋味,明明是她的癫狂之举,却总害得他遍体鳞伤,那滚烫的疼痛该由她承受才是。

  她从小没有痛觉,此刻却心如刀绞。

  宋明头上冒着汗,看着梁鸢关切和心疼的神情,他的心中只有愤怒。“你要做什么!”

  “若他们看中的是我的容颜,我便毁了这张脸!若他们看中的是我的筝,我便断了这十指!你不肯带我走,我便唯有地狱可去……”

  曾几何时,那个纯真无邪的小女孩,不知不觉的变成了一个为爱偏执的疯魔之人。

  宋明突然抱紧梁鸢,“你怎么就这么傻,为何从小到大你都这么傻,宁可毁容断指,也都不愿委曲求全吗?你知不知道,你自己从不肯珍惜的性命,是我这辈子的所有,你不在乎你自己,可我在乎你啊!”

  “阿叔……”这是梁鸢想要他勇敢说出来的话,可是当他真说出来的时候,自己却傻了。

  “算我自私,宁愿看着你在成家郁郁寡欢,只要你安泰就好,小鸢,你要想清楚,跟着我,就是跟着一个坏人。”

  “君若肯与,我便不顾年华之隔,死仍相依。”梁鸢坚定的说。

  梁鸢不顾一切对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心里恨不得将自己千刀万剐,不是因为自己畏怯了不明前路,而是他也许会变成一个推小鸢入地狱的凶手。宋明啊,你怎么就和这个孩子一起胡闹起来了?可是他心里也分明,他用尽全力去抱住她的时候,在她耳边吐出誓言的时候,他没把她当做一个孩子来看待。即便他一无所有又怎样,即便他与她有十七年的隔差又怎样,如果她真的到了可以穿上嫁衣的年纪,那么为什么那嫁衣不可以是为他而披?既然她爱的是他,并且他这么多年来,正好也一直爱她。

  究竟是什么时候,他开始对她抱以这样的心思了呢?从他说想要一个像她一样的女儿,从他年年都为她放满天的风筝,从她第一次抱着筝来为他作弹,还是从他愿意划破自己的手腕、哪怕为她放干自己的鲜血?他不愿承认,因为那是他对日益绽放的梁鸢的玷污,是他卑鄙的心思,是他高攀不起的奢望。然而有一天,她突然抱住了他,说要他带她走,他似乎无法欺骗自己去拒绝。

  就好像是早已注定,于是将她早早送到他身边,让他看着她长大,等着她长大,等到她足以和他在一起的那一天,将她收获。

  宋明说:“你既出此言,凭你,凭心,我都难不从命。”

  那么,准备好一切,就远走高飞吧。

  宋明却食言了。

  虹裳霞帔步摇冠,钿璎累累佩珊珊。凤冠霞帔坠得她魂魄疲惫,火红嫁衣险些撩倒红烛,直到坐进喜轿里,宋明都不曾出现过。成大人的公子与梁家的才女永结为好,满城都是喜庆热闹,花瓣扬了一路,鞭炮碎屑飘满了整个城。她好恨,却不敢不嫁,此时她连死的勇气都没有了,天知道宋明的消失是不是父亲的造成的,左右这也不是父亲第一次夺走她重要的人了。

  可万一,不是父亲做的呢?

  她不怕疼,她不怕死,他呢?

  镯子配在手上,上面刻着一只没牵线的风筝,与满身的喜庆金贵格格不入,喜帕下,她的唇色艳如鲜血,眼泪冲刷着脂粉,浑浊的流下。

  “起轿——”

  她伴着唢呐鼓鸣,穿过道路两旁看热闹的人群,从这座府,被抬向另一座府。

  好像有只风筝,飞走了。

  眼前的红暗被打开,梁鸢本是低着头,喜帕掀开半天却没动静之后,她抬起头,看见一个男子用喜称挑着喜帕,忘了放下。他穿着喜服,是她的新郎。

  成旭,她成亲前一天才知道他的名字。算是一表人才,文才气很浓,比几年前见到他的时候顺眼了许多,像是——小十岁的宋明。

  被梁鸢这么一盯着,成旭有些手足无措,赶紧把喜帕放下,说:“我……我来了。”坐在梁鸢身边,有些拘谨,但是难掩他眼中的喜色。好似得到了最喜爱的东西,近而情怯。“我叫你什么好呢?鸢儿?鸢儿怎么样?”

  梁鸢不说话。

  他以为她默认了。“那就叫鸢儿好了。”

  梁鸢的沉默让他不知该如何是好,像是给自己打气一般,他大声咳了咳,低着头,开口说:“鸢儿,十一岁那年,我爹跟我说梁府小姐要来家里,他告诉那就是我将来的妻子,我私以为会是个什么样的丫头,结果没过多久,爹又告诉我,说你不来了,要等几年。后来过了几年,我爹过大寿,你在成府为我爹献筝一曲,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你,当时你拨弄着筝,指若削葱根,口若含朱丹,那时我就想,什么时候你才能过门啊。”成旭把梁鸢的手拿过来,梁鸢仿佛无知无觉,并不反抗,“可惜,后来我们再没见过……”

  “不过现在好了。”成旭一下子变得宽慰。他欣赏着梁鸢手,紧接着看见了那不符规制的镯子,正饶有兴趣的挪着看,下面的伤疤闯入他的视线,成旭眉头一皱。

  “怎么弄得?”他看向梁鸢,又发现了她脸上的划痕,他的手抚摸在上面,“怎么脸上也是?”他浑身打量着他的新娘,想着是不是哪里还有不知来由的伤疤,于是脖子上的陈旧的割痕也没能逃脱他的眼睛。“脖子上也有……”

  梁鸢的事情他略所耳闻,满心只有怜惜,不管她之前怎样,他都相信自己足以打动她。“以后我不会让你再受伤了,鸢儿。”

  她讨厌这个称呼。

  春宵一刻值千金,成旭觉得自然而然是该做什么了,他吻在梁鸢脖子上的伤痕,企图能够淡化它。梁鸢一闪躲,他的嘴唇落了空,下一秒,他的新娘拔下步摇抵在自己的脖子上。

  “别动我!”

  “鸢儿……”梁鸢的举动出乎他的意料。

  “滚!”她命令道。

  成旭离开床,站在梁鸢的对面,“鸢儿你别胡闹。”

  “滚出去。”

  “好好好,我出去,你把步摇放下,别伤害自己!”

  门一开,门口的丫鬟对成旭说:“少爷怎么出来了?”看他的表情有些异样,另一个丫鬟进到屋子里,结果也被少夫人的举动给吓到了。

  “少夫人您这是干什么呀少夫人!少夫人快放下!”

  “你们都给我滚!”

  成大人闻声而来,梁鸢这几年的所作所为他从梁父那里都知道了,只不过没想到她都过了门还敢在成府撒野,“你这是在干什么!成何体统!”

  成大人一声怒喝,让成旭更加担忧梁鸢,怕她心里受了委屈,或者一气之下想不开,“爹别说了。”

  梁鸢不领成旭的情,当着成大人和成府上下的面,盯着成旭缓缓说:“你要是敢动我,我就拉上你跟我一起死。”

  成大人自然不甘心受到一个丫头片子的胁迫,“你要是敢胡来,我就让宋……”

  “爹!”成旭不让成大人接着说下去,他低头看着地上,语气失落的说:“鸢儿是大家闺秀,羞赧是正常的,今晚我先到别的屋睡去吧,没事儿,我可以等几天。”

  儿子的话说的如此卑微,成大人握紧了拳头,显然不想让整个成家被十五岁的梁鸢摆布,“儿啊……”

  “爹。”成旭立刻抬头堵回成大人的话,成大人气得一甩袖子,扬长而去。成旭转头对着屋里的梁鸢强颜欢笑道:“睡个好觉。”

  门关上的同时,梁鸢放下步摇,瘫坐在床边。

  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第二天清晨,警惕的梁鸢被推门声吵醒,成旭似乎没料到她会醒来,端着餐盘有些愣住,随后脸上露出个微笑,走了进去,没把门关上。放下餐盘,他看着梁鸢仍穿着嫁衣,连鞋都没脱,凤冠扣在床边。他保持着和她的距离,既不近又不远,蹲在梁鸢面前,说:“下人一会儿过来伺候你洗漱,洗漱完换件衣服,吃些饭再好好睡一觉。”

  梁鸢似乎还没把他话里所有的字都听进脑子里,成旭已经出去了,关门的声音和开门时一样轻。不知道为什么,被成旭说了这样一番话后,她真的比原来乏累了。

  一觉醒来,她被床边的成旭吓的退向床角,成旭赶紧站起来,离她远一些。

  怎么就掉以轻心了呢,梁鸢骂自己,宋明杳无音讯,让她感觉像是在孤军奋战。

  洗漱了一番,穿上了干净且舒服的睡袍,腹中也被填饱,这一觉她睡的很熟,尽管梦里还在迷失方向的找宋明。

  他只是想来看看她而已,只有她睡着的时候,他才能离她那么近。

  被梁鸢发现了,还有些吓到了她,这让成旭干站着十分窘迫,于是他说:“你休息好了没,该去给爹请安了,我怕去晚了他又会说些什么。”在成旭小的时候,他的母亲便已去世,双亲不全,唯有一父。

  见成旭还算是温良之人,梁鸢不想表现的太草木皆兵,哑着声音说:“我知道了。”她抱着被子窝在床角,想等成旭出去之后更衣梳妆,结果半天都没听见成旭出门的声音,她抬起头来,成旭还站在原处,打量着她的脸。

  成旭是想看看她的伤口好些了没,却不想又引起一番尴尬。

  “我出去。”他说。

  门关上的声音传来,梁鸢把脸埋进被子里,一声叹息。

  给成大人请过安后,梁鸢再未出过门,晚膳依旧是成旭给她端来的,这回梁鸢注意到餐盘上多了一副碗筷。成旭边把饭菜一盘盘端在桌子上,边饶有兴致的说:“我知道你不爱出门,一个人在屋里闷的慌,以后我都端来陪你一起吃。”

  梁鸢静静地看着他,成旭一下子被冷水泼醒,犹豫着说:“你是不是不想我在这……”梁鸢依旧沉默,了无生气,他知道,这是梁鸢无声的逐客令。“那我出去了,有事可以叫下人去喊我。”成旭识相地向门外走去。

  其实她觉得这个成旭品行的确不差,她对成家的恨意的本源,是她小时候险些造成的离别,她父亲的改变,以及阿嬷因此所丧的性命,她从未了解过成家,却百般厌恶,正如凡人从不知道阴间,却十分忌讳。梁鸢知道自己这么对待成旭有失公允,留他吃一顿饭也无伤大雅,她甚至幻想过万一跟他挑明,他或许会成全她和宋明,如果他是她所看到的那个样子的话。只是现在,她宁肯按兵不动,不仅因为她还没有生长好自己的猬甲,还因为她对成旭哪怕一丁点的心慈,都是在对宋明的背叛。

  可是她苦苦死守的那个人,现在在哪?

  “对了,”成旭回头,语气低落,“我派人从你家取来了你的筝,百无聊赖的时候用以解闷吧。”

  梁鸢看向他指的地方,台案上她心爱的筝正在静静地躺着,应该是成旭趁她去请安的时候命人摆上的。

  门关上前,他的身影,仿佛比梁鸢还孤独。

  夜里梁鸢觉得被子在动,一睁眼睛,还是成旭。她被吓得六神无主。

  “你别害怕。”成旭赶紧站到远一点的地方,解释道:“我不动你,我就是来看看,正好看见你踢了被子,所以帮你盖了一下。”

  梁鸢扶了扶额头,手心都是冷汗。

  成旭打量了一圈屋子,“你晚上怎么不熄灯啊,我在外面以为你这么晚还不睡,于是便进来了。”

  “我认床,熄灯睡不着……”梁鸢把被子往上面提了提,然后随口问一句:“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三更。”

  梁鸢惊疑的看向他,“三更你还在我门外?”这是她进门之后,第一句跟他认真说的话。

  “总是不放心你啊。”成旭自嘲地说,“我见你嫁进来仿佛满心都是委屈,我若不多在乎你一些,你岂不是要委屈一辈子了。”

  一辈子……她从未想在这个地方呆一辈子。

  “原来你认床啊,怪不得成亲那天晚上你像是一夜没睡似的,不如我叫人给你换床更舒坦的被褥…….”

  “不用了,”梁鸢淡淡地说,“都一样,只要是在这个屋子,铺什么都一样。”

  “那就换个房间,成府有很多空房,你去挑间喜欢的……”

  “成旭。”梁鸢第一次叫他的名字,同时打断他的话,又浇了他一盆冷水。“你还不明白吗,只要是在成府,都一个样。”

  “那我带你出去……”成旭的话语已经没有了底气。

  “都一样……”梁鸢不愿意继续争辩,满口无奈地说道。

  这时成旭自言自语地说:“是不是只有那个男人站在这里,才不一样……”

  “你说什么?”梁鸢掀开被子,跳下了床,“你知道宋明?你是不是知道他在哪!”

  成旭似乎后悔了自己说出口的话,两手放在梁鸢的肩上,透过单薄的睡袍,能感触到她单薄的身板,他把她扶到床上,为她盖上被子,忽略她终于闪烁出的人的情感,说:“睡觉吧。”关门的声音,像是炭盆里的火星,在她的耳边爆了一声之后,陷入熄灭和死寂。宋明的音讯,亦如是。

  成府的庭院修缮不俗。

  一曲春江花月夜,落得满筝萧瑟声,梁鸢伸开掌按住弦,筝声停止了,这是怎么弹的……可是,除了弹筝,似乎无事可做,以前好歹还有宋明陪她下棋,若是有只风筝就好了……梁鸢叹气的声音还没发出,身后便传来了成旭的声音:“弹的好好的,怎么不弹了?”看他的表情,似乎意犹未尽。

  除了宋明,给其他人听简直就是对牛弹琴。虽然她并不是给他弹的,成旭什么时候来到她身后,听了多久,她也无心理会。

  “两天了。”他说。

  “什么?”她问。

  “明天你该归宁了。”

  成旭有自知之明,没有跟着梁鸢一同回去碍她的眼。回到梁府,梁鸢不顾梁父的热切,径直走向自己的房间,仿佛与他形同陌路。梁母在前几年也病逝了,迎接她的只有梁父。

  逃脱牢笼的短暂时期,是她找到宋明的唯一机会,就在这个时候,梁鸢望到了墙上挂的燕子风筝。

  燕子风筝在天上飘着,上面写了一句话:孤山寺北贾亭西。她在地上牵扯着线,并没有十足的把握。但是他说过,天上,是唯一一处任何人都无法关押的地方。从上午放到日落,不知道他是否看见,她的心里没着落,所以不敢收手,直到天边最后一抹夕阳都锁回深闺,梁鸢收回风筝,成与败,至此一举了。

  那座荒亭是梁鸢发现的,在她十三岁的时候。见到了宋明,她犹

  如脱缰的小马驹,直往山上跑。宋明在后面追啊追,怎么喊都喊不住,最后阴差阳错的邂逅了这孤山上被人烟遗弃的荒亭。

  再然后,夜色吞没了他们来时的路,梁府人在山下等了一晚也不见两人回来,那座亭子成了他们一晚上的归宿。宋明怀抱着小鸢,替她驱赶山上的虫蚊,他以为小鸢认床,在这样粗陋的境遇下一定不得安睡,却不想小鸢蜷在他的怀里十分安稳。天亮的时候他背着小鸢下山,小鸢趴在他的肩上说:“阿叔的身上好暖呢,小鸢还想再睡一次。”

  “你都十二岁了,怎么还跟个孩子似的要人哄着睡。”

  “阿叔是说,小鸢已经长大了?”她的眼神闪闪发亮。

  宋明那时应该是隐约知道她的心思了吧,要不他怎么会反驳说:“你还小着呢。”

  小鸢在他的背上囔咕:“刚刚还说我不小了呢,自相矛盾……”

  她早早的爬上山路,心里预想过千万般可能,想着自己也许会等上好几个时辰,可是她还是要等到宋明出现为止,也许宋明没看到她的风筝,或者是看到了但他不愿前来,但是她依旧会不死心的等到天荒地老,唯独没想到,亭子映入她眼帘的那一刻,却是宋明早已恭候多时。

  意料之外的惊喜,和幻想破灭一样,没那么容易就让人立刻开心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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